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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跟着他,到布庄再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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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十二娘很是心神不宁。
她派去江南、甘泉、垚城等地的人前后都传回了消息:堂口确毁,尽亡。
其中,两地传信还多了一句:书稿已封存。
十二娘看着这两地——江南、东湖,良久,才抬头看着管事,脸色十分难看:“甘泉、苍陵等地的书稿呢?”
管事眼神黯淡:“回十二娘,他们动作太快了,怕是没保住。只希望,事发当晚都烧尽了吧。”
“废物!”十二娘终于没忍住,但立刻吸了一口气,平复下来,问,“周壮呢?”
“在刑部。”管事微微躬身,“要不要取保?”
“为一个打零工的跑腿取保?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十二娘看着管事,胸口起伏。
管事仍旧微微躬身,不语。
他不喜欢十二娘。这个女人,当初下命令时就没想过对方若报复,该如何兜底吗?现在骂谁废物?
“把任掌柜给我叫来。”十二娘似乎很疲惫,向后靠到椅背上。
“是。”管事应声,出了房门。
没多久,任掌柜提着衣角,缓步走了进来,略一拱手:“十二娘唤我何事?”
“你当初说过,每间布庄唯有七八名护卫?”十二娘问。
“是的。这是标准配置。”任掌柜道。
“七、八名护卫便能不声不响灭我一个堂口二、三十人?”十二娘道。
“能。”任掌柜心平气和,“若你当时问我,我定会提醒你动手前需得增援各堂口,严加布防。”
“你们公子到底是如何知道我堂口的?”十二娘问。
“十二娘,这问题此前你已经问过我了。”任掌柜道,“布庄从不会任由对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肆意生长。这二十多年来,凡觊觎者,大多都已湮灭。若不是那公子实在是无能,录事堂另外几个堂口也未必能保住。”
“无能?”十二娘冷笑,“那日他来,你吓成那样。”
“武功高而已,却丝毫不懂江湖之道。”任掌柜背了一只手,目光望向窗外,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那你来说说,如今当如何?”十二娘正色。
“我昨夜让你去取的东西呢?”任掌柜收回目光,微微皱眉,看向十二娘。
十二娘突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任掌柜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取到?”任掌柜眼睛盯着十二娘,竟然有些嘲讽的意思。
十二娘突然笑了起来,轻轻放下茶盏,眼波微转,道:“你说,如果我现在将你送回去,你会死吗?”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唯有窗外柳枝轻摇,晃得屋内光影交错。
任掌柜开口,语气却是很平和:“十二娘若有此想法,不妨试试看。”
“既如此,那你去布庄将那东西取回来吧。”十二娘温柔地说。
任掌柜看了看她,缓缓躬身拱手,嘴角含笑,慢悠悠地说:“是。十二娘。”
他说完,便转身出了门,脚步轻松。
待他身影转过廊角,消失不见,十二娘扬声:“来人!”
一名长相普通,穿着普通仆役服饰的人出现在门口。
“跟着他,到布庄再杀。”十二娘道。
“是。”
誊抄坊大门上又挂出了暂停营业的木牌。
院内,一众抄工正在收拾书稿、抄本。气氛沉静,无人喧哗,像是军队撤营前一般,有条不紊,分工明确。
后院偶尔有几缕青烟飘向空中,纸张燃烧的气味淡淡地在空气中消散开。
管事依然一身蓝衫站在廊下,背着手,安静地看着。只是偶尔有人上前请示,他会点头、摇头或简短吩咐几句。
他看了一阵,抬头看看天色,说:“酉时初刻停,明日再继续。”
“是。”抄工们低声应道。
东城大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初夏的风,带走了暮春时分的躁动,温和舒适,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轻松自在的气息。
晚砚楼独院里,纪垚半倚在廊下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书,但心思全不在书上,眼神一直往院子里俩人那里飞。
“袁风,你缩手缩脚是为什么?”她很不满。
袁风也很不满:“我是缩手缩脚吗?我稍放开,她杀气就出来了。”
说完,他突然收手,往后退开:“顾澈,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下杀招?”
顾澈也收住:“我就这样。是你要来过招的。”
“你可以不同意。”袁风扬头,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
“我为何要不同意?”顾澈问。
“你可以说你打不过我。”
“我为何要说谎?”
“纪垚,你说!我俩谁打不过谁?”袁凤转头甩锅。
“纪垚是你叫的?”纪垚把手里书往身旁小几上一拍,对他勾勾手,“你过来!”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袁风抬脚就往外走,“你们也快准备准备,晚上还要去布庄。”
纪垚笑了,站起身:“算你还有点脑子。”
顾澈看向纪垚:“他确实打不过我。”
“论快速击杀,他确实打不过你。”纪垚认真地说,“但若超过十招,你要赢他也得全力。”
顾澈想了想,脸上颇有点不服气的意思。
“我也不擅长缠斗。”纪垚安慰顾澈,又赶紧换了话题,“准备一下,晚上还要把任掌柜送刑部去。”
“是。”
深夜里,紬记布庄又遭贼了。
兵马司的人来了,十分无语:今夜的贼竟然有两名,被留守伙计与刚好赶回京城的布庄任掌柜失手打死了。伙计与任掌柜也都受了伤。
“任掌柜,你回来得还挺巧。”东城兵马司总旗看着任掌柜,说道。
“大人,谁说不是呢?”任掌柜衣衫凌乱,颈间有一处血痕,胸前亦有刀伤血迹,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打斗。
“你一个布庄,又被火烧了,连着两夜遭贼,任掌柜不想想是为什么吗?”总旗冷冷地问。
“我也奇怪,莫不是什么对手布庄所为?”任掌柜哭丧着脸,“但我布庄到底有什么好偷的呢?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总旗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先验伤吧。”
“先验伤吧。”总旗派人守住现场,叫来大夫,先给任掌柜与伙计查验伤势、包扎妥当,再带回兵马司署问话。
仵作留在现场,继续勘验尸身,查勘现场痕迹,待造好尸格,归入卷宗。
天还没亮,因关联布庄纵火案,又涉了命案,东城兵马司指挥签押,按特例将伙计掌柜及相关卷宗一同直接送到了刑部,交给直宿。
许可彬点完卯,听差役禀报,又乐了,赶紧带了书吏去待质房。
见到任掌柜,许可彬上前,左右打量任掌柜,嘴里还问呢:“任掌柜这是打哪儿回来呢?怎么搞得?一身伤?”
任掌柜起身,拱手,一脸沮丧:“许大人,我今日方回京。却没料到,夜里就出了这等事。”
“你不打招呼就擅离京城,说说吧。”许可彬坐了下来。
“我也是心里急,疏忽了。我布庄遭了火,损失惨重。但上家布料钱需得结,裁缝工钱要结,又要给伙计发月钱……处处都要钱,便想着将一些欠债讨回,也找朋友筹措些银两,先渡难关。”任掌柜说道。
许可彬根本不信,但任掌柜这一套措辞又合情合理,他只得说道:“那银两筹到了吗?”
“筹了部分。今夜在布庄,不就因为抢出的账册不全,想着回账房找找,却又遇到了贼。”任掌柜叹息。
“你说你紬记布庄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前段时间安安静静。偏偏你回京前夜遭贼,你回京当夜又遭贼,还死了。”许可彬一脸困惑地看着任掌柜。
“大人,按理,贼人入室,我们失手打死应该是无罪的吧?”任掌柜直起脊背,又道,“至于我布庄有什么好东西,大人,我是真不知道。”
“失手打死自是无罪。若诱入打死,却当有罪。”许可彬慢悠悠地说。
“大人,我一向当您是明察秋毫的好官。”任掌柜面色不变,直直地看着许可彬。
“你们布庄做的什么生意,你我心里都有数。”许可彬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下书吏手中的笔,示意这几句不必录进供词。
书吏明白,停住手里的笔。
哪里知道任掌柜一点也不含糊:“布庄除了布料、成衣生意,还有什么?请大人明示。”
许可彬能明啥示?
他也只得说:“你们当我们刑部是瞎子吗?以前你们安份,我们便睁一只眼闭一眼。但你们再不收手,闹大了,谁也跑不掉。”
“我们做点小生意,一向安分守己。此次我布庄遭此横祸,是苦主。大人不去找出加害凶徒也就罢了,却对苦主语带威胁之意,这是何故?”任掌柜丝毫不怯,硬气得很。
许可彬看了阵任掌柜,才松开按住书吏的手,语气也和缓下来:“说说吧,昨夜是什么情况?”
“我回到布庄,正在账房里搜寻是否有遗漏的账本。突然身后有动静,我刚一回头,脖颈间一阵疼痛,就见一个贼人正手持兵刃站在我面前。我当时腿就软了一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手推开,大声叫伙计。此后细节,我也记不太清了。大人可随后再问问伙计。总之就是我边喊边躲,那贼人追杀于我。”任掌柜说着,还一脸惊惧。
许可彬都有些无语了。
任掌柜歇了口气,又继续说:“伙计应该是闻声进来,与门口贼人相斗。我听到声音,想向门外逃,却不知为何脚下一绊,差点扑倒,那贼人可能离得近,撞我身上,手里刀掉了。我赶紧拾起来,闭着眼睛回身砍去。他就死了。”
他说完,看了看许可彬,又看了看书吏,似乎是在等他写完。
“你若全是实话,仵作勘验现场时,便可印证。”许可彬缓缓地说,“但那贼人什么话都没说吗?”
“哦,对!说了。说是有人命他来杀我。”任掌柜还补充,“此前兵马司问话时,我也说过。刚刚被大人吓了一下,忘记了。”
许可彬抿紧嘴唇,忍了忍,才又问:“没说是谁?”
任掌柜似乎想了想,摇摇头:“可能说过,也可能没说过,我真记不清了。生死一线间,哪里有心情听他说什么,听了也记不住。”
“你也想不起来谁想要杀你?”许可彬又问。
“大人,我们做生意,用的都是生意场上的手段。下作一些,也就是举报对方隐税瞒税。再下作一些,也就烧烧对方货物。都不到杀人的地步。”任掌柜倒是坦白,“毕竟,凡事留一线。今天是对手,明天可能就合伙了。谁知道呢。若是动手杀了人,就没这个可能了。况且,我也就守着这一间布庄,只求安稳度日,也没别的想法。不至于有人要杀我。”
“就没点别的仇怨?”许可彬不死心。
“有。”任掌柜想了一阵,突然一脸严肃。
“说说。”许可彬也不指望他能说点啥了。
“我年轻时候,在戏班里,得罪了一位好男风的权贵。无奈之下,戏班班主助我逃走,却被权贵构陷下狱,死在牢中。我年轻气盛,凭着一腔热血,半夜里潜进权贵府中。被恶奴发现,活活打死,扔在乱葬岗。恰好遇到一位神医,救活了我。”任掌柜特别真诚地陷入回忆,“但那权贵早已因罪孽深重,犯了大案,被当今圣上查明罪责,抄家灭族。不至于现在突然来杀我吧?”
“哪位权贵?”许可彬觉得脑瓜子疼。
“就当年芜原王家。”任掌柜道。
许可彬沉默半晌,又问:“别的呢?”
“别的真没了。我伤好后,就开始在布庄做伙计了。这几十年,确实没有仇怨。”任掌柜道。
“你当年敢潜进王家,又有缘遇到神医,死里逃生,胆量与定力都非常人。难怪能在布庄做到掌柜。”许可彬却幽幽地说。
任掌柜竟然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却又突然叹了口气:“可惜当年身体受损,又过了几十年安稳日子,昨夜才发现自己早就没了当年的胆量与豪情,只余慌乱之中惜命偷生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