《凭甚支吾此夜长》k9b7

3、第 3 章 前头沈戈晚

　　前头沈戈晚不在，柳娘子和那张秃并几个市井小人只是一顿饮酒，把个将军府只做了市井巷陌，什么街坊俚语，荤曲浊调，都一应摆了上来。

　　那柳娘子更是个放得开的，把半个臂膀露出，弹一首好琵琶，旁边人只是频频叫好，又央着柳娘子唱曲，这柳娘子却不依，反笑道：“听我唱曲有什么好的？将军往后头搬新郎官去了，你们都是些个没见识的蠢驴，不像老娘我的姐妹们，好几个曾出入那王府宫廷，知道将军那位新郎官的好处，他会吹一口好玉箫，一会儿你们等着，新郎官到了，便央他吹箫，才好玩的。”

　　说话间，沈戈晚已是拉着赵怀瑾到了酒局之上，当下所有人都连忙站起身来行礼，便是柳娘子也连忙放下琵琶。

　　沈戈晚笑道：“你们刚刚还说要看新郎官，新郎官一来又都吓得跪倒在地，我看你们才是叶公好龙，没个胆量。”

　　当下屋内人都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都偷眼打量赵怀瑾，只见他一身喜服端得是宫里绣女金丝银线绣成，华贵非常，又见他一张脸庞儿红衣之内也毫不逊色，只是光彩照人，真似天上仙人降世，诸人都不由看呆了。

　　柳娘子更是忍不住道：“好将军，陛下真是待您不薄，这样一个美人儿说送您就送您了。”

　　赵怀瑾面上一红，他在深宫禁院之中何曾听过这等轻薄之语。

　　“什么美人不美人的，你们看他是个美人，在我眼里和个丑八怪又有什么区别，你若真是瞧得上他，我明日早朝跟陛下说说，与他和离把他送你得了。”沈戈晚拉着赵怀瑾坐到主席，故意相讥道。

　　赵怀瑾闻言，紧咬牙关，想要把自己的手从沈戈晚手心里抽出，不料沈戈晚捏得用劲，他一时竟拿不出。

　　“将军可不敢和我开这个玩笑。”柳娘子慌道。

　　“我可没有跟你开玩笑，哝，还不敬你柳大娘一杯酒？”沈戈晚松开赵怀瑾，从桌上取过酒杯递给赵怀瑾道。

　　赵怀瑾看着酒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不伸手去接，沈戈晚不耐烦，扯过他的手来，把酒杯放在他的手心里，只是难免一些酒水洒出，洇红了衣袖。

　　赵怀瑾只得举杯敬柳娘子道：“敬柳大娘。”

　　柳娘子慌忙拦道：“真是折寿了，我这怎么受得起，将军大人真是好福气的，能有这么个郎君。”周围人也都附和着称赞。

　　沈戈晚又叫赵怀瑾一圈都敬过去，一巡酒尽，看赵怀瑾面上已红，方扯过赵怀瑾低声道：“你敬过酒就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说着，招呼来凝霜，叫她带着赵怀瑾先走。

　　柳娘子他们见赵怀瑾要走，也不敢再拦，沈戈晚不由笑道：“刚刚是哪个要见他的，我当你们胆子天样大，原来一个个不过是纸糊的菩萨，一吹就散。”

　　众人都讪笑着把此事略过不提。

　　赵怀瑾回了屋内，坐到床边，他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从前老皇帝在时，哪个不是上赶着敬他酒，哪里要他这样一杯杯去敬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当下忍不住眼中一行清泪落下，凝霜见了，忙劝道：“姑爷，你不要伤心，今日是我们将军喝多了酒，不该欺负你，等明日她酒醒，一定给姑爷您道歉的。”

　　赵怀瑾伸手把眼泪一抹，也不言语，听雨已是收拾好了床铺，见赵怀瑾一个回来，不见沈戈晚，不由问道：“姑爷，将军呢？将军怎么没进来呀？”

　　凝霜瞪听雨一眼，道：“这里不要你伺候了，你先出去。”

　　听雨不解，挠着脑袋走了出去。

　　赵怀瑾收拾上床，也不等沈戈晚便自歇息。

　　沈戈晚前头酒也喝得尽了，朋友们也一个个告辞。

　　浣纱叫了小丫头们收拾残酒，问沈戈晚道：“将军，今夜要去萧公子那边不？”

　　沈戈晚揉揉因酒醉有些头疼的脑袋，道：“不，不去，他见我这一身婚服，又喝这么多酒，他要伤心的。”

　　浣纱又问道：“那要去新姑爷哪儿吗？”

　　“新姑爷？”沈戈晚晃晃脑袋，好像才想起这一茬来。

　　“那就去吧。”沈戈晚道。

　　浣纱当下打了灯笼，又叫两个丫头帮忙搀着将军，一并往后头去了。

　　刚到门首，就见听雨蹲在门前，见了一伙人，便慌着要往后头跑。

　　“你站住。”浣纱叫住她。

　　听雨忙上前答应，沈戈晚伸出手在她脑袋上点了点，道：“你是个傻丫头，见了我往后头跑做什么？”

　　听雨忙道：“我去叫姑爷起来。”

　　沈戈晚往后张望，果然见屋子里已是歇了灯，当下酒气上涌，不由一恼，道：“大喜日子，就是再讨厌我，面上也该过得去，我还没喝完酒，他倒先熄了灯了，他还当这是皇宫禁苑，他是那王孙公子的不成？”

　　凝霜在里面已是听到动静，连忙走了出来，恰听到沈戈晚一番话，上前道：“将军，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也不该拿旁人撒气，他今日里刚来，您给的下马威也够多，他十七八岁还是个小孩子，刚刚还在床边哭了一回，说将军您叫他不要等，这才歇了灯。”

　　沈戈晚听说赵怀瑾哭了一回，道：“他真个哭了？”

　　“难道我会骗将军不成，听雨也见着了。”凝霜道，听雨也在一边点头称是。

　　浣纱也在一边劝道：“将军，前头喝酒时我也听得仔细，是您叫新姑爷不要等的，您喝了上头，自己说得什么话都忘了，今日怎么说也是您大喜日子，不该动气，我叫凝霜先上了灯，听雨去给您泡一杯醒酒茶，您先坐一坐，若还是消不得气，再把姑爷叫起来说一顿就是了。”

　　说着，浣纱忙扶过沈戈晚，带着她一路到了屋内坐好，凝霜把灯打亮，不一会儿，醒酒茶也到，泡得浓浓的，沈戈晚喝了几口，酒也慢慢醒了几分。

　　凝霜见了，偷偷到卧房里把赵怀瑾叫醒，嘱咐他道：“姑爷，将军来了，您先起来，将军喝醉了酒，一会儿您说话顺着她些，可不要惹得她不好了，到时候给您罪受。”

　　赵怀瑾本就没睡着，早听得屋前一通乱子，眼下只穿一件薄衫，慢吞吞起了床，凝霜正要替他披一件外衣，不料此时沈戈晚突地推门而入。

　　沈戈晚进得屋内，把眼一梭，见得赵怀瑾坐在床上，身上好一整块的白肉，赵怀瑾卸了白日妆束，非但未减形容，反多些楚楚可怜样子，沈戈晚心中本有十分火气，眼下也不觉熄了七分，道：“这不是醒着么，哪个跟我说你睡了？”

　　赵怀瑾抬头，只见沈戈晚发丝凌乱，面颊生霞，一番醉态，走三步晃两步，忙起身扶她。

　　沈戈晚抓住赵怀瑾臂膀，道：“她们跟我说你哭了，我看你脸上白净得很，哪里有泪痕？咱们既然成了这亲事，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可我沈戈晚也不是那等磨折人的人，你在我府里，好吃好喝总供得上你，我也不为难你，只是你也不能为难我，我要做什么，你凭着我做，你不能跟你娘跟你哥哥告状。”

　　赵怀瑾见她满嘴都是醉话，待要不答，又被她抓着臂膀挣脱不过，只得道：“我不是那没羞没耻的胆小鬼，这婚事既然已成，我也抹不了面子去告状。”

　　沈戈晚喜道：“对么，这才对，我现在晓得你是个好人了，刚刚是我喝多了酒，多有冒犯，你不要怪我的。”

　　赵怀瑾忙道：“我不怪将军。”

　　沈戈晚心里开心，叫浣纱来，让她便在这屋内打个地铺。

　　赵怀瑾坐在床边不知她是何意。

　　沈戈晚笑着解释道：“我喝醉了酒，今夜咱两个也不合适同房，你就在床上睡，我喝了酒身上也热，睡地上正好，晚间要吐要喝水我也怕吵着你，你既然说不告状，我也把你当自己人，你床上自睡就好，不用管我。”

　　赵怀瑾听她言语，似是今日不打算洞房了，他心中虽有疑虑，到底情窦未开，年纪尚小，也不知该如何，又听沈戈晚处处给他道歉，他素来心软，只当沈戈晚是酒醉，也不怪她，自躺回床上。

　　过不得一会儿，便听得床下一阵轻轻的鼾声，沈戈晚已是睡熟了，赵怀瑾又等得一会儿，听得浣纱走了出去，似是和凝霜说些什么话，听雨年纪最小，熬不住夜，靠在门首前早已睡着。

　　赵怀瑾偷偷起了身子，拿了床头留得一盏小夜灯，打亮了照向床下。

　　沈戈晚把被子卷到一边，半边身子露在外头，头发乱蓬蓬散着，身上满是酒气，唯有脸颊上白中透红，趁着几分可爱。

　　赵怀瑾打着灯看，见得沈戈晚也只穿一件单衣，一时竟不知把眼睛往哪里看，他之前深宫禁院哪里见过这等女子，不管这今日里多少是是非非，眼下他们两个已是行过大礼，满京城都知道他做了她的夫婿。

　　可他今日也是第一次瞧她，尽管他不是第一次知道她。

　　早在赵怀瑾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听过这位沈将军的大名，那时候他和哥哥还没有闹得很僵，哥哥抱着他给他讲在燕北发生的故事，讲这位传奇的女将军，他还记得哥哥讲到沈戈晚时亮晶晶的眼睛。

　　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厉害的将军了。

　　他的哥哥这样子夸她，那时候十一二岁的他心里满是不服气，为什么哥哥这么夸她，然后他就揪着哥哥的衣服，说等他长大，他会比沈戈晚更厉害十万倍，到时候哥哥也要这么夸他。

　　他还记得哥哥笑盈盈地看着他，然后说，好，等我们瑾儿长大了，做大将军，整个京城都夸我们瑾儿的。

　　赵怀瑾想到过去的事情，心里不由一阵酸楚，他默默地把夜灯打灭放回床前，整个人缩回被子里。

　　定安一朝，虽是重男子轻女子，但这男子若是入赘，便同女子嫁人一般，也讲究三从四德，事事以妻主为上，现在他赵怀瑾是完全做不了大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