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39、你要天天打我吗？ 刘华带着章

　　刘华带着章永安和张小豆穿过院子，推开了侧屋的门。

　　侧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炕占了大半间屋子，炕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有两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码在炕角。墙角放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摆着张辉的老花镜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农村养殖技术》，旁边还有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半杯凉掉的茶。

　　侧屋里的温度也很暖，但是墙上带着常年受潮气生出的霉斑，一看就知道是常年不住人的，连灯泡都比正屋暗很多。但炕是热的，把整个房间烘得干燥而温暖。

　　张小豆被刘华推进屋里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他没哭，也不说话。章永安从背后轻轻拢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到了炕沿边，他的动作很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刘华走过去，把炕上的被子抖开，铺平，又弯腰把被角掖好。“永安啊，让你看笑话了。”她一边铺被子一边开口，极力地努力撑着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从容平静，仿佛刚才的窘迫完全没发生过一样，“小豆的爷爷奶奶平时不来这边的。今年小豆的大伯家不在，他们也没提前打招呼，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他会来……”

　　章永安一只手臂还搂着张小豆的肩，死活不撒手，像是个小孩抱着谁也不想分享的娃娃。“没事阿姨，”他说，“我没关系的。”

　　刘华看了一眼张小豆。张小豆站在炕沿边，低着头，不说话不看人，眼睛落在被子上没有焦点，似乎已经把自己完全关进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里。

　　刘华叹了口气，张小豆从小就这样，第一次在学校被同班同学欺负，张小豆三天都没从这种状态中脱离出来。刘华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那个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

　　张小豆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慢慢聚焦，从涣散的虚空重新落到刘华的脸上。刘华声音放得很轻，心疼地难掩哭腔，“小豆？看看妈妈。”

　　张小豆闷闷地“嗯”了一声。

　　刘华看张小豆还能回话，就松了口气，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往炕的方向带了带。张小豆没有挣扎，他顺着那股力道坐上炕沿，脱了鞋，钻进被子里，躺平，拉过被子盖到下巴。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章永安站在炕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快疼死了，但是又不能在刘华面前过于急切表现出来。

　　刘华把被子给他掖好，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已经闭眼了，才转过身，朝章永安招了一下手，指了指门口，低声说：“永安，你出来一下。”

　　章永安心里“咯噔”一下，刘华这是要找自己谈话？难道是最近太放松了，没注意平时收敛些，被看出来了什么吗？章永安看了一眼炕上那个已经缩进被子里的人影，犹豫了半秒。刘华已经推开门出去了。章永安怕冷风吹进来，赶紧跟上她，轻轻带上了门。

　　刘华只穿了一件毛衣，却没急着催章永安，章永安注意到了，赶紧回去把张小豆的外套拿出来递给刘华。刘华接过来披上，感激地点点头。

　　“你也看见了，我们家情况有点复杂。”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像平时那样带着那种得体的从容的调子，“小豆是我带过来的孩子，却是你叔叔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小豆只认这一个爸爸。这件事让小豆没少在村子里被人说闲话，性格也内向。他生下来的时候本来就是早产，差点都没活，四岁才开口说话，说得又不利索，那时候医生差点都怀疑是自闭症……”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屋内亮灯的窗户，屋里的张辉和老两口的争吵声还能听的清楚，张辉最在意过年忌讳的人，却在年三十动了怒，还是跟自己的人亲生父母。

　　“所以阿姨想请你帮帮忙。”她扭回脸看着章永安，“今天你听到的这些，千万帮小豆保密。他努力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才考出去，才摆脱了这些。要是到了新学校又被人说闲话，我……”刘华话都没说完，眼泪就砸了下来，她赶紧低头捂着嘴不让张小豆听见。

　　章永安用力点头，语速快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阿姨您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说出去一个字！”他太着急了，恨不得马上起誓，“这些事也不算什么！不管他怎么样，他都是张小豆，是我的……那个……是我好朋友！您和叔叔也是他最挂念的爸妈！真的！我们寝室都知道小豆很挂念家里，他每次提起你们，眼睛都是亮的，真的！”

　　他说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想安慰刘华，又想解释自己绝对不是那种碎嘴的人，更不会让张小豆陷入任何难堪。他有一半是真心想安慰刘华，另一半是有点得意，刘华愿意跟他说这些，感觉像是某种隐隐约约的授意和嘱托。

　　那……这不就是来自老丈母娘的托付吗？

　　刘华看着他，听他结结巴巴地说完那些话，刚才眉眼间的忧愁散去了大半，“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她说，“小豆从来没跟谁这么亲近过。他平时跟外人连说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更别说肢体接触了，别人碰他一下他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但阿姨看你俩……”

　　章永安的后背一紧。“啊！这个！那个……”他的脑子里瞬间转了七八个念头，每一个都在以最快的速度自我反驳，“这个是因为……就是……我俩挺有缘分的！我俩住一个寝室，小组作业也在一起，又是同专业，平时什么事都一起做，就……习惯了，对，习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刘华看着他，章永安觉得自己快冒汗了，冬天的冷风刮在脸上都压不住那种燥热。刘华的目光没有什么情绪，却像是把章永安架在火上烤一样煎熬。

　　“也是。”她说，“阿姨确实没想到，你家庭条件这么好，也住八人寝……”她的话尾顿了一下，“阿姨去送小豆去学校的时候，你可能还没去寝室呢。”
　　刘华这句话里似乎在庆幸，章永安没有看到那天的场景。

　　“啊？不是。”章永安脱口而出，“小豆搬到我们寝室了，二楼的四人寝。他刚来的时候住在102，后来周寒搬出去住了，我就让他搬上来了，我们寝室正好空了个床位。”

　　刘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现在住四人寝？”

　　空气安静了两秒。章永安站在刘华面前，他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但那句话本身听起来又完全正常，换寝室，从八人寝搬到四人寝，在大学里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但刘华的目光从刚才的关心一下变成了质疑，情绪转变的太快，章永安完全跟不上。

　　她没再问下去。但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张小豆所在的偏屋窗户。

　　“外面冷，回去吧。”她转身往正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别跟他说我跟你说了这些事，他脸皮薄。”

　　“嗯，我知道了阿姨。”

　　章永安看着刘华毅然决然走进了还处于争吵状态的主屋。里面的话又糙又难听，章永安也不便久留，赶紧回了侧屋。屋里暖融融的，炕上的张小豆已经睡着了。他的侧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攥紧的拳头也摊开在温暖的炕面上。章永安站在炕边看了他两秒，伸手把滑到他脖子下面的被角拉起来，盖住他的肩膀。

　　章永安在张小豆旁边躺下来。他侧过身，眼睛看着此刻舒展开的刺猬。章永安用食指戳戳张小豆微微翘起的唇珠，这样他都没醒。

　　正屋的争吵声变成了哭喊声，老太太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很清晰的能听到“养儿子养出个白眼狼”、“家门不幸”、“胳膊肘往外拐”等话。
　　章永安不明白，事情他虽然听了个一星半点，但是重组家庭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怎么就能在这个家里像是天塌了一样呢，又为什么非要小孩来承受这些？
　　门外传来摔门的声音，看来老两口是气走了，而这一下摔门声不小，把章永安怀里的张小豆吓醒了，两只胳膊把自己撑起来，一脸懵地看着窗外，鼻子里还“哼哧哼哧”的。
　　章永安赶紧跟着起来，把被子裹在张小豆身上，然后把他搂进自己怀里，“吓着了？”
　　张小豆没说话，但是他摸向章永安的手腕把他的手举起来盖在自己脑袋顶，“呼噜呼噜毛……”
　　张小豆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眼神已经没那么飘忽了。
　　章永安见他还能闹着玩，终于松了口气，手微微用力把他的头发揉乱，“嗯，给我们小豆呼噜呼噜毛，不吓不吓。”
　　张小豆抬头看章永安，“他们走了吗？”

　　章永安点头，“走了，这下包饺子只剩下咱们了，你不想见的人走了。”
　　张小豆低头，“我可没说，我爸说不能跟爷爷奶奶甩脸子。”

　　章永安眉头皱起，“那前提也是他们真的疼你，尊重不是愚孝，你看今晚叔叔都生气了，是他们太过分了。你没耍脸子，你很乖。”

　　“别像哄小孩一样哄我。”张小豆嘴上这么说，却没阻止章永安揉脑袋的动作，“我刚没吃饱，我们去正屋吧，晚会应该开始了吧。”
　　“嗯，我去给你拿外套。”章永安下炕去给张小豆拿外套，回来的时候看着张小豆乖乖在原地坐着等他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来的酸软。他走过去先给张小豆套上那件花马甲，然后小声在他耳边说。

　　“你张小豆，以后是我要一直疼的人。”
　　“嗯？你要天天打我吗？”
　　“你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