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38、看着我，只看着我 下午四点，

　　下午四点，满桌的菜纷纷端上来。一整张大圆桌面被盘子挤得满满当当。还有几个菜实在放不下，只能摞在其他盘子上。

　　张小豆和章永安在厨房里混了一下午，炸藕夹的时候吃了几个，炸肉丸的时候又吃了几个，春卷出锅的时候也没忍住。到了正式开饭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完全不饿了。张小豆端着碗，目光却不在菜上，他盯着窗户外面冰着的黄桃罐头。

　　“爸，”他叫了一声，“我想喝那个汤。”

　　张辉正在摆筷子，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马上把手里的活放下，开门去把罐头取了进来。

　　那只大手对着罐头屁股狠狠拍了两下，有空气排出的声音，然后轻轻一拧就被打开了。

　　张辉用筷子把里面的黄桃果肉一块一块地夹出来，码在盘子里，然后把剩下的甜汤倒进两个小碗里，端到张小豆和章永安面前。

　　“喝吧，凉快着呢。”

　　章永安端起来喝了一口，被甜得眯起眼睛。那甜味浓烈又直接，从舌尖一路冲到胃里，像一口浓缩的糖浆，他放下碗，把剩下的半碗推到张小豆面前。“太甜了，你喝。”

　　张小豆也不客气，端起来两口就喝完了，又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空碗。

　　张辉笑着把他的碗拿走了。“行了，留着点肚子，一桌子菜呢。”

　　张小豆舔了一下嘴唇，觉得可以开饭了。张辉也坐回了主位，刘华端着最后一道菜从灶台边走过来，在张辉旁边坐下。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张辉举起了酒杯，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寒气。张小豆坐在靠门的位置，下意识地转头。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太太，穿着深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她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目光从张辉脸上开始，慢慢地扫过整张桌子。她身后跟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快速地打量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张小豆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张辉也愣了一下，手里的酒杯放下来。“爸妈？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说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利，“我们两个老的来亲儿子家过年，还得求着谁才能来吗？”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盯着张辉身后的刘华。

　　屋子里刚才那幅喜气洋洋的画面此刻安静得诡异。

　　“爷爷奶奶过年好......”张小豆实在看不下去母亲此刻的难堪，即使她曾经也给张小豆造成过同样的处境。

　　章永安也明白了，眼前的两位就是张小豆的爷爷奶奶，他大方地站起来，笑着打招呼“爷爷奶奶过年好！我是小豆的同学。”

　　两位老人的眼神同时打量起章永安，看着眼前的孩子身着打扮完全不像是农村里的，所以忍不住多看了一会。

　　张辉赶紧上前一步，“爸妈，你们也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再准备点菜，今天做的都是小孩爱吃的......”

　　老头“哼”了一声，目光从章永安身上移开，在张小豆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看看，谁有你有福气啊？”

　　是个人就能听得出来这句话里的恶意和讽刺。

　　张辉拉着两个老人坐下 ，“今年怎么没在我大哥那？”

　　“你大哥享福了，儿子接他俩去南方过年了。本来说三十回来，你侄子张孟凡孝心，不让你大哥走，这不，人家一家子就在南方过年了。”

　　章永安听着这些话，慢慢拼出了这个家的结构。张小豆的大伯一家，每年过年两位老人应该都是在那边过的，但今年大伯的儿子把父母接去南方了，两个老人没地方去了，就来了张辉这里。

　　“所以说啊，还是亲生的儿子有孝心，”老头的声音从桌边传来，“外面来的那个，谁知道......”

　　刘华从外屋走进来，手里拎着那瓶章永安带来的酒，在桌子上放下的时候用了点劲。“爸，喝点这个，小豆同学带来的，好酒。这孩子第一次来农村过年，特别懂事。”

　　刘华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温柔腔调，反而像是在哀求两人在这个喜庆日子、在还有其他人的时候，给这个家留下一丝体面。

　　吃上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家家户户的灯笼都亮起来了。

　　桌上的气氛很微妙。老头的话不多，但喝完第一杯酒之后，他的话开始多了起来。那瓶酒确实好，纯粮酿造，入口柔，不上头，老头喝了一口就眯了一下眼睛，章永安懂事地又倒了一杯。他对章永安的态度也软了一些。

　　“你爸是做什么的？”老头端着酒杯问。

　　“半导体行业。”章永安说，“做芯片的。”

　　老头听不懂这个，目光在章永安身上重新打量了一遍。他又问：“那你妈呢？”

　　“律师。”

　　老头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对章永安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得更温和了，问他学校怎么样，学什么专业，家里还有什么人。章永安一一回答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诚恳但不卑怯。两杯酒下肚，老爷子喝美了，显然是很喜欢章永安带来的酒，连老太太都开始夸章永安面相好家境好素质好。说他未来不可限量，说他跟这里的孩子跟他完全比不了。

　　张小豆从来没见过爷爷奶奶对自己那样笑过，即使他是省状元，他们也不爱在外人面前显摆，即使有人夸他“孙子”厉害聪明，他们也只说“那有啥用，又不是自己家的”。

　　章永安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张小豆碗里，但是眼睛还是看着爷爷，“您说笑了，我的成绩跟小豆比起来简直没眼看，上次我们小组作业，有了小豆我们才能拿第一呢。”

　　“那有啥用？”老爷子一贯的说辞又来了，“他只会学习，除了学习啥也干不明白。哪有这么大的孩子在家里还什么都不会干的？也不知道随谁了。”

　　自然，这句话是冲着谁去的一目了然。

　　家家户户的红灯笼都亮起来了。张小豆忽然放下筷子，起身拉了拉章永安的袖子。“我们去点灯。”

　　“自己去，”老头的声音从桌对面横插过来，“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就那两个灯笼，去那么多人干什么？”

　　张小豆没有看他。他站在桌边，手还拉着章永安的袖子，维持着那个姿势。那股子劲章永安见过，张小豆的独特表示抗议的样子。原来的章永安看着张小豆这模样都一股火，现在他快心疼死了。他顺着张小豆的拉扯站起来，冲桌对面笑了笑：“没事爷爷，那个灯笼今早是我挂的，开关放得太高了，小豆够不着。我跟他去，他还能帮我打个亮。”

　　张辉也放下筷子，手心向下上下轻轻摆动了两下：“你俩不用动，我去就行。”他没有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站起来，拿了外套，推门出去了。

　　老头放下筷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张小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看看，这有爹疼的孩子就是腰杆子硬，使唤不动。这哪是养儿子，这不是养大爷呢吗？”

　　张小豆的眼眶红了。转头看向刘华，“妈，我俩想去张正源家玩，包饺子的时候回来。”

　　刘华自然直到这孩子是被挤兑得待不下去了，“嗯。去吧，把门口炸货带过去点吃，早点回来。”

　　张小豆没再看任何人，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章永安打声招呼砖头跟在他身后，张辉正好点完灯笼进屋，看见两个人出来，愣了一下：“哎？干啥去？”

　　“去张正源家......”张小豆的哭腔在看见张辉的那一刻终于压不住了，他飞快地低头，用袖子抹了一下脸，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张辉赶紧弯下腰给他擦眼泪，知道刚才两位老人肯定说什么，张小豆才这样的，“别挂眼泪吹风，脸该疼了。”

　　张辉说完走到里屋抽屉，打开后拿了两个红包走出去。一人一个塞进两个孩子手里。

　　“叔，这我不能拿......”章永安赶紧推回去。

　　“拿着！”张辉的声音压低了，似乎不想让里面的人知道。

　　但是那么明显的动作，那么扎眼的红色怎么可能躲得过那四只犀利的眼睛，老太太一下子站了起来，像只瞪眼老母鸡，嗓门更是跟打鸣有的一拼，“干啥啊？你家能印钱啊？供吃供住供穿还供上大学都不够？这么大的人了还给什么压岁钱？”

　　张辉没回头，只是把红包给两个孩子揣好。“过年了，图个吉利。”

　　“吉利？”老头的眼皮抬了一下，“咱家哪得什么吉利？你瞅瞅你个窝囊玩意，娶个媳妇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天天花枝招展的不知道满脑子都是什么心眼！还带个别人的种！张辉你看看你这日子……”

　　刘华坐在原地，手里的筷子攥得很紧。

　　“什么心眼？那就是我媳妇！我乐意让她美！还有这孩子！”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两个老人，“他就是姓张！他就是我的种！”

　　张辉的声音吓了在场所有人一跳。这是这个老实人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也是张小豆第一次看见父亲跟他爷爷奶奶这样对峙争吵。

　　“反了你了！娶了个带孩子的你还觉得自己很光荣？现在还敢跟老子娘耍横了？”

　　这个年三十，张小豆家很热闹，是跟别人家不一样的热闹。

　　章永安站在原地，开始消化这些话里带来的信息。那个被张辉当心尖尖上疼的张小豆，居然不是他亲生的。

　　争吵声围绕在张小豆耳边，但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张小豆又把自己关了起来，就像是把自己沉入了水底，可以听不到那些声音，看不见眼前的场景，安全、安心。这时候，耳边传来温热的触感。张小豆抬头，眼前只有章永安的脸，此刻章永安的眼眶是红的，他的双手按在张小豆的耳朵上，手心是空的，让周围的声音变得又远又模糊。

　　“看着我，只看着我。”章永安把张小豆搂进怀里，不管身后的人怎么吵，怎么骂。

　　“我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