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杨七七七

358、我的影子，我的另一条命。

　　十二郎不高兴。
　　十二郎看着十二娘非常不高兴。
　　“他说，他们毁了六个堂口？”十二郎问，“还想要云海和垚城？”
　　“是的。如果是真的，那么布庄何止是快，简直快得让人难以想象了。”十二娘垂眸。
　　“你相信那人就是那个‘公子’？”十二郎揉了揉眉间，问。
　　“不确定。跟踪的人被他们甩掉了。”十二娘禀道，“十二郎，现在怎么办？”
　　“先等等消息。那个布庄掌柜呢？他怎么说？”十二郎问。
　　“在录事堂。今日那公子来，他躲在后院不敢出去。”十二娘眼神嫌弃，“只偷偷看了眼，说确实就是公子。”
　　十二郎突然幽幽地说：“知道了又有何用？堂口都没有了。”
　　“堂口没了，重建便是了。那布庄公子和那两个随从，身手都很好，若能为十二郎所用……”十二娘道。
　　“身手好，实力强，为何愿为我所用？”十二郎伸手从身旁小几上拈起一块滴酥鲍螺，放进十二娘的嘴里，才又说道，“他对曹云涛的消息感兴趣？”
　　“未必。他的话真真假假，不可尽信。”滴酥鲍螺入口即化，十二娘却并未品味到其中浓郁乳香的滋味。
　　十二郎轻轻地抚摸她的头：“我很不高兴。让我高兴。”
　　他不高兴。他想高兴。但他一点也没留意到此时十二娘低下头，很不高兴。
　　“十二郎，你当我是什么？”
　　“我的影子，我的另一条命。”
　　十二娘叹息，却倚了过去。
　　四月中旬，京城紬记布庄失火案总算有了进展。兵马司夜巡时，在布庄废墟里抓到一名夜贼。此人被留守的布庄伙计发现，大声喊着，追了出来。兵马司巡逻闻讯赶到，好容易才抓获了夜贼，连同留守伙计一起带到了兵马司。
　　第二日，送至顺天府。
　　顺天府一问，伙计说失火当日曾见过此人。贼人却连声喊冤。顺天府不想麻烦，也不想再听了，当即将贼人与伙计送往刑部。
　　许可彬一看就乐了：“我昨日刚被罚了半月俸禄，今日你就来了。”
　　刑部二月的弹劾总算了结了。误会的误会，小错的小错。该申饬的昨日集中起来，被大人说了几句，告诫慎行，下次注意。
　　唯独许可彬前年的一份卷宗上一处墨迹模糊了被告姓名，被告投书想据此翻案，被罚了半月俸禄。
　　不过他也想得通——他们大人收受贿赂和失察被罚了三月俸禄。
　　钱都用到哪儿了，刑部上下清清楚楚。官厨的厨子们昨日特地精心炖了一盅鸽子汤给大人送去。正好许可彬去禀事，叶重也不说为什么，就皱着眉头让他拿走了。
　　搞得昨日中午，许可彬对着那盅鸽子汤百思不得其解。
　　“爷，你就这样给他喝啦？”大虎眼睁睁看着鸽子汤被端走，问。
　　“你们搞了一堆弹劾，就他真被罚了，我是替你给他赔罪。”叶重一副事不关己的嘴脸。
　　“爷，分明是你……”大虎想狡辩。
　　“我有指名要弹劾他吗？”他家主子有理有据。
　　大虎也不想说什么了，毕竟鸽子汤也是厨房特地炖给他家主子的，和他到底也没关系。
　　但许可彬确实被罚了俸禄，虽然确实是有墨迹，他也服气。只不过服气不等于高兴。今天看到夜贼，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他和徐广善都怀疑是任掌柜动手放的火，但任掌柜失踪了，找不到人。所以，这不是天又降了点甘露吗？
　　“去布庄是想偷什么呢？”许可彬带了位书吏去了勘问房。
　　“大人，小人是冤枉的啊！”夜贼一脸悲愤，“夜里看不见，走错路了。”
　　“走错路？”许可彬却不深究，反而慢条斯理问起来，“你叫啥名？家住何处？”
　　“大人，小人姓周，名壮，今年三十一岁，家住……”那人想了想，“豆市胡同老榆树下那间房。”
　　“自己住哪里还要想？”许可彬气，“你看我长得善良，觉得很好骗？”
　　“小人不敢。”周壮坦然地说，“小人是新搬过去的，一紧张就有点含糊。”
　　“我也有点含糊。”许可彬转头看书吏，“我是可以用刑的，对吧？”
　　书吏停下笔，认真想了想：“回许主事，律条上自然是允许……”
　　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许可彬抬手止住，转头看周壮：“你看，我现在就不含糊了。来人！”
　　差役上前，躬身拱手：“许主事。”
　　“我想想，笞板……好像不够疼？”许可彬有点伤脑筋的样子，“我们用夹棍吧……”
　　书吏和差役都想说话，却没料到许可彬大喘气：“又重了点。”
　　“大人，小人句句实话，绝无半点虚言！”周壮趁他还没决定，赶紧说。
　　“是吗？听你谈吐，还很斯文，是做什么营生呢？”许可彬话题转得挺快。
　　“回大人，小人是做零工，帮人跑腿的。”周壮赶紧回答，生怕许可彬又开始琢磨刑具。
　　“都帮些什么人呢？”
　　“城西录事誊抄坊，大人不信可以去打听。”周壮道。
　　“大人是三甲进士出身，街溜子吗？打听？”许可彬不高兴了，“你一个誊抄坊的跑腿，大晚上，不，深更半夜，犯夜跑去人家失火的废墟想要干嘛？帮你主家薅点布料做封皮？”
　　“小人是被主家派去取誊抄文稿，走错路了。确系冤枉。”周壮毫不迟疑，答道。
　　“目无法纪！视宵禁为无物吗！”许可彬变脸了。
　　周壮声音低了下来：“大人，小人赚点钱不容易。犯夜也是没办法的啊！”
　　“你这什么逻辑？”许可彬想了想，又笑了，“这逻辑好！我给你上夹棍也是没办法的啊！来人！”
　　差役这回不行礼了，直接就去拿夹棍。
　　“大人！小人句句属实，你这上夹棍可不合规矩……”周壮赶紧说。
　　“唷！连我刑部规矩也清楚。不得了，也考中进士了？”许可彬似笑非笑，“布庄伙计说你失火那夜也在现场。那一次是去取什么呢？”
　　“回大人！伙计肯定看错了！我这人长得太普通了吧。”周壮道。
　　“这一次现场逮到你，你承认。上一次没逮到你，你就不承认了，是吧？”许可彬提气，似乎又想叫差役。
　　周壮只好又立刻回答：“回大人，小人上次真没在那里。”
　　“那你在哪里？”许可彬道。
　　“在家！小人在家！”周壮立刻回答。
　　“你知道哪天着的火？”许可彬问。
　　周壮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失言了，立刻挽救：“大人，紬记布庄京城谁不知道呢？他家失火，我自然也是知晓的。”
　　“有道理。”许可彬似乎一下子就接受了，话题却又变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周壮困惑：“回大人，小人家中只有我一人。”
　　“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无妻无子？”许可彬问。
　　“回大人。是的。”周壮答道。
　　“你克父母克兄弟妹妹克妻克子？那你克邻居吗？”许可彬又问。
　　“小人……应该不克邻居吧？”周壮道。
　　“你看你，不自信。这般不自信，是因为邻居都不认识你，对吧？”许可彬道。
　　“小人……”周壮感觉自己被装套子里去了。
　　“圣人云，唯小人难养也。我刑部不想养你。你好好说。说清楚了，就不养你在这里。说不清楚，就不养了。”许可彬道。
　　周壮想半天才想明白两个不养有什么区别。
　　“大人，昨夜确实是因为有人叫主家去取誊抄的本子。小人替主家去取。没想到走错了路。刚进去，就被伙计发现了。才到了这里来。”周壮当然选第一个不养，无奈地说。
　　“你说你，果真难养。你这意思就是主家逼你犯夜？这不就把你主家拉下水了？”许可彬嫌弃地说。
　　“我……”周壮觉得脑壳晕。
　　“犯夜、盗窃未遂，反抗拘捕……多项罪名。我去把你主家拿来，让他自己看看你这个小人有多小人。”许可彬说完真的站起身，就往外走。
　　周壮不出声了。
　　他尽管去问。录事堂管事自然会承认是他叫周壮去布庄取誊抄稿，反正也不是多大的事，最多落个杖刑。就是这个刑部主事太讨厌，愣是把他装套子里去了。
　　许可彬也不是作势，他是真走了。连书吏都没想到。看了眼周壮，书吏赶紧收拾笔墨：“许主事真走了。把他带下去吧。”
　　差役无语。
　　许可彬时常搞这种事，每次都不打招呼，搞得他们措手不及。但回头，他又带了他娘子亲手做的点心肉食什么的，来找他们一起分享。差役们无奈，实在对他生不起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