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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新生 凌晨五点二 ...

  •   凌晨五点二十六分。
      手机终于再次亮起。
      不是小杏。
      是她先生发来的。
      ——进展很顺利,医生说状态很好。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仁王坐在我旁边,见我脸色缓下来,也跟着放松了些。
      “还好吗?”
      “嗯。”我低头看着屏幕,“她很努力。”
      仁王没有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温水递给我。
      医院走廊里很安静。
      冬雨还在窗外下着,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产科楼层的灯光很亮,亮得让人分不清时间,只觉得这一夜被拉得很长。
      我又给小杏发了一条消息。
      ——杏,我等你。
      ——等你们两个。
      消息发出去以后,依旧没有回复。
      我知道她现在应该没有力气看手机。
      可是我还是想发。
      就像她凌晨三点多只发给我那句“结衣酱,你醒着吗”一样。那时候她不是需要我立刻解决什么,她只是需要确认,在这个疼痛又害怕的夜里,有一个人知道她正在努力。
      我坐在长椅上,手指慢慢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
      橘桔平从电梯方向走过来。
      他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肩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大概是来得太急,围巾甚至没有系好,只松松挂在脖子上。
      可是他的表情很稳。
      太稳了。
      稳到让人一眼就看出,他其实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小杏呢?”
      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我立刻站起来。
      “已经进去了。刚才她先生发消息说,医生说状态很好。”
      橘桔平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没有再继续。
      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我,看向产房方向。
      那扇门关着。
      明亮,安静,隔绝了里面所有声音。
      橘桔平看了很久。
      久到我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仁王站起身,很自然地把位置让出来。
      “橘君,坐吧。”
      橘桔平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仍旧看着那扇门。
      像只要他站在那里,小杏就不会害怕一样。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小杏。
      她总是说起哥哥时一脸理所当然。
      “我哥啊,虽然看起来有点凶,其实很好说话的。”
      “我哥很可靠啦。”
      “我小时候摔倒,都是他背我回家的。”
      “我哥以前管我管得很严,但是没办法,谁让他是哥哥呢。”
      那时候的小杏说这些话时,语气总带着一点嫌弃,又带着谁都听得出来的亲近。
      我以前很羡慕过。
      羡慕她有一个可以理直气壮抱怨、可以随便撒娇、也可以在出事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哥哥。
      而现在,那个哥哥站在医院走廊里。
      没有大声询问。
      没有慌乱失态。
      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把所有担心都压进了沉默里。
      过了一会儿,橘桔平终于坐下。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交握在膝前,指节却用力到微微泛白。
      我看见了。
      仁王应该也看见了。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热咖啡,递了一罐过去。
      橘桔平接过,低声说:
      “谢谢。”
      罐身冒着热气。
      他却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握在手里。
      “她给你发消息了?”橘桔平忽然问我。
      我怔了一下,点头。
      “嗯。三点多的时候。”
      “她没发给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可我心里忽然轻轻一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那不是疏远。
      也不是不信任。
      小杏只是在最害怕的时候,下意识选择了一个可以让她哭、让她软弱、让她不用立刻变成“橘家的妹妹”“即将成为母亲的人”的对象。
      橘桔平看着手里的咖啡,低声说:
      “她从小就是这样。”
      我抬头看他。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
      “真的害怕的时候,反而不会先找我。”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我会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
      “她小时候摔倒,膝盖流血,第一反应不是哭,是把裙子往下拉,怕我看见。”
      我安静下来。
      橘桔平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唇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不像笑。
      更像是心疼到了很深的地方。
      “后来我还是看见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不痛。”
      “明明眼泪掉得比谁都厉害。”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小杏一直是这样的。
      她可以很明亮,很热闹,很像什么都不怕。
      可越是重要的人,她越是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她不是不想告诉你。”我轻声说。
      橘桔平看向我。
      我认真说道:
      “她只是太在意你了。”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难受。
      我忽然明白了这种感觉。
      被最亲近的人保护在她的坚强之外,当然会心疼。
      橘桔平低下头,终于打开了那罐热咖啡。
      却只是握着,还是没有喝。
      仁王靠在旁边的墙上,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医院走廊里只剩下雨声、脚步声,还有远处护士推车经过时很轻的轮轴声。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小杏的先生出来了一次。
      他脸色有些白,眼睛却是亮的。
      “医生说还要再等等。”他说,“但是情况很好。”
      橘桔平立刻站起来。
      “她怎么样?”
      “很疼。”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但她还在骂我。”
      橘桔平愣了一下。
      “骂你什么?”
      “骂我刚才握她手握得太轻,说我没有诚意。”
      我原本紧绷的情绪一下子松开,忍不住笑了一声。
      橘桔平也怔了两秒。
      然后他终于很轻地笑了。
      那是他来到医院以后第一个真正像笑的表情。
      “那就好。”
      “这样算好吗?”小杏的先生苦笑。
      “她还有力气骂人。”橘桔平说,“说明状态不错。”
      仁王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橘家的判断标准还挺特别。”
      橘桔平看他一眼,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她从小就这样。”
      说完,他停了一下,又问:
      “她有没有说什么?”
      小杏的先生看着他。
      “她说……哥来了没有。”
      橘桔平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像是没听清。
      “什么?”
      “她问你来了没有。”对方声音也低了些,“我说来了,她就说——”
      他停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她说,那就好。”
      走廊里安静下来。
      橘桔平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我看见他握着咖啡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原来小杏知道。
      她知道哥哥一定会来。
      知道哥哥会在外面等她。
      也知道,只要他来了,她就可以安心一点。
      哪怕她没有第一时间发消息给他。
      哪怕她不想让他听见自己喊疼。
      可在最重要的时刻,她还是会确认——
      哥来了没有。
      橘桔平低下头。
      很短的一瞬间。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哑了一点。
      “告诉她,我在。”
      小杏的先生点头。
      “好。”
      他转身回去之前,橘桔平又叫住他。
      “还有。”
      “嗯?”
      橘桔平看着那扇门,声音很稳,也很轻。
      “告诉她,不用逞强。”
      “她已经很厉害了。”
      小杏的先生眼眶更红,点了点头。
      门再次关上。
      橘桔平重新坐回长椅。
      他没有再说话。
      可他整个人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绷紧了。
      我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小杏仍旧没有回复。
      但是这一次,我没有再急着发消息。
      因为我知道,她已经听见了。
      哥哥在外面。
      结衣也在外面。
      有人等她。
      有人记得她很努力。
      有人允许她害怕,也允许她不逞强。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雨终于小了。
      医院窗外的城市在冬日清晨里慢慢苏醒,路灯还没有完全熄灭,玻璃上却已经映出很淡的天光。
      七点四十二分。
      产房门打开。
      小杏的先生先出来。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口罩也歪了一点。
      可他在笑。
      笑得像整个人终于从一场漫长的雨里走出来。
      “生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
      橘桔平也站起来。
      他甚至差点碰翻手里的咖啡。
      “她怎么样?”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不是孩子。
      不是男孩女孩。
      是她怎么样。
      小杏的先生立刻说:
      “平安。母子平安。”
      那四个字落下时,我听见自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橘桔平站在原地,像终于把这一整夜都撑住的那根弦慢慢放松下来。
      他闭了闭眼。
      很短。
      很克制。
      可我分明看见,他眼眶红了。
      “辛苦了。”他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
      对小杏。
      对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也对这一整个让人心惊胆战的雨夜。
      没过多久,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给家属看一眼。
      小小的婴儿被包在浅色襁褓里,脸皱皱的,眼睛还没睁开,整个人小得不可思议。
      我站在旁边,几乎不敢呼吸。
      橘桔平更是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孩子,表情比刚才听见小杏生产时还要无措。
      护士笑着说:
      “舅舅要不要看看?”
      橘桔平像是被这个称呼叫住了。
      舅舅。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过了几秒,才伸出手。
      可是手刚伸出去一点,又停住。
      “我可以碰吗?”
      护士笑了。
      “可以,轻轻碰一下没关系。”
      橘桔平低下头,用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孩子的襁褓边缘。
      几乎没有碰到脸。
      像那孩子是一片刚落下来的雪。
      很小。
      很软。
      也很珍贵。
      “他好小。”橘桔平低声说。
      护士笑道:“刚出生都这样。”
      橘桔平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
      看着看着,眼神一点一点软下来。
      那种温柔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哥哥面对妹妹时那种保护性的温柔,也不是前辈照顾后辈时的稳重。
      而是一种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家人又多了一个人的震动。
      小杏的孩子。
      他的外甥。
      一个在冬天的雨夜里出生的小生命。
      护士很快把孩子抱回去。
      橘桔平的视线跟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走了很远。
      直到门关上,他才像终于回过神。
      我看着他,轻声说:
      “恭喜你,橘君。”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谢谢。”
      声音很哑。
      仁王站在我身边,低声说:
      “当舅舅的感觉怎么样?”
      橘桔平看了他一眼。
      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觉得仁王这句话有点轻浮。
      但今天,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刚轻轻碰过孩子的襁褓。
      “很奇怪。”他说。
      仁王笑了笑。
      橘桔平又补了一句:
      “也很好。”
      我低头看见手机亮起。
      是小杏发来的消息。
      她大概刚刚缓过来一点,字打得很慢,只发了一句。
      ——结衣酱,我做到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低头回复:
      ——嗯。
      ——你做到了。
      ——你超级厉害。
      消息刚发出去,小杏又发来一句。
      ——我哥呢?
      我看了一眼橘桔平。
      他正站在走廊边,低头看着刚才孩子被抱走的方向。
      我把手机递给他。
      “杏问你。”
      橘桔平明显怔了一下。
      他接过手机时,动作甚至有一点僵硬。
      屏幕上是小杏那句:
      ——我哥呢?
      他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打字。
      他的手指很稳。
      可我站在旁边,看见他删改了好几次。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哥哥在。
      很短。
      像他这个人。
      不擅长说太多柔软的话,也不会把情绪大张旗鼓地摊开。
      可是那四个字落在屏幕上,却忽然让我鼻尖一酸。
      小杏很快回复。
      ——我很厉害吧?
      橘桔平看着那句话,眼底终于浮起很浅的笑。
      他回:
      ——很厉害。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一直都很厉害。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还给我。
      我接过来,看见小杏那边发了一个哭哭的表情。
      过了几秒,又发:
      ——那你等我出来。
      橘桔平低声说:
      “我等。”
      这句话不是发在手机上。
      可我知道,小杏一定会知道。
      她的哥哥在外面。
      从凌晨到天亮。
      一直在等她。
      我把手机收起来,忽然觉得这个冬日清晨变得很轻。
      雨已经停了。
      窗外有很淡的光照进来,落在医院走廊的地面上。
      小杏平安。
      孩子也平安。
      橘桔平站在走廊里,像终于从“哥哥”这个身份里,又往前走了一步。
      从今天起,他不只是小杏的哥哥。
      也是一个小孩子的舅舅。
      而小杏也不只是那个会拉着我吃甜点、会骂仁王、会笑得很大声的女孩子。
      她成了母亲。
      我看着产房方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仁王轻轻握住我的手。
      “哭了?”
      “没有。”
      “嗯。”他弯起眼睛,“今天大家都没有哭。”
      我看了他一眼。
      “仁王雅治。”
      “好吧。”他低声笑了,“大家都哭了一点。”
      橘桔平听见这句,侧过脸看了我们一眼。
      他没有反驳。
      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眼角。
      然后很低地说:
      “今天可以。”
      我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是啊。
      今天可以。
      今天谁都可以哭一点。
      因为有人熬过了疼痛。
      有人来到这个世界。
      有人从凌晨的雨夜里,一直等到了天亮。
      而小杏终于可以安心地知道——
      她最害怕的时候,结衣在。
      她最努力的时候,哥哥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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