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57、我的歌 贴吧是在

　　贴吧是在清明节后的开学第一天炸开的。

　　起因很简单。有人拍了一张照片——清明假期前一天，章永安和张小豆从学校东门走出去，两个人穿着同一款白色T恤，胸前印着两只相拥的小狗，背后是放大版的同样图案。

　　照片拍得很清晰，连章永安手腕上那只荧光橙的手环、张小豆书包侧袋里插着的那瓶电解质水都看得清清楚楚。发帖人的配文只有一句话：“这是在一起了吧？”

　　帖子热度只增不减。评论从“卧槽”到“终于”到“我就说他们有问题”到“章永安居然……”到“张小豆？？？”什么都有。

　　有人扒出了之前篮球赛上张小豆举横幅的照片，有人翻出了寒假前章永安在食堂给张小豆剥虾的偷拍，还有人把那次章永安在球场上受伤后张小豆从看台上冲下来的模糊背影也贴了上来。帖子一层一层地垒，热度一路飙到校园话题榜第一。

　　张小豆今天是第十二次被问“是不是真的”了。

　　上午课间，前排的两个女生转过来问他；中午食堂排队，后面两个男生小声嘀咕被他听见了；下午图书馆，甚至有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大二学姐走过来，直接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他没有解释。因为他就穿着那件贴吧上那件和章永安一模一样的T恤，张小豆甚至没觉得烦躁。

　　那件衣服从清明节后第一天就穿了。穿出去之前他想过很多，想过别人的目光、想过贴吧的评论、想过老师看到了会说什么、想过万一被刘华知道了会怎么样。

　　但那些念头都被他压下去了。他不能再怕了。

　　照常去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去食堂。那些目光他没有刻意去接，也没有刻意去躲。他发现，当他自己先不在乎的时候，别人看他的眼神反而变得没那么有杀伤力了。

　　魏强的反应是最大的，他知道消息的时候都傍晚了，他一开始看见帖子标题甚至自动略过了，然后一个猛起身点开帖子，之后从床上弹到床边栅栏把脑袋探出去，手机差点砸到天花板上。“什！么！情！况！”他的嗓门大到走廊里都听得见。

　　章永安一个抱枕扔过去正中魏强面门。“喊！早知道你嗓门这么大，我俩官宣就让你出去喊一圈得了！”

　　魏强一脸呆滞，揉揉被抱枕打酸的鼻子，回头看毫无惊讶表情的苏雨晨。“不是！合着雨晨也知道？就我不知道？我抗议！你们这是孤立！是校园霸凌！是拉帮结伙！我要告上法庭！”

　　“驳回。”苏雨晨拿着复习资料卷成一卷敲敲桌子，像是法官的小锤子，“他们没和我说。可是本官眼明心亮有脑子。抗议无效。”

　　“不是？意思是你俩早就在一起了？”魏强恨不得现在手里立刻马上变出一把瓜子。

　　张小豆认真掰手指。“快半年了……”

　　魏强石化在原地。“这么久？瞒得这么严？你们太不够意思了！一个寝室四个人！一下弯了俩，居然还瞒着我！我不会祝福你们的！”魏强捂着心口，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椅子上，像是被谁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章永安只觉得好笑。这戏精一天天节目不断，怎么不去考演员呢。可他再回头看张小豆的时候，一下子懵了。张小豆居然尴尬无比，那表情简直愧疚得要死，仿佛他真的狠狠地欺负了魏强，此刻愧疚感爆棚。

　　“啧，他逗你玩呢，你干嘛这副表情？”章永安简直哭笑不得。

　　魏强猛地抬起头。张小豆的表情哪里是他欺负了别人，更像是谁把他欺负了。吓得魏强差点切腹。“别介啊豆，哥开玩笑呢！我错了我错了，我天下第一祝福你俩恩恩爱爱、幸福美满、天长地久、早生……啊呸！”

　　张小豆终于噗嗤一声笑了。

　　魏强见他笑了，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拍着胸脯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觉得我在生气”。

　　热闹散尽之后，生活恢复了它平时的节奏。但张小豆的节奏里，多了一样东西：刘华的电话。

　　最近刘华的电话很频繁。今天电工报价了，明天防水要做了，下午家具看好了。每通电话都是同一套流程：先说进度，再报价格，最后问钱。

　　张小豆的手机屏幕上，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红色圆圈几乎没消下去过。他嘴角起了一大片口疮，说话的时候会扯到，疼得他时不时皱一下眉。

　　这天下午，他从寝室走出来，在水房接电话。“就不能再等等吗？老房子住了十多年了，非要赶在这一年搬出去？”

　　“那现在电工都下好料了，连开槽都开好了。”刘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快又密，“明年你爸爸这位朋友全家就要去南方了，找他干活就难了，到时候还要找大包的装修队，费用更高。我都不用你操心，这边都是我自己跑前跑后的，骑电瓶车都晒得过敏了！”

　　张小豆靠在墙上，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没有能站住脚的理由。他了解她。她就是大话说出去了，现在停下来简直是把自己的脸皮放在地上摩擦，让全世界都知道刘华贷款买房子还没钱装修。

　　“我是给小孩做家教！我不是在卖小孩，哪里经得住你这么要钱啊！”张小豆音量拔高。水房门口有人进来接水，他吓了一跳，赶紧道歉。定睛一看，居然是原来102的室友周宁浩。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张小豆赶紧挪开视线，可周宁浩没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小豆，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打量，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张小豆避开他的目光，拿着电话走出了寝室楼。

　　“我又没问你多要，三个月只要了两次钱！”刘华理直气壮。

　　“可以每次要都是把钱全要走了，我总得吃饭吧？”张小豆不敢再大声。

　　“别跟我装可怜。你室友们那么有钱，谁还能看着你吃不上饭吗？就那个章永安，他爸妈都那么厉害，上次还帮你交了住院费，你实在不行……”

　　“妈！”张小豆的声音开始发抖。浑身冰冷。那种绝望无力感席卷全身。他不敢相信刘华居然真的能说出这种话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张小豆想过。刘华如果有天知道了自己跟章永安在一起，也许真的不一定会有过激的反应，因为章永安家有钱。可那时候的张小豆还对自己的母亲抱有希望。他觉得刘华最起码是体面人，不会为了钱盯上章永安。

　　可这套房子真的把刘华逼狠了，也把全家都逼狠了。

　　事实证明，张小豆想错了。刘华在完全不知道他和章永安关系的情况下，就能提出让张小豆去找章永安借钱这一想法，简直让张小豆恶心、反胃，更多的是心惊肉跳。要是刘华有一天真的知道了他们的关系，她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

　　刘华听出了张小豆话语里带着情绪，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但不是因为心疼张小豆，是怕张小豆真的一气之下再也不往家里拿钱了。“你至不至于啊？好朋友之间有困难互相帮助不是正常的吗？你爸当年为了你，不也是找身边朋友借了不少？再说了，这点子钱对于他家来说……”

　　“正常？你觉得那是正常？”张小豆哭了。他站在寝室楼侧那棵刚发了新芽的树下面，不敢太大声，怕被行人听见。

　　“我爸找刘叔借了三万，刘叔催了两次，第三次直接带着刘婶到家里骂街，说我爸不知好歹，说他戴绿帽开心，借钱给别人养儿子！还有后来，沈大爷儿子结婚，请了全村的人，就没找咱们家。那场大席我爸成了全村人的谈资，连上小学的张正源都听不下去了，跑回来抱着我爸哭！这些你都忘了吗？你想让我也变成我爸那样吗？”

　　张小豆越说越替张辉委屈，也替自己委屈。他刚想堂堂正正站在章永安面前，却总被拽着脚腕往后拉，告诉他，他不配。刘华那边还在说什么，张小豆听不清了。他挂了电话，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怕被人看见，怕被人发现。

　　寝室楼侧，张小豆看着发新芽的树枝，心里堵得厉害。现在刘华只知道张小豆跟章永安是关系比较好的室友，要是刘华真的知道他们的恋爱关系，会不会真的变本加厉……张小豆不敢想。他快吐了。

　　回了寝室，张小豆胃里难受，吃不下东西。章永安正抱着吉他练习着什么曲子。魏强今天没在寝室，听说是去约会了，在群里大张旗鼓地宣布了约会消息，却藏着掖着不说是谁。周末苏雨晨回家了，他家离学校最近，基本两三个星期就会回去一次。

　　张小豆坐回桌子前，看见自己的杯子盖子是打开的，冒着白气，一阵一阵略微苦涩的清香飘过来。他看了一眼，里面是金银花和胖大海，胖大海已经泡得炸开了，撑满了杯底。

　　一边的章永安把琴弦按停。“我看你那溃疡好像更严重了。今天多喝点金银花。要是还不见好，就去买点药膏吧。”

　　张小豆调整了一下气息。站起来走到章永安身边坐下。“弹首我听过的吧。”

　　章永安故意捏着嗓子，阴阳怪气。“要不，《光阴的故事》？看你挺喜欢的。”

　　张小豆眨眨眼，没反应过来章永安的阴阳。“哦，行。”

　　“啧！”章永安捏起张小豆的脸，“不行！以后不许听这首歌，再也不许。”

　　张小豆被扯得溃疡疼。章永安赶紧松了手。“哎呀，忘了忘了。”

　　章永安思考一番，清清嗓子。一首节奏很快、激情澎湃的曲子被他弹出来，还伴着章永安的哼唱。

　　“就握紧我的手吧，坚定地告诉我你不会放开吧。”

　　“谁说孩子离开家，就能变得无牵又无挂？”

　　“就跟我说说话吧，把所有的伤心难过都告诉我吧。”

　　“就安心地睡吧，永远都别再害怕。”

　　张小豆喜欢这首。他没听过，但他觉得，是一首很适合章永安的歌。

　　他的身体往章永安那边倾了一点，但是没碰到章永安，怕影响他的动作，章永安唱歌时候的样子真的很迷人，眼睛往下看，睫毛挡住半只眼睛，微微晃动的脑袋让他的头发随之摆。
　　很漂亮。

　　章永安唱完最后一句，手指按在琴弦上，让余音彻底停下来。然后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一下张小豆的发顶。

　　“我喜欢。这个叫什么？谁的歌？”张小豆看他停下来了，也往他身边凑近了点，贴在他的胳膊边上。

　　“我的歌。”章永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