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9、你但凡脸没那么方 许可彬根本 ...
-
许可彬根本没去誊抄馆,他去司房找宿聿了。
“宿大人,你现在心情如何?”许可彬问。
宿聿正在写什么,停下笔,抬起头来,一脸莫名:“许主事,又有什么事?”
“宿大人,你这个‘又’就显得很不耐烦。”许可彬竟然不满意,“但确实有事。你知道城西有个录事誊抄坊吗?”
“不清楚。”宿聿想了很久,才说,“这家铺子怎么了?”
“早上送来的布庄夜贼,自称是录事誊抄坊的跑腿,奉主家命去布庄取东西。”许可彬道。
“一个誊抄坊去江湖背景的布庄取东西?”宿聿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当我们眼瞎耳聋好骗?”
许可彬点头:“谁说不是呢?我想先查查底细,待会儿拿咨文过来盖印,好不好?”
“嗯。”宿聿同意了。
没多久,许可彬拿了书吏写好的咨文给宿聿落笔签押,用了印,带着人去西城兵马司查誊抄坊档册。
兵马司架阁房吏目杨实远远看到许可彬来,赶紧行礼:“许主事,怎么最近都您亲自来?”
“纵火是重案,可不得亲自来吗?”许可彬说着,把咨文递给杨实,“谁能有你老杨舒服?每天坐在这里晒晒太阳,逗逗猫,弄弄狗。”
杨实却没接他话茬,只是低头看咨文:“西城录事誊抄坊?前几日,巡城御史贺勉贺大人也来查过。这家誊抄坊出啥事了?”
“我哪里知道。贺勉他说为啥查这家誊抄坊了吗?”许可彬随口问道。
“可不敢问。贺大人那是好说话的?”杨实说着就回身叫架阁攒典去铺户保甲档册,自己拿笔登记。
“他是脾气没我好。”许可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说,“这天气好了,你们档册也不拿出来晒晒?”
“大人,您逗我玩呢?这档册能在日头下晒?有定例的。”杨实接过攒典找出来的档册,翻到誊抄坊那一页,推到许可彬面前。
“这么快?”许可彬拿在手中看了看,才打开自己的簿册,开始抄。
“前几天刚查过,找起来可不就快了吗?”杨实说。
许可彬一边抄一边念叨:“这誊抄坊生意这么好做的么?铺子是自己的,还雇了这么多伙计?”
“大人要么自己也开一间?”杨实笑着说。
“你这坏心眼子!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许可彬含嗔地看他。
杨实却摇头,认真地说:“做官的,几个没有外财?靠那点俸禄怎么养家?”
“老杨,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最近怎么?受什么刺激了?”许可彬手有点酸,抬头看杨实,甩了甩手。
“没有周壮这个人,豆市胡同那宅子登记的不是这个名字。”杨实接过攒典找出来的档册,翻开放在许可彬面前,又悄声说,“就你这查的这家誊抄坊,上次贺大人来过后,我好奇,顺手查了下,你知道上上任房主是谁吗?”
“这我哪儿知道?”许可彬看了看,顺手将豆市胡同的档册内容也抄了下来。
“是,户部盐课司主事廖光禄,廖大人。”杨实左右看看,说道。
“廖光禄?”许可彬微微抬头,皱眉头,有点想不起来。
“嗯,家里娘子是江南道太守刘文彦侄女的那个廖光禄。”杨实冲许可彬扬眉抬下巴,意思是“记得吧?想起来了吧?”。
“啊!”许可彬恍然,“有一次被娘子从青楼揪出来在大街上打的那个?”
“是他!”杨实撇撇嘴,“如今可有钱了。单誊抄坊那处,就卖了500多两!”
许可彬也乍舌:“乖乖!”
杨实一脸“可不就是说吗”的表情:“现在这个房主听说也是谁家亲戚。也不知道这些人银子到底哪儿来的,风吹来的吗?”
“就算是风吹来的,那也是我们捡不着的。”许可彬终于抄完档册,合上簿子,叹了口气,才又道,“六部里,刑部比工部好点,但也有限。那人家户部、吏部腰身都比我们刑部粗。我们就别想了。每月俸禄数着花,给娘子买支珠钗也要攒一阵。”
“许大人,您官居六品,给娘子的珠钗那也是挑上品买,可不得攒一阵吗?”杨实边收档册边笑着说。
“上品?我也就能挑着看看吧。一大家人呢!况且,遇上罚俸就惨了……”许可彬起身,摇摇头,一声长叹。
“前俩月大人被弹劾……”杨实欲言又止。
“一滴墨迹,半月俸禄。”许可彬也不藏着掖着。
“节哀,大人。”杨实同情又艳羡,“您罚掉的半月俸禄也比我一月实足还要多。”
“不说了!改天找你喝酒!”许可彬看看天色不早,赶紧告辞,带着差役走了。
许可彬走了一阵,还是想不通,贺勉为何要来查誊抄坊的档册呢?想着想着,他脚步一拐,跟差役说:“我们去趟西城察院。”
贺勉正坐了衙署里喝茶,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杏树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想得太入神了,以至于差役进来禀报时,差点把他吓一跳。
“贺大人,刑部主事许可彬来了。”差役道。
贺勉赶紧起身迎接。
许可彬和贺勉是同科进士,一同进的翰林院。当初张景华先看上贺勉,将他放了科道,任巡城御史。许可彬运气好,遇到刑部京畿清吏司有个主事空缺,没人想去,许可彬又会点拳脚功夫,竟被他捡到了。
但鉴于三司的关系,平时两人来往不多,有时候同科聚会谈谈诗画时,两人能聊几句。
贺勉也不知道为什么许可彬今天突然跑来。
“贺御史,吃饭了吗?”许可彬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
“许大人你这是……”贺勉一脸莫名。
“我买了两个肉饼,张记的。”许可彬热情地说,“刚出炉,要不要尝尝?”
贺勉一听就饿了。
两人也干脆,索性坐在院子里,一人一个肉饼吃了起来。
“我今天去了趟架阁房,听老杨说你前几天也去了。反正近,便来看看。”许可彬说。
贺勉怔了怔:“你怎么到哪儿都有熟人?”
许可彬咬了半口饼,无所谓地说:“平时不都要打交道的吗?”
贺勉摇摇头,笑:“你这人……说吧,什么事?”
“我就来跟你打听一下,你为啥去查那个誊抄坊的档册呢?”许可彬也不拐弯了。
贺勉听到誊抄坊,眼睛亮了:“你也去查了?”
“嗯。”许可彬道,“有桩纵火案相关。你呢?”
“我倒不是有案子。”贺勉放下肉饼,“前几日,誊抄坊遣人来报兵马司,说有人上门闹事。但兵马司去了,誊抄坊又说是个误会。”
“哦?”许可彬吃得快,把最后一口肉饼咽下去,擦干净手,喝了口茶,才又说:“你就注意上了?”
“嗯。这间誊抄坊,两进三间的面积,有差不多二十位抄工,却生意一般。”贺勉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继续吃肉饼,也擦干净手,喝了口茶,“不赚钱的生意,做了几年,靠什么撑下去的呢?”
“铺首似乎是谁家亲戚?”许可彬问。
“林东方家,方荣晟的一个远房表舅。”贺勉道。
“方荣晟?”许可彬对世家不熟,没印象。
“吏部右侍郎方令甫的儿子,太仆寺少卿方荣钰的弟弟。”贺勉解释,“两人都是庶出,不同娘。方荣晟未出仕。”
“方家养一个誊抄坊做什么?”许可彬更奇怪了。
贺勉觉得他问得才奇怪:“我要想得通,就不会坐在这里喝茶了。”
“这意思是,刘家拐了个弯把房子卖给了方家?”许可彬一边想,一边缓缓地说,像是自言自语,“他两家关系还挺好……”
“房子是刘家卖的?”贺勉不知道这事。
“你但凡脸没那么方,老杨可能就跟你讲了。他那儿去的人少,又是个话痨。”许可彬回过神来,笑着说。
贺勉无奈地笑。
许可彬手里没有询问坊头的咨文,离开察院,便索性回了刑部衙署去司房找宿聿,却在门口遇到方敬之。
“许墨渍大人,你们家宿郎中在叶大人那里。”方敬之笑着说。
“这个名字,你打算叫到什么时候?”许可彬无奈。
“叫到我不想叫为止。”方敬之安慰他,“我家娘子让我转告你,下次休沐来家中坐坐。你来不来无所谓,你娘子必须得来。”
“知道了。”许可彬转身往他们家大人的签押房去,“反正我就是个摆设。”
还没走进院子,许可彬就见到宿聿从里面出来了。宿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特别专注,甚至都没见到候在廊下的许可彬,直直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宿大人?”许可彬叫了一声,宿聿还是没听见。
“宿郎中?”许可彬索性快走两步,跟在他身后,又叫他。
宿聿听见了,顿住脚,猛然回身,两人差点迎面撞上。
“许主事,你这是干什么?”宿聿皱眉问。
“宿大人,我叫你好几声了。”许可彬笑嘻嘻地说。
宿聿面色缓了缓,说:“你那个纵火案查得如何?”
“大人,我就是想找您说这个案子呢。”许可彬将手中簿册递过去,“这录事誊抄坊有些古怪。你也知道,我这人一向有点大案要案的缘分。所以,赶紧回来先跟大人禀报一下。”
宿聿低下头边走边看簿册,良久,抬头:“这间誊抄坊生意很好?”
“可不就是这个问题吗?”许可彬将这半日的事当豆子一般都倒给了宿聿。刚倒完,就到了司房。
两人走进去,宿聿回身看一阵许可彬,说:“许主事,那你认为誊抄坊其实是做什么的?”
“宿大人,紬记布庄的行当我们都清楚。若誊抄坊与紬记布庄纵火有关,恐怕很可能是同行冤家。”许可彬道,“宿大人可记得年节里曾有一段时间,出现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曹大人与太子生母的流言?当时都察院查过流言来源,却无下文。”
宿聿点点头,缓缓坐下。
许可彬看了眼椅子,一屁股也坐了下来:“布庄向来只做江湖生意,朝堂之事从不碰。但曹大人与太子生母明妃之事,属于内廷秘闻,如何流传到民间呢?”
宿聿微垂眼眸,手撑着腮,沉思。
“若果真是江湖派别的火并吞并,那便可以解释前些时日誊抄坊先报兵马司闹事,后又称误会一事。”许可彬说完,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着宿聿。
但宿聿并未立刻开口,片刻才道:“那夜贼说,誊抄坊让他去紬记布庄取东西?”
“是。”
“誊抄坊在西城,紬记布庄在东城,主家却让临时雇用的跑腿冒着犯夜的风险,穿城去取东西,而非派自己的抄工去?”宿聿问道。
“不想让自己人涉险?”许可彬说完摇摇头,“若是机密之事,又有风险,却让临时雇用的跑腿涉入其中,不合理。除非……这跑腿并非仅仅是誊抄坊的人?”
宿聿也点头:“有这个可能。”
许可彬想了想,起身:“我再去趟兵马司。”
“你还是先把咨文拿来吧。”宿聿看他急不可耐的样子,笑道。
“是!”许可彬拱手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