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41、恋爱对等 初六的早

　　初六的早晨，天还没全亮，院子里就响起了张辉劈柴的声音。张小豆被那声音弄醒了，翻了个身，旁边的章永安还在睡，呼吸均匀，一条胳膊搭在他腰上，像是怕他半夜跑了似的。张小豆轻轻把那只胳膊挪开，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空气冷得扎人，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张辉正在柴垛旁边劈柴，穿着那件旧棉袄。看见张小豆出来，他停下手里的活，把斧头扎在柴墩上，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醒了？饿不饿？灶上热着粥。”

　　“不饿。”张小豆走过去，在柴垛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缩着脖子，看张辉弯腰捡起几根劈好的柴，码到墙角。张辉的动作很稳，一块一块地码齐。张小豆就坐在那里看着。

　　张辉码完最后几块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东西都收拾好了？”张辉问。

　　“嗯。”张小豆说。

　　“一会给你俩捏两个饺子吃，上车饺子，必须要吃的。”

　　“嗯。”

　　张小豆站起来，走过去，弯下腰，抱了张辉一下。张辉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走吧。”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好好学，咱豆以后有出息。”

　　这是从小张辉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张小豆松开手，转身回了屋。

　　张小豆那边的课程准备开了，章永安的训练也快开始了，再这样吃下去下次比赛真的要闹笑话了。

　　刘华也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把剩下的炸货、辣椒酱、腌菜装了满满几个袋子，整整齐齐码在堂屋门口。张辉蹲在那些袋子旁边，一边往袋口打结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像在清点过冬的物资。刘华把罐子口缠了一层又一层的保鲜膜，生怕路上颠簸漏了汤。

　　章永安穿着那件花马甲在屋里做平板支撑，看见张小豆过来，立刻收腹挺腰，手臂绷紧：“你摸摸，我腹肌是不是都没了？这几天吃得太猛了。”

　　张小豆正低着头看手机，没抬头：“怕胖啊？那我爸拿的这些好吃的回去路上全你拿，负重，减肥。”

　　章永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干脆背着你走啊，负重效果更好。”说着就凑过去，伸手把张小豆搂抱了起来，把他整个人环在了臂弯里。

　　“别勒我肚子！”张小豆在空中蹬了两下腿，声音带着被勒到的抗议，“我吃撑了要吐！”

　　两个人闹成一团，章永安抱着他在屋里转了个圈，张小豆的鞋底在空中晃来晃去，差点踢到门框上的灯笼穗子。

　　门外的刘华拎着几个袋子走进来，看见两个人正闹得欢，脚步顿了一下。“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晰。

　　刘华的突然闯入，给张小豆臊得给了章永安后脑勺一巴掌才被放下来，两个人迅速分开。章永安的反应快一些，已经上前接过刘华手里的袋子，嘴里说着：“谢谢阿姨，这辣酱在宿舍里比金子还宝贝呢。”

　　刘华笑了笑，但她刚才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了一点，落在那两只刚才还扣在一起、此刻已经各自收回的手上。“也就冬天能放得住，”刘华说，“你们别省着，到时候阿姨给你们邮。”

　　门口的面包车“滴滴”响了两声，张正源从驾驶座探出头来：“豆哥！安哥！出发喽！再不走该赶不上车了！”

　　临上车前，张辉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他们挥了挥，张小豆跑过去又跟他拥抱了一下。张辉拍了拍他的后背：“到了发消息。”

　　“嗯，爸你腰别拎重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

　　张小豆转身钻进车里，张正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章永安，笑着发动了车子。面包车颠簸着驶出村口，章永安回头看了一眼，张辉和刘华还站在门口，两个人的身影在冬天的晨光里缩成两个小小的人影，逐渐被路边的房子和树挡住。

　　上了车之后，张小豆立刻掏出了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来回切换聊天框排课。章永安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想着，离训练还有几天，他想去看看刘昕然。张小豆一个在寝室待好几天……

　　“豆，你跟我去我妈那呆几天吧？”

　　“不去。”张小豆头也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我最近的课在明天上午，你自己去吧。箱子里有我准备的参，帮我给阿姨送去。”

　　“你不跟我一起？那你自己住寝室？”

　　“嗯，有什么问题吗？”张小豆终于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有问题啊，你自己……”章永安的声音低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几天张小豆晚上都会梦魇，睡着了之后会自己哼哼，声音很小，像是喘不上气一样痛苦。他睡得浅，明明很累，却常常在凌晨醒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才重新睡回去。这些事章永安都看在眼里，但他从没戳破过。

　　“我又不是小孩。”张小豆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字，“你过年都没见到阿姨，总要去看看的。我白天上课，晚上回来，食堂都开着，你在怕什么？”

　　“我……”章永安犹豫了一下，“算了，我等清明再去吧。”

　　张小豆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来。“为什么这样？我又不需要你喂饭哄睡，干嘛要把自己的计划打乱？”

　　章永安挠了挠脸，目光移向窗外：“我怕你自己一个人害怕啊。一个人住四人寝总归是……”

　　“章永安。”张小豆打断了他，“我不需要你事无巨细地照顾我，我有能力自己照顾自己。你为了我去迁就、去妥协、去付出的已经很多了，欠了你这么多，我不知道怎么还，所以你……”

　　“不是！”章永安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个调，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压低了一些，“什么叫欠？什么叫还？张小豆，咱们俩是在谈恋爱！我没跟你签合同吧？咱俩是什么雇佣关系吗？你欠我什么了？”

　　“我没这么说！”张小豆的声音也拔高了，“我就是不想你为了我改变自己的计划，这跟打乱我自己的计划一样不舒服！”

　　“我本来也没有计划啊！”章永安的声音又上去了，“那些只是想法，我只是在做选择！”

　　“选择就是放弃你的常规生活来迁就我吗！”

　　“哎！同学！”前面座位的大叔终于忍不下去了，回过头来，“小点声吧！这不是你家！”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张小豆低下头，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里。章永安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窗外，手指攥着外套的拉链头，捏着又松开，松开又捏回去。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各自脸上，不知道各自在看什么。

　　到了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暗了。张小豆脱下外套挂好，开始收拾行李。他先把张辉塞给他的那些吃的拿出来，一袋一袋地码在桌上。章永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他进进出出地忙活。

　　张小豆收拾完行李，又开始扫地。扫把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的动作很利索，低着头，不说话。

　　章永安看着他，那种他已经渐渐熟悉的、带着抓挠的烦躁感又涌上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张小豆面前，伸手去拿扫把。“我来，你躺会吧。”

　　张小豆的反应很快，他手腕一翻，把扫把往旁边一带，避开了章永安的手。

　　“啧。”章永安抬头看着张小豆，声音里带着一点没压住的疲惫，“别倔了行吗。”

　　“是谁在倔？”张小豆也看向他。

　　“我是在为你考虑，”章永安的声音大起来，刚才冷战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炸开，“你至于跟我发那么大脾气吗！”

　　张小豆站在原地，手里的扫把垂下来，扫帚头贴着地面，留下几道细碎的灰痕。他低着头，看着那一小堆灰尘，看了很久。

　　那模样跟他爷爷骂完他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章永安意识到张小豆可能害怕了，一瞬间有点慌了，“你……”

　　“我不是在发脾气。”他说。

　　章永安站着看着他，“那你是在干什么？”

　　“我是在想，”张小豆说，“你为我做的那些事，帮我家缴费、陪我去医院、半夜在外面找到我、替我挡着警察、还有在会所里把我救出来……我都记着。我全都记着。”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这个“还”不是我想跟你算清什么，就算是谈恋爱，也需要对等吧……可我们之间，一直都是你在付出……所以你不用照顾我的计划来安排你的事，不用总是把你自己放在最后。”

　　章永安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张小豆低着的头顶。他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扫把拿下来，放在墙角，然后走回来，面对着他。“我也没有在跟你算账。那些事……我不是为了让你还才做的。”章永安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你可以不用把每件事都记下来。你可以只是接受。”他伸出手，在两个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上悬停了一下，像是要给张小豆一个选择的机会，然后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张小豆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犹豫要不要翻开肚皮的刺猬。“那你……”他的声音有点干。

　　“我跟我妈说好了，明天去找她，所以不气了好不好？”

　　张小豆低着头，但他的肩膀松了下来，“明明是你先生气的，你声音很大。”

　　章永安坐在他对面，手掌盖着那截露出来的手背，拇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他食指关节旁边那块皮肤。“对不起……吓到了吗？”

　　“别总这样小心，我不是松鼠，至于声音大一点就被吓到吗？”张小豆任由章永安把手拂在自己手上。

　　“你确实不像松鼠，你是刺猬，扎手。”

　　“你是金毛。”

　　“小混蛋！”

　　两个人又用力地抱在了一起，就像是把刚才冷战中想要拥抱的冲动，全都在这一刻发泄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