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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川西荒坝 委屈·夏 ...

  •   天蒙蒙亮,浅白的天光艰难刺破夜色。

      玄陵站在床前,目光紧盯榻上的人。身侧的陆十安随意站着,双臂环胸,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余夏。

      余夏紧紧拽着身下的被褥,五指深陷进去,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从缝隙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睡得极不安稳,唇瓣微微发抖,时不时溢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

      陆十安看了半晌,忍不住用手肘拐了拐身旁沉默的玄陵,“这是梦到被你追了?看把人吓的。”

      玄陵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屑理会,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冰冷的眼眸静静望着少年不断流淌的泪水,那一滴一滴水渍,快要在冰封数载的境地砸出一个窟窿。

      静寂延续片刻,余夏的呜咽再一次传入玄陵耳中,他才终于开口:“叫醒他。”

      陆十安道:“他都哭成这样了,心里正难受呢。再让他睡会儿吧,何必折腾他?”

      “碍事。”

      玄陵的话总是让人不敢辩驳。

      陆十安无奈,伸手轻轻推了推余夏的肩头:“喂!起来了。”

      余夏只是无意识地哼哼两声,反而拽被子拽得更紧,脸上的泪愈发汹涌。

      陆十安收回手,反复打量着状态异常的余夏。“老玄,他这可不像是睡沉了。”

      玄陵陷入沉思,抬手时,一点金光自指尖显现。一张金色灵符凭空浮现。玄陵俯身,将灵符贴在余夏额间,下一秒,他毫无温度的掌心隔着符纸贴近额头。

      寒意透过符纸渗入皮肉,穿刺梦境的桎梏,进到余夏的神魂里,床榻上的人忽地一颤,挣扎不得,逃脱不能。

      玄陵闭上双眼,遮住眼底暗流,法诀自口中飘出,法力顺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灌入灵符,符上纹路逐一点亮、流转、攀升,金光包裹住余夏的经脉与飘摇的神魂。

      几乎是同时,榻上的少年突然睁开眼,瞳孔中禁锢的一缕黑雾也四散而逃。

      余夏胸脯大幅度起伏,小心观察着周围,等确认了什么,他才舒了口气。

      玄陵缓缓睁开了眼,看向惊魂未定的人。观望许久的陆十安见此情景,松了口气。

      “醒了啊?看你方才哭得厉害,到底梦见什么吓人的东西了?”

      余夏怔怔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一片混沌。

      他舔舔干涩的嘴唇,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没什么。”

      声音轻得像缕风。

      玄陵与陆十安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闭口,没有戳穿。

      他转头,语气强硬地对余夏道:“起来,办正事。”

      余夏耷拉着眉眼,用袖口草草胡乱抹掉脸颊残留的泪,指尖轻轻蹭过发烫的眼尾。“我刚哭成这样,就不能让我缓缓吗?”

      被噩梦纠缠一夜,他身心俱疲,只想安安静静躺着喘口气。

      可玄陵不让。

      “不能。”

      余夏火气上来,两人就这么静静大眼瞪小眼,狭小的床榻边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陆十安看得好笑,笑着出声打断:“好了好了,别闹小脾气了,走吧走吧。”

      他凑近床边,朝余夏悄悄递了个眼色:“听话吧小娃娃,在这个地界,由不得你任性偷懒。”

      余夏咬牙切齿,白了玄陵一眼,撑着榻坐起身穿衣裳。待余夏穿戴好,站直身子的一瞬,地面忽然亮起一圈血红的纹路。

      红光乍起,三人被困其中,短暂的天旋地转过后,踏入了一片荒芜之地。

      余夏拽着陆十安的袖子,一阵眩晕袭来,他捂住嘴干呕两声。

      陆十安环着臂笑笑,“你资质真是差极啊。”

      余夏缓了缓,看向他道:“我早上不吃东西,容易晕车。”

      “晕车?”陆十安问。

      余夏表情一顿,摆摆手示意没事。

      川西坝子的热风横冲直撞,卷起沙石,呼呼擦过三人身侧。此地荒芜,群山伫立,原野寂静,燥热的地气缓缓升上,堵得人呼吸不畅。

      余夏站在原地,抿了抿干燥的唇,腹中隐隐传来饥感,只是他好面子,不肯表露。

      这时,一只修长干净的手猝不及防伸到他眼前。

      掌心悬着一颗圆润饱满的金珠,珠身闪着璀璨的光,暖融融的光晕映在余夏眼底。

      余夏本能地顺着那只手向上抬眼。却只撞见玄陵冷硬的侧脸,他的目光遥遥落向远处雾气阴沉的荒山,仿佛手中这枚的金珠,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看着他这副不情愿的模样,余夏赌气地皱了皱眉,“干嘛?”

      一旁的陆十安忍俊不禁,拍了拍余夏的后背,打圆场。

      “快服下。这东西对我们来说,就跟你们人间的美食一样,最是压饿,能补足体力。”

      余夏盯着玄陵掌心那枚小巧玲珑的金珠,不可思议,“蛤?就这么点儿,也能饱腹?”

      陆十安重重点头。“你这就不懂了。老玄可从不会主动将此物分给旁人,今日愿意拿给你,已经是他这辈子最难得,最善良的一面了,乖乖服下就没错。”

      玄陵睨了陆十安一眼。陆十安立刻识趣地闭紧嘴巴,憋着笑后退半步。

      现场又恢复了安静。余夏低头看向那颗金珠,心里纠结,要是能饱,自然是好,可一想到那木头先前对他做的种种,倔脾气又上来了。

      他梗着脖子,直视玄陵,利落拒绝:“我才不吃。谁知道你在这珠子里有没有下什么毒?万一害我魂魄散尽怎么办?”

      玄陵的神色自始至终没有明显变化,似乎就在等着这句话。下一秒,玄陵迅速收回手,将金珠收了回去,他背着手,向前走去。

      “哎?”余夏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

      陆十安仰头哈哈大笑两声,跟上玄陵的脚步,路过余夏时,偏头调侃:“小娃娃,嘴硬吃亏的可是自己。我看你能犟到什么时候,哈哈哈!”

      两个人慢慢走着,渐渐与余夏拉开距离。

      余夏站在原地,热风吹得心中燥热,腹中的饥饿感愈发清晰。

      他望着玄陵的背影,小声抱怨:“真是个没有人情味的家伙。”

      抱怨归抱怨,空荡的肚子实在撑不住,余夏垂肩泄气,没骨气地捂着肚子,不情愿地追了上去。

      他边走边观察周围环境。此处放眼望去,狂风在苍茫天地间浩荡,群山沉默盘踞,雾霭拢着山腰。

      这里远离人烟,无村落烟火,无鸟兽啼鸣,真是一处好息阡。

      风掀起余夏的衣摆,挑起他柔顺的发丝,余夏拨开轻贴在眼前的发丝,方才压下去的不安又悄悄袭击内心。

      他正出神时,肩头传来一股温热,拉回了思绪。

      余夏本能地挺直身子,往后躲闪,可那道力却不让他躲开。他怔了怔,看向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

      那只手掌骨节舒展,力度松弛。余夏盯着那只手愣了半晌。

      陆十安是温的?

      这异样的反差再次让他的思绪飘出千里。

      陆十安完全没察觉他异常,手上松松搭着,笑着开口打破静谧:“小娃娃,正式认识一下,在下陆十安。欢迎你来鬼域地界。”

      他朝着前方独行的背影抬抬下巴,压低声音,道:“前面那个怪人,叫玄陵,向来无喜无怒、清心寡欲。”他说着凑到余夏耳边,故意用阴森的语气逗他:“我跟你说真的,你往后跟他相处,千万收着性子,谨慎再谨慎,别随便跟他闹脾气。”

      余夏闻言,漫不经心地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前方的背影,心中冷哼一声。

      玄陵冷不冷热不热,跟他有何干系?比起琢磨一个冷冰冰的怪人,他藏着更好奇的问题。

      他收回目光,看向陆十安,“我现在不关心他是谁了。”

      “我只想知道,鬼域真是鬼怪住的地方?昨天我在你们家里看到的那些……仆人侍从,一个个长得怎么那么吓人,不像正常人啊。”

      陆十安听完,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余夏的臂膀,顿时一片酥麻。

      “鬼域嘛,你好好动脑想一想,自然就明白了。”

      他看着眼前的傻小子,“你这个年纪的少年,本该聪慧通透。怎的这么明显的答案摆在你跟前,你都选择视而不见?”

      简单一句调侃,瞬间让余夏羞赧,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干巴巴扯出一笑。

      他的文科成绩不堪入目,语文更是常年拖底,别说班级倒数,放眼整个年级,都是稳稳排在尾巴尖儿的存在。

      说句实话,他能勉强稳住不吊车尾,全靠他的铁杆好兄弟垫底做陪衬。

      同窗上课刷题背书,下课说说笑笑,唯独他,文化课学得一塌糊涂,脑子在读书这件事上,属实算不上灵光。

      他抿抿唇,赶忙转移话题:“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么荒凉?”

      陆十安看着他窘迫的模样,也不再逗人。

      “此处是川西荒坝,曾遭遇过一场浩劫,无数亡魂长久留此地,日积月累,堆积起深重的戾气,无人敢在此处逗留定居,便成了荒废的坝子。”

      余夏点头,暗自惋惜。

      半刻后他有了新绪,双目亮得动人。

      “我的家乡就离川西坝子很近,但我们那地方的川西坝子,不是这样的荒野,是风景极好的地方。”

      陆十安忽而生出几分好奇,“是吗?”

      余夏重重点头,望向远方连绵的荒山,想起这些熟悉的事物,让他误以为还置身于故土。

      陆十安的目光停在他的侧脸久久不移,眼中带上了复杂的情绪。

      三人沿着风化的岩壁前行,脚下一直踩着乱石,碎裂声让人心慌意乱。荒坝地势开阔,日光直直洒下,晒得地表发烫,空气干燥得吓人。

      余夏起初还能跟上两人步伐,可越往前走,身体的不适就越是汹涌。

      心口一阵阵发紧,像是被无形的气压压住,呼吸始终不能顺畅。长途跋涉耗尽了他的体力,喉咙干得冒火,又累又渴,四肢沉甸甸的抬不起来。

      明明已经脚步发飘,却拉不下面子开口示弱。尤其是在看到玄陵那张讨债脸后,竟生出了想上去给他几拳的力气。

      不知又走了多久,行至一片腹地,玄陵忽然停下,身后的陆十安与余夏也顺势停下脚步。

      不等余夏喘上一口气,玄陵侧过头,漆黑的眸子定定落在他脸上,“你可有什么感觉?”

      余夏揉了揉胀痛的胸口,“什么什么感觉,没有。”

      玄陵追问:“当真?”

      余夏用力喊出声,“就是没有!除了累死,我现在魂都快走散了!”

      可玄陵像是听不出他的疲惫,全然无视他的愤怒。“如果你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就说出来。”话音落下,他淡淡抛下两字:“继续走。”

      余夏垮下脸,默默哀嚎,当真是铁石心肠。

      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继续赶路,陆十安却看不下去,上前拦住玄陵,降低音量劝道:“哎哎,老玄老玄,歇一歇吧。休息片刻也成,这小子是真的走不动了。”

      玄陵道:“我们还要回京师交差。若是能连契珠碎片也一同找到,你觉得他还会责问大家吗?”

      陆十安语塞,他自然知晓差事为重,可转头望见余夏虚弱的模样,还是开了口:“可如果余夏有事,他更不会放过你。”

      玄陵不言,沉默一时,移开目光,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陆十安见状,擅作主张回头,朝着快要撑不住的余夏扬声喊道:“你随便找个地方坐,我们休息会儿。”

      余夏如释重负,回头明确一开始便物色好的目标,小跑过去,熟练盘腿坐下,舒服地背靠在粗糙树干上,闭上双眼静静乘凉,任由清凉的树荫格挡之外的火热。

      他悄悄腹诽,还好陆十安通情达理,有人性,若是身边全是玄陵这种冷冰冰的木头性子,这鬼域,当真就是货真价实的炼狱。

      陆十安转头看向玄陵,“找到碎片固然要紧,但自身,也要兼顾其中。一味硬赶,只会适得其反。”

      说完,他朝着余夏走去,随意在其对面坐下,闭目养神。

      环境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轻飘飘的呼吸声。

      玄陵独自站在原地,微微仰头,望向头顶的天空。

      流云静止,不再缓慢飘动。

      周遭的枝叶在不停地摇摆,簌簌声传进他的耳中,他将手抬向半空,静静等待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此刻,真是有风在刮么?

      明明说好只是短暂歇息片刻,可这片荒芜之地,天上的烈日始终停在原处,时间的界限就此模糊,没人知晓究竟过去了多久。

      余夏靠在树干上,本意是乘凉,不知不觉也陷入了沉睡。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全身僵硬的酸痛感在叫嚣,像是千万根细针扎着皮肉。

      余夏猛地从混沌里挣脱出来,指尖下意识动了动,身子一抖,缓缓掀开眼皮望向对面,却不见陆十安的身影。

      他不以为意,也只当是陆十安闲来无聊,到周边散步去了。

      可当视线扫过旷野四周,竟然也不见那木头的身影。玄陵不知何时离去了,此地此刻只剩余夏一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

      余夏攥紧了手,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落空感。

      他们该不会是,丢下我自己走了吧?不会的,绝对不会。他们不是说,要紧的宝贝还在我身上,不可能丢下我离开的。

      他扯了扯嘴角强作镇定,冷静点余夏!就算真被抛下,那也是他们的损失!

      他试着转动脖颈,想缓解肩颈的酸胀,骨节作响的刹那,轰隆一声巨响自身下大地中传来。

      余夏惊得站起身,“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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