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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剪个囍字,今晚洞房 年三十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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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清晨,院子里的木板桌上堆满了年货。五花肉、冻鱼、冻虾、排骨、肘子,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张辉天没亮就起来把东西从仓房里搬出来化冻了,屋里新鲜蔬菜也码得整整齐齐的。
张小豆站在大门外,仰着头,指挥着梯子上的章永安。“左边!可以了可以了!右手再往下一点点。你那个对联是歪的,再往左,过了!回一点!”
章永安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对联,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在梯子上:“你到底要我往左还是往右?”
“我的意思是你的右手往下一点点。”
“你刚才说的是往左!”
“那是之前!”
章永安从梯子上低下头,看着张小豆。张小豆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嗯,现在行了。”
章永安松了一口气,把对联按在门框上,刚要问“胶水呢”,张小豆已经拿着刷子递上来了。那是一碗乳白色的、稠稠的糊状物,用米和水熬出来的。
“不是,这哪来的胶水?”
“这叫浆糊。”张小豆仰着脸看着他,“你懂啥?”
章永安接过来,刷子上沾了一些浆糊,他正要往对联背面刷,张小豆也跟着伸手帮忙,不小心指尖蹭到了浆糊碗的边缘,沾了一坨白色。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把指尖放进了嘴里,舌头一卷,舔掉了。
章永安看见了,“哎!”一声大吼,从梯子上一个翻身就跳了下来。他一把捏住张小豆的脸颊,手指用力往中间一收,把张小豆的嘴捏得撅了起来。“你干什么!什么玩意儿都往嘴里吃!吐!吐!”
张小豆被他捏着嘴,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了“你在干啥?”的疑惑。章永安转头朝院子里扫地的张辉大喊:“叔!叔!张小豆把胶水吃了!”
张辉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子门口那两个人。张小豆被章永安捏着脸颊,嘴撅得老高,章永安的表情紧张无比。张辉笑了一声,那种笑里带着一种“孩子还是孩子”的宠溺,“没事,你没起来的时候他吃了一碗呢。”
张辉继续扫他的地了。张小豆挣脱了章永安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小声嘟囔:“就是米粥啊!只不过熬的更稠一点!”章永安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茫然。
“那你也不说清楚!”章永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尴尬。
“所以你觉得我蠢到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都分不清?”张小豆揉揉自己的脸颊。
“嗯。”章永安很认真地肯定了张小豆的话,那眼神就是在说“没错,你蠢的要命”。
院子里两个人又疯闹起来。
油锅开始散发香气了。灶台大铁锅里的油微微抖动。刘华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一双长筷子。她先从旁边的大碗里夹起一个裹好面糊的藕夹,轻轻放进油锅里,油面“滋啦”一声响起来。章永安和张小豆一人一个马扎,并排坐在灶台边。
那些白色面糊裹的藕夹在热油里翻滚,从白色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焦黄,边角处开始起泡、变脆,边缘的细碎部分被油温燎成一种更深的颜色。刘华用长筷子在油锅里拨动几下,确认颜色均匀了,便伸出漏勺,利落地把炸好的藕夹捞出来,放在一旁的铁盘里。
藕夹刚落进盘子里,两双手就几乎同时伸了过去。
刘华“啪啪”两声,筷子粗头精准地拍在两个人的手背上。“用筷子!烫坏了怎么办!”
张小豆缩回手,转身去拿了两双筷子回来,塞给章永安一双。两个人各自夹起一个刚出锅的藕夹,咬了一口,肉汁从藕片的缝隙间涌出来,烫得两个人同时“嘶”了一声,但又谁都不肯吐出来,只是张着嘴往外哈气。藕夹里的肉馅带着姜末和葱花的香气,外层炸得酥脆,里层还保持着莲藕本身的清甜爽脆,吃得两个人脸颊都红了起来。
张辉蹲在灶膛前面添火,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他的目光一直在两个孩子身上徘徊,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妈,春卷春卷!”张小豆探头看向那堆小山一样高的炸货,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盘还没下锅的春卷。刘华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把他探过来的脑袋戳了回去:“别说话。”张小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闭上了嘴,安静地坐回了马扎上。
章永安一脸疑惑:“咋了?”
张小豆压低声音:“炸东西的时候不能说话。”
“为啥?”
“不知道,反正不能说。”张小豆的表情很认真。
章永安也闭了嘴。两个人并排坐在马扎上,手里攥着筷子,安静地等待着。灶台前的油锅还在滋滋地响,刘华把春卷沿着锅边滑下去,张小豆咽着口水跃跃欲试,好吃的永远是抢着吃更有滋味。
炸货、汽水、糖果、干果,这些东西在超市里一年到头都能买到,但在这一天,在贴着红色窗花的窗户后面,在灶台前支着大铁锅的热气里,它们才真正变成了年味。
章永安坐在这片香气和热气之间,看着张小豆的侧脸。张小豆的睫毛在油锅的热气里微微颤着,他的嘴唇上还有一点刚才咬藕夹时沾上的油光,亮晶晶的。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外面套着前天买的那件花马甲,很衬他的肤色。
章永安想,他喜欢这里。喜欢这个灶台,喜欢这口油锅,喜欢那些炸得焦黄的藕夹,喜欢那碗浆糊。喜欢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每一个人。更喜欢身边这个刺头。
他起身去院子里给刘昕然打电话。
章永安站在院子中央,掏出手机,拨了刘昕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妈,吃饭了吗?”
“还没呢。”刘昕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正在走路的节奏感,“律所今天盘点,刚开完会。你怎么样?在小豆家还住得惯吗?”
“嗯,特别好。”章永安的语气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让妈妈放心的轻快,“叔叔阿姨对我都可好了,我也没闲着,帮着干活呢。今天早上我还帮着贴对联了。”
刘昕然笑了一声。“你会贴对联?”
“会的。”章永安的声音理直气壮,“虽然站歪了被张小豆指挥了好几次,但最后贴正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刘昕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像是从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打来的,四周的杂音都变少了,“永安,明年过年,来妈妈这里吧。妈妈到时候尽量把事情全安排好……”
“好。”章永安几乎是瞬间就接上了,“明年,你在哪我在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刘昕然的走路声没了,还能听到她拿走手机轻声对着身边人说“你们先去”。
过了几秒,刘昕然重新调整情绪,“……好。钱够不够花?”
“够的,妈。”章永安用力挺了挺后背,对着冬天的冷空气笑了一下,像是在笑给那个此刻不在他面前的人看,“我刚才吃了炸肉丸和藕夹,刚出锅就塞嘴里了,可好吃了,我和小豆吃了可多了。”
刘昕然在那边也笑了。“过完年回学校还有篮球赛吧?别到时候体重控制不住,跳不起来了。”
“我记着呢。”章永安说,“下场篮球赛是跟其他学校打了,我心里有数。”
“别忘了给你爸拜年。”刘昕然嘱咐章永安,“还有爷爷奶奶,他们一直惦记你。你给他们打个电话,他们高兴。”
“记着呢。”章永安说。
电话挂断之后,章永安站在院子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他还没把手机放回口袋,就听见身后的门响了一下。
他回过头。张小豆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毛线帽。帽子是深灰色的,毛线织得厚实,顶部有一个蓬松的毛球,看起来暖融融的。他走到章永安面前,举起胳膊想把帽子戴到他头上,但两个人之间的身高差让他的胳膊伸到一半就不够长了。他顿了一下,然后抬腿踢了一下章永安的小腿。
章永安被他踢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弯下了腰,把头低到张小豆够得到的高度。张小豆把帽子扣在他头上,往下拉了拉,把耳朵盖住,又调整了一下帽檐的位置,让那颗毛球端正地垂在脑后。
“哭了?”张小豆看着他。
“没。”章永安摸了摸头上的毛线帽。帽子的材质比想象中更软,不会扎,还有一点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还要打电话吗?”张小豆侧过身,把通往里屋的门口让出来,“春卷出锅了。”
“我马上。”章永安说,“你先吃。”
“不抢着吃不香。”张小豆转身边说边回屋了。
章永安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了通讯录,按顺序拨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章靖。“爸,过年好。”章靖的声音有些匆忙,但还是认真地说了那句“新年好”。章靖的话不多,但也嘱咐了要注意身体,注意安全,又问了问在同学家过年会不会打扰别人,章永安一一回答了。挂电话的时候,章靖说了一句“钱不够跟爸说”。章永安说“够的”,然后电话断了。
第二个是爷爷奶奶。奶奶接的电话,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永安啊!吃饭了没有?冷不冷?在同学家好不好?”章永安站在院子里,撑着笑意回答他们的问题。
第三个是外公外婆:“永安啊,你妈说你今年去同学家过年?好,好,出去走走好。那边冷不冷?多穿点。”
三通电话打完,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三笔转账通知几乎同时出现在通知栏里,数字不同,但那种形式如出一辙。章永安看着屏幕上的那些数字,心里又闷又空。
他拜年又不是为了要钱。
他把手机按灭,推开了里屋的门,像一只耷拉着尾巴和耳朵的金毛,默不作声地回到了张小豆身边。
张小豆从灶台边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章永安面前,端着一只碗,里面是酥脆的油渣,上面撒着细盐粒。
张小豆把那碗油渣塞进章永安手里,然后自然地拉起他另一只手,往屋里面走。“我爸说这个不能多吃,闹油。”他边说边拉着他穿过了灶台和堂屋之间那道挂着棉布帘子的门,进了里屋。炕已经烧热了,窗台上放着几个用红纸剪好的窗花,剪了一半的,像是还没完成的图案。
张小豆松开章永安的手,在炕沿上坐下来,从窗台上拿起一张红纸和一把剪刀。
“我会剪窗花。”张小豆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纸,“我带你玩。”
章永安刚才难过的情绪似乎一下子烟消云散,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定刘华和张辉不会进来,快速跑到炕沿放下了手里的碗,迅速地在张小豆脸上啄了一口。
“剪个囍字,今晚洞房。”
“闭嘴!”张小豆放下剪刀去捂章永安的嘴。
刘华站在灶台边上,目光落在里屋那两个挨着坐在炕沿上的背影上。张小豆正低头把剪好的窗花递给章永安,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他们的手在递接窗花的时候自然地碰在了一起,谁都没有躲开。
张辉蹲在灶膛前添火,头也没抬,嘴里还在念叨着:“你看他俩关系多好,小豆这孩子从小没朋友,我还有点担心,现在好了……”
刘华没有接话。她看着那两只在灯光下交叠的手,那些被她有意无意忽略的细节重新浮了上来。
从张小豆第一次带章永安回来开始,两个人的眼神就不是很对劲,正常两个男孩会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光笑不说话吗?还有那天早上她去里屋拿零钱,两个人睡在了一个被窝里,还搂的那么紧……
“男孩……关系好的话,”她轻声说,“也会手拉手吗?”
灶膛里的火“啪”地响了一声,一根木柴裂开了,火星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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