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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新年快乐 张小豆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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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豆和章永安回到主屋的时候,张辉正坐在桌边,面前的酒杯还没收起来,里面的酒洒在桌子上一半,不知道是谁拍桌子震的。
张辉的脸和眼眶都是红的。刘华站在灶台边,背对着门口,正在收拾案板上的面粉,动作僵硬机械,章永安能看得出她也刚哭过。
刘华平时再强势,也从来没在张辉爹妈面前说过什么重话。她只是把那些话咽下去,咽了二十多年。因为她知道,张辉会护着自己。那个老实人,他的底线很透明,谁也别去碰。
张辉看见张小豆进屋,朝他招了招手,他像是泄了劲一样,没力气站起来了。张小豆走过去,张辉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落在他的头顶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呼噜着。
这是张辉的老习惯。张小豆小时候每次吓到了,他都这样呼噜他的头发。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说,不呼噜呼噜毛,孩子晚上睡觉会惊到,会发烧。后来张小豆长大了一些,不常被吓到了,但张辉有时候还是会伸手揉他的头发,带着那种“没事了都过去了”的力道,把他揉得眯起眼睛。
张小豆站在那里,他无论多大都不躲张辉的。他看着张辉还红着的眼眶,心里涌上一股酸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能叫了一声:“爸……”
“嗯。”张辉笑了,那种笑容又回到了他们熟悉的那种淳朴、厚重 、不带任何杂质的模样,“不怕了吧?”
张小豆点了点头。
张辉的目光转向章永安。章永安站在张小豆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还搭在张小豆的后背上,一脸护食的模样。张辉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留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好啦,包饺子!”
章永安愣了一下:“啊?还一大桌子菜呢。”
“菜是要剩的,年年有余嘛。”张辉已经起身去外屋拿面案了,“饺子是必须吃的,不吃饺子哪叫过年。”
面案被搬进了主屋,案板擦干净了,面粉被张辉从面袋里舀出来,倒在案板上,然后他在中间挖了一个坑,倒水,然后用手指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把面粉和水揉在一起。那双糙手不紧不慢地动作,让刚才的情绪都缓和了下来。
张小豆自觉地坐到了面案旁边。章永安看着他们,有些不知所措。张辉笑着看了他一眼:“没包过饺子吧?”
“没有。”
“那来吧,我教你。”
张辉的面已经醒好了,被他揉成长条,切成均匀的小剂子。他递给章永安一个,章永安笨手笨脚地接过来,手心黏着面粉,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张辉拿起擀面杖,在他面前示范了一下,把剂子压扁、转圈、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片。
章永安照做了。他的动作很生硬,剂子在他手里就跟个史莱姆一样,被擀面杖推出去,不是沾在案板上了就是粘在擀面杖上了。张辉看了他擀出来的第一张皮,笑了一声,没说什么,把他的面皮拿过来,重新团成团,递给他一个新的剂子。“没事,多练练就好了。”
张小豆看着章永安,脑袋歪过去,把嘴歪成夸张的斜线,“菜。”
“你行你来?”
张小豆自信地拿过一个剂子和擀面杖,动作利索帅气,然后。
手指收慢了把皮子戳出了一个洞。
张辉凑过来看了看,笑得更深了。“一人拿块面去一边玩吧,不然这饺子一会可没得吃喽。”
张小豆和章永安看着面前那堆“作品”,都笑了。张辉擀皮,刘华包。刘华的手艺很熟练,一捏一挤,一只圆滚滚的饺子就在她手里成型了,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一圈一圈地排开,利索地像饺子军团。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肚子的饺子。”章永安看着盖帘上那些圆滚滚的饺子,伸手轻轻戳了一下。
“馅多好吃。”张小豆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煮完之后,饺子馅上的皮会出褶子,贴在饺子上,就我家能包出来那样的饺子,张正源他爸都包不出来。”
他说到“好吃”两个字的时候,差点没兜住口水,赶紧舔了一下嘴角。章永安放下饺子皮,歪着头打量他。
“我早就想说了,”章永安说,“我一直以为你对吃的东西没什么兴趣,现在看,你好像比魏强还馋?”
张小豆还没来得及反驳,张辉已经笑着接话了:“哎呦,他小时候可不这样,什么都不吃。不会走的时候喂什么吐什么,小舌头厉害着呢,抿着一点菜就给你全吐出来。会走路了追着屁股后面哄着喂饭,长大了也是不爱吃的饿着都不吃一口。”
“不然怎么个头都没窜起来。”刘华也难得地搭了一句,“后来怕孩子饿死,就去买那个小馒头零食,塞进去嘴里一个,趁着他没吐出来,赶紧喂一勺水,化在嘴里他就吐不出来了。”
张小豆的脸微微涨红:“那是早产的事………”
“嗯嗯嗯,早产早产,咱豆以后还得长呢。”张辉笑着,伸手捏了一下张小豆的脸,沾满面粉的指尖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刘华把提前洗干净的钢镚包进了一只饺子里。章永安的眼睛立刻锁定了那只饺子的位置。
“我记住阿姨那个饺子长什么样了。”章永安低声对张小豆说。
“吹牛。”张小豆头也不抬,“一会换个方向转帘子就找不到了。”
“我眼睛好使着呢。”
刘华端着盖帘到灶台边准备下锅,“你们去准备点炮吧。”
张辉拍拍手上的面粉起身,“走,咱爷仨放炮去!”
张辉点了一根烟,先把礼花摆好,挥手示意两个孩子捂耳朵,然后点燃。烟花升空,万紫千红,家家户户的礼花,争着抢着往天上飞,要把黑色的天空点亮了。
章永安借着烟花的颜色看向张小豆,很巧,张小豆也没在看烟花。
“章永安,新年快乐。”
“嗯,大吉大利,霉运走开。”章永安用力捏捏张小豆的手,这句话是他真心的,他想让那些倒霉事,都离他的小豆远一点。
刘华起身端着盖帘往灶台走去的时候,章永安的目光一直粘在那只饺子上,饺子下锅了,沸水翻腾起来,所有的饺子都变成了同一个样子,在水浪里旋转。章永安站在锅边,眼睛都快要掉进锅里了。
“找吧,”张小豆靠在他旁边,不紧不慢的看戏,“大厉害,不是说记住了吗?”
“不是……谁知道煮完都变一个样了……”
最后还是张辉夹到了那只带钢镚的饺子。他夹起来的时候,筷子在饺子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没说话,直接放进了张小豆的碗里。
张小豆低头看着碗里那只饺子,咬了一口,他没咬实,因为他知道,爸爸递来的饺子,一定是带着那枚硬币的。
小时候有一年去爷爷奶奶家过年,堂哥吃到了带钢镚的饺子,故意跑到张小豆面前显摆,拿着那枚钢镚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张小豆那天晚上一直闷闷不乐地坐在炕角看窗外,张辉第二天,把洗的锃亮的钢镚准备好,在自家重新煮了一锅饺子,悄悄放进了张小豆的碗里。
从那以后,每年过年,张辉都会提前备好一枚钢镚,在张小豆快吃撑的时候放进张小豆碗里,骗他是掉进碗里看不见了。+确保他能得到那个“好运”。张小豆从来没有问过张辉是不是故意的。张辉也从来没有承认过。但他们都知道。
窗外有鞭炮声开始响了,是从村头传过来的,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被子。张辉端起酒杯:“来,新年快乐。”
章永安也端起自己那杯饮料。他碰了碰张小豆的杯子,张小豆也端起来,杯子在半空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年快乐。”
吃完饺子后,张辉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春晚还在播,晚会的笑声从屏幕里传出来,在屋子里散开。刘华端来了花生、瓜子和糖,摆了一桌。张小豆坐在章永安旁边,两个人靠在炕被上,吃着瓜子看电视。屋里暖融融的,窗外偶尔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
虽然前一夜睡得晚,但大年初一早上,章永安还是被鞭炮声炸醒了。
那声音比城里的鞭炮响得多,像是就在耳边炸开的,一声接一声,没有间隔。章永安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他翻了个身,旁边的张小豆已经不见了,他伸手摸摸被窝,还有余温,像是刚起来不久。
章永安揉了揉眼睛往出走,看见桌子上的饭菜已经热好了。饺子被重新煎过,金黄酥脆的底在盘子里泛着油光,看着比昨晚更有食欲。旁边还有一碟醋、一碗小米粥、一盘拌好的咸菜。
他刚起床时的胃还没有完全打开,看见那盘煎饺却本能地醒了一瞬。但他坐下之后,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就放下了筷子。这几天吃得实在是太多了,炸货、炖肉、饺子、饮料,每一样都是高热量、高油脂的东西,胃像是已经塞到了极限,连煎饺那种酥脆的底面都勾不起更多的食欲。他喝了两口粥,又放下了勺子。
张小豆从门外探进头来。他穿着一件厚棉袄,帽子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微红的脸,鼻尖上还挂着一小点没擦掉的冰碴。看见章永安醒了,他小跑进屋,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卷果丹皮,放在章永安面前的桌上。
“早上张正源来了,”张小豆边摘帽子边说,“问咱俩去不去抽冰嘎。”
“那是啥?”章永安叼着果丹皮,含糊不清地问。
“冰上的陀螺,”张小豆在他旁边坐下来,“用鞭子抽着玩的。”
“你每年都跟他一起玩?”章永安嚼着果丹皮,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听起来平稳一些。
张小豆摇了摇头,“我不会抽冰嘎。原来也不怎么出门,除了他来串门子以外,我不单独出去玩。而且张正源有女朋友,处两年了。”他说完看了章永安一眼,像是在说“知道你在想什么,别胡思乱想了”。
章永安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心虚。“啊?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那他去车站接我们回来的时候你还不高兴?”张小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当我瞎吗”的理直气壮。
“嘿,”章永安放下果丹皮,“我还以为你看不出来人的脸色呢,没眼力见的玩意儿。”
“你脸子都要甩到八百里了,我还看不出来?”张小豆的嘴角微微翘着。
章永安伸手把他拽进怀里,手指精准地找到了他的腰窝。张小豆“哎”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缩成一团,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别闹!家里还……”
“家里还怎么?”章永安低着头,对着他的耳朵又啃又咬,牙齿在他的耳廓上轻轻地磨了一下。张小豆的声音断了一截,然后又续上,带着笑声和抗议混在一起的乱七八糟音调:“还来人呢!”
“吃不吃柿子?”张辉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从外屋传来。张小豆像一只被解救的小动物,从章永安的怀里钻出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皱褶,瞪了章永安一眼。章永安松开手,重新拿起桌上那卷果丹皮,慢慢咬了一口,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大年初一的早晨,村子里到处都是鞭炮的碎屑,红色的纸屑铺满了雪地。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新对联、挂着红灯笼,空气里还弥漫着昨晚烟花留下的淡淡的硫磺味。
十点左右,寝室群里开始热闹起来了。魏强昨晚在群里晒了年夜饭,没人搭理他,他今早醒了开始嗷嗷控诉:“喂!你们不能这样!放了假兄弟就不是兄弟了吗!我要看豆家的年夜饭!肯定很好吃吧!”
魏强发完这条消息之后,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他看见章永安发了一张照片。
魏强:“等会?豆家的年夜饭,为什么是永安发的?”
魏强:“卧槽,你在张小豆家过年了?”
魏强:“你吃独食啊章永安!”
魏强:“我靠!我也想去啊!”
章永安坐在炕沿上,慢悠悠地打字:“你想得美。”
张小豆没有看群里的热闹。他坐在窗边,举着手机,正在跟李浩视频。手机支在窗台上,屏幕里是李浩那张略显疲惫的脸。“这道题还是不太明白,就是那个三角函数和数列的结合。”
张小豆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给他讲了一遍。然后又讲了一遍,换了一种方法。李浩在那边“哦”了一声,像是终于听懂了。张小豆说:“你有空把卷子拍给我,我给你写一下过程。”
视频快要挂断的时候,张小豆忽然又说了一句:“那个……压力别太大,有不会的随时问我,别自己钻牛角尖。”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屏幕,像是在跟李浩说,又像是在跟另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
那个把“没用的废物”刻在习题册背面的女孩。
章永安坐在旁边,正在剥柿子皮。他非说能做得比张辉更好,不用戳盖子了,要完整地把柿子皮全剥下来。结果剥到他整个人快抓狂了。最后他推过来的那只柿子坑坑洼洼的,像虫子啃过,有很多不规则的凹痕。
张小豆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柿子,又抬头看了章永安一眼。“林卓的案子……”
“本来也跟你没关系。”章永安把剥好的柿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警察那边查过了,那不是她第一次跳,第一次被她妈拽下来了。这次……她谁也没告诉,自己安安静静地跳的。”
“要是我能……”张小豆的话没说完就被截断了。
“你做不了什么。”章永安的声音没有变高,试图打断张小豆的胡思乱想,“她的问题,不是你的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他挖了一勺坑坑洼洼的柿子,递到张小豆嘴边,“这跟你没关系。”
张小豆看着那勺柿子。柿子被剥得很潦草,果肉上还带着一点没撕干净的皮,但汁水清亮,在勺子里微微晃着。他低头吃了一口,凉丝丝的甜意从舌尖化开。章永安把剩下的半勺柿子自己吃了,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下去之后又说了一句:“所以别再想了。但如果你想说的话……”他把碗放回桌上,“我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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