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56、今天是我生日吗？ 章永安走出

　　章永安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雨还在下。风带着雨滴打在脸上跟细针扎似的。他站在酒店门口的雨棚下，掏出手机拨了张小豆的号码。

　　嘟——嘟——嘟——响了六声，没人接。他挂了，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依然是那个冰冷的、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意料之中的结果。章永安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太了解张小豆了。那个人遇到事只会跑，只会躲，只会把自己缩进一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连自己妈妈都知道他那个人，遇到事只会躲，不会找人说。

　　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学校就那么大，他能躲的地方就那么几个。章永安站在雨里，越想越烦躁，那种烦躁里混着委屈，他在这边跟刘昕然把心都掏出来了，张小豆连电话都不接。

　　他在群里给苏雨晨和魏强弹了语音通话。接得最快的是魏强，嗓门大得像是从听筒里蹦出来的：“啥意思？豆丢了？”

　　章永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点。“我就是没联系上他。他回过寝室吗？”

　　苏雨晨接话：“从体育馆出来的时候我本来想叫他一起走，但是他说还有事，没跟我一趟车回来。”

　　魏强也说：“我是跟着咱们社团的大巴车回来的，也没看见小豆。”

　　章永安烦躁地挠了挠头，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落进后脖颈里，凉得他一哆嗦。“我知道了。你们试试打他电话，看看他接不接。”

　　魏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那种立刻要行动的干脆：“我跟你一起出去找找！图书馆、咱们总去的超市、饭店，我都去看看。”

　　章永安刚要说好，手机震了一下。来电人：张小豆。他赶紧对着语音通话喊了一声：“先不用去！他打电话了，我先接！”他匆忙挂断语音通话，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他先开口，然后立刻接上，“你先听我说，我妈她没……”

　　“章永安。”张小豆的声音打断了他。那声音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无力沙哑，“你在哪？”

　　章永安听到这声音，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我刚从酒店出来。你在哪？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张小豆像是宕机再重启的机箱，运行了很久才开口：“学校附近的一个旅馆，木头造型牌子的那个。不过还是我去找你吧，我开的钟点房，快到时间了……”

　　章永安这才听出来，张小豆那种没力气的声音可能是刚睡醒。难怪不接电话。他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紧接着一股火蹿上来，又被他自己按回去，最后变成了一声又气又心疼的骂：“你他妈……差点吓死我。你就在那别动，房间号发我，我续费上去找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快十秒钟。章永安以为他挂电话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然后张小豆的声音悠悠地传过来，是张小豆独有的那种认真的困惑：“我们两个开房？”

　　“啧……”章永安甚至都开始动摇了。自己一腔热血抱着赴死的决心去找妈妈谈判的举动，好像一下变得没那么壮烈了。“是！我们两个！不然你还想跟谁？”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张小豆在翻什么东西或者从床上坐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章永安笑出了声。那种笑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今天一整天的疲惫和紧张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那种释放。“行了，挂了。打车了。”

　　他挂断电话之后，给苏雨晨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今晚和张小豆不回去了。他本来还想着找个什么“一起上网课”之类的理由编一下，苏雨晨居然很快地回了一个“ok”的表情。就一个表情，没有追问，没有调侃，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章永安看着那个表情，有些意外。但想想今天的场景——苏雨晨一直跟张小豆坐在一起，那个场面很有可能苏雨晨是看到了的。那么聪明、懂人情世故的苏雨晨，什么都没问，安安静静地给他们两个空间和时间。

　　如果是魏强的话，这会儿他可能已经杀出来，买两箱啤酒要彻夜长谈了。

　　出租车在雨里开了十几分钟。章永安报了地址，司机七拐八拐地拐进学校附近那条小街，在一家木质门头的旅馆前停下来。

　　他在平台上付了钱，推开车门冲进雨里，几步跑上台阶，推开了旅馆的玻璃门。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报上张小豆的名字和房间号，续了三个小时的钟点房，快步上了楼。

　　他站在房间门口，喘了口气，敲了两下门。

　　门从里面打开。张小豆站在门后，身上的衣服全是褶皱，头发明显是睡觉的时候被压到了，乱糟糟地翘着，眼睛肿得像悲伤蛙，鼻头也是红的。

　　章永安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队服外套的肩头洇出一大片深色水痕，眉骨上的创可贴也被雨水浸得边角翘起来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然后张小豆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撞进章永安怀里。他的手环住章永安的腰，把脸埋在他湿透的外套上，肩膀开始抖。章永安伸手圈住他，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章永安身上很凉，雨水透过衣服渗进去，但张小豆没有松手。他闷在章永安肩上，开始哭。哭得很小声。章永安听他含含糊糊地在说什么，但听不太清。

　　他自己也忍不住。眼眶在那一瞬间就热了，他太后怕了，看见张小豆这一刻，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这才全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张小豆推了推他，抽噎着，呜呜地说什么。章永安费了好大劲才听明白。意思是让他赶紧去洗澡，别又感冒了。

　　章永安笑了一声，低头啄了一下张小豆的唇角。“一起。”

　　张小豆挣扎着从他怀里退出来，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伸手推他的肩膀。“你去洗，我……我给你把衣服吹干。”

　　章永安脱了湿透的外套扔在椅子上，拉着张小豆的手没让他走。他进了浴室，也不管张小豆的意愿。此刻的他，只想把张小豆拆吃入腹。

　　章永安是抱着张小豆走出来的，他把张小豆裹进大浴巾里，怕他腿软站不住，轻轻把他放在床上，“刚才是不是磕膝盖了？”

　　张小豆脸颊和耳朵的红还没褪下去，用浴巾把脸挡住。

　　章永安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把张小豆连人带被子一起拉过来，搂进怀里。

　　张小豆挣扎了一下想去穿衣服，章永安帮他扯过来那件叠在椅子上的卫衣，给他套上。折腾了这么久，两个人到现在连一句话都没好好沟通过。张小豆的嗓子却已经哑了。

　　“你跟你妈妈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她生气吗？”

　　章永安捏住张小豆的嘴唇，跟他在张小豆家那次的动作一样，上下嘴唇被五根手指死死捏紧，整个嘴被揪起来。张小豆的嘴被拽得老长，鼻子都跟着变了形。

　　“豆宝，你现在的声音太难听了。”章永安说，“是为了帮我回忆童年吗？”

　　章永安实在是受不了，这声音直接脑补出来自己是在跟那只带着蓝色帽子，还不穿裤子的那只鸭子对话。

　　张小豆眨眨眼，就那么等着。章永安松开手，摸了摸他的头。“我妈确实是被吓了一跳。但她没对你生气。”

　　张小豆的背直了一下。“冲你发火了？”

　　章永安忍着想笑的冲动。“也没有。就是问问我是不是一时冲动，问问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后的打算什么的。”

　　张小豆看着章永安。“你怎么说的？”

　　章永安把张小豆又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张小豆的头顶上，呼吸打在他的发心上。“实话实说。我的未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必须有你。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

　　张小豆在他的怀里闷了很久。章永安低头看了一眼张小豆的脸，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不哭了。

　　他一定哭了很久。哭到累了，就在这个钟点房里睡过去了。醒了之后给自己打了电话。章永安想到这个画面，心脏像是被砸了一样。

　　“其实我刚才特别想给你打电话。”张小豆的声音从章永安胸口的位置传出来，闷闷的，“我想说分开。我想说……我太害怕了。”

　　“小豆！”章永安的声音立刻急躁起来，手臂收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但是我发现，说出那两个字，更让我害怕。”张小豆从他怀里抬起头。他的眼睛盯着章永安。

　　张小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没有躲，没有移开。那双眼睛又红又肿，但里面的光很亮。章永安发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好好看张小豆的眼睛，以前张小豆总是低着头，总是把目光落在别的地方，现在他直直地看着他。

　　“章永安，我不想再怕了。好累。比起怕这怕那，我更想把精力放在好好爱你上。在阳光下，在视线里，在我们的未来里。”

　　章永安的头皮一下子麻了。像是闷在土里的种子被一阵微风吹过，一下全开了花。这就是他想要的。也是他一直压着、不敢提、怕逼急了张小豆的心事。张小豆居然主动提了，还说得这样浪漫。

　　“你不会是上网查的文案吧？”章永安噗嗤一声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他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可眼泪跟开了水龙头一样，根本挡不住。

　　张小豆也跟着笑了。那种笑很轻，但把肿着的眼睛都带弯了。“AI深度思考说的。我还觉得挺适用的。”

　　“靠！”章永安托起张小豆的脸，连啃带亲地发泄着这么久以来压着的全部压力，“我他妈真的好爱你。”

　　张小豆挣扎着要躲。“走开！章金毛！”

　　章永安不松手，把他整个人从被子里捞出来，裹在自己的手臂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但房间里是暖的。

　　张小豆挣脱章永安的怀抱，哆哆嗦嗦地爬向床尾，从桌子下面拽出了一个纸袋，哗啦哗啦在翻找着什么，然后拽上床给章永安看。

　　“你……”试试能不能穿，要是号码不合适还是款式不合适，我们可以一起去换……”

　　两件一模一样的白色短袖，宽松版型，胸前是两只小狗相拥的图案，背后是放大的一样的图案，后面带着花体字母当背景。

　　章永安需要平复一下心情，他很害怕这是一场梦，醒来之后自己没赢下那场球赛，刘昕然没来看他，张小豆没主动提出公开，自己也没机会看见张小豆主动买情侣装。

　　“今天是我生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