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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那得看给我多少根麻花 章永安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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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永安已经趴倒在桌子上了。他的脸埋在胳膊弯里,只露出半只红透了的耳朵和一小截后颈,呼吸很重,带着酒气,被那杯六十度的粮食酒彻底放倒了。
刘华埋怨地看了张辉一眼:“哪有这样灌孩子喝酒的大人,你也太没正事了!”她站起来,绕到章永安旁边看了一眼,才转向张小豆,“小豆,快把你同学扶炕上去。你俩就在大屋睡,我和你爸去侧屋。”
“侧屋?”张小豆愣了一下。
侧屋在院子东边,原来租出去过一段时间。后来他上了初中,学习紧,张辉就不再租了。那家人带孩子太吵了,每天晚上电视声开到半夜,张小豆在屋里做题都能听见。后来那间屋子就一直空着,堆了些杂物,放了些不怎么用的旧家具,就成了半个仓库。张小豆上次回来的时候还进去找过东西,里面堆着张辉舍不得扔的旧工具、几袋子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化肥,还有两大摞张小豆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和练习册,码得整整齐齐,用塑料布盖着防灰。
“侧屋又脏又乱的,哪有睡觉的地方?”张小豆皱眉,“又不是睡不下……”
“同学来了,让你俩自在点。”张辉接话,“我跟你妈把仓房的东西收拾出来不少了,该卖的该扔的都清了,以后反正也用不上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被刘华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一下,停住了。张辉看了刘华一眼,像是想起什么不该提的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干咳了一声,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喝完了。
张小豆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那些破铜烂铁,那些他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和画册,一直都是张辉的宝贝。张辉舍不得扔任何跟张小豆有关的东西,小学的作业本、初中用过的圆规、高中竞赛的准考证,全被他收在纸箱里,用透明胶带封好口,塞在侧屋最里面那层架子上。张小豆以前问过他留着干嘛,张辉说“以后你结婚了,给我大孙子看看,他爸爸多有能耐,这些东西都有纪念意义”。
现在他卖了。
张小豆突然想明白了。刘华在县城买了房子,那个还没交工的楼房。以后也许就不会住这里了。卖废品是为了搬家方便,也是为了缓解贷款的压力。那套房子首付掏空了家里的积蓄,每个月的还款压在张辉的肩上,这也是他摔坏了胳膊的主要原因。
刘华的眼神避开了,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做所有事的初衷都是让这个家更好,没有人可以指责她,
他不想让张辉看出来自己又在为那套房子的事难受,不想让张辉觉得,自己还在埋怨刘华,还在跟那件事过不去。他已经不会再提了。
“晚上我添炉子就行。”张小豆放下筷子,声音尽量放平,“爸你好好休息。”
张辉看着张小豆那个表情,张辉知道这个表情,每次张小豆感到压力大、紧张、难过、担忧的时候,他都是这副模样。他不说,但脸上写着。
“豆啊……”
“爸,明早我跟您去集上。”张小豆抬起头,表情已经整理好了,嘴角甚至弯了一下,“我想吃蛋堡。”
张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欣慰,有那种“我的儿子长大了”的复杂情绪,不知道该高兴张小豆懂事了,还是该难过那么倔强的孩子都学会转圜了。
“好,爸到时候来叫你。”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碟摞了摞,又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章永安,“你同学这儿,你照顾着点。”
“嗯。”
张辉披上外套,刘华也拿了围巾,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张小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张辉走在前面,刘华落后半步,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交叠着,只能听清一点交谈的声音。
张小豆站在那里,一直看到那两道人影消失在院子角落,才听到屋里传来章永安一声含混的、带着难受的闷哼。
他转身快步走回屋里。章永安还趴在桌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发出低低的闷哼声。
“哪里不舒服?”张小豆弯下腰凑近,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后背上。
“烧……”章永安的声音含糊不清,“烧得难受……”
话里没有一丝撒娇,是真的在表达难受。
张小豆伸出手背贴了一下他的脸颊。那杯六十度的酒还在他身体里烧。他转身从盆里捞出一个冻梨,在手里掂了掂,又从碗柜里拿了一只干净的小碗。他把冻梨放在碗里,用指甲在皮上撕开一个小口子,然后两只手捏住冻梨的两端,用力一挤。清亮微黄的汁水从裂口处涌出来淌进碗里,他挤了两个梨,碗底积了一小层梨汁。
他端着碗回到炕边,把碗放在炕沿上,然后弯下腰去扶章永安。章永安一米八七的个子。张小豆咬着牙牟足了劲,把他从桌上撑起来拉着他坐到了炕沿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端起碗,把碗沿凑到章永安嘴边。
“张嘴。”
章永安迷迷糊糊地张开嘴,温热的梨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压下了白酒带来的灼烧感。他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张小豆把碗放下,把他放倒。章永安倒在炕上的时候嘴里又发出含混的呻吟声,张小豆帮他把鞋脱了,把腿抬上去放平,然后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他做完这些,才重新坐回炕沿边上,拿起碗里那两个被他挤干了汁水的冻梨。干瘪的、皱巴巴的冻梨。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呆住了。
味道很难形容。像是把一颗冻梨的灵魂全部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具没有味道的、干涩的、皱巴巴的驱壳。不甜,不酸,不凉,嚼在嘴里像一块洗碗棉,难以下咽。张小豆看着手里那半个干瘪的冻梨,又想起了张辉。
十多年,他喝了十多年张辉给他挤的梨汁,每一次张辉都是这样,把汁水挤得干干净净,把清甜的那部分全都留给他,然后把剩下的、没有味道的壳自己吃掉。十多年,张小豆从来没想过那些干瘪的梨是什么味道。他以为它们只是不好看,但至少还有点甜。
不是的。一点甜都没有。
张小豆捏着那半个干瘪的冻梨眨了眨眼,眼眶热了。他努力吸了一下鼻子,想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他的眼泪猝不及防地开始往外涌,落在那个没味道的冻梨上。
“怎么了?”章永安瞬间清醒了。他从炕上猛地坐起来,从半梦半醒一下子进入警觉状态。
“你咋了?”章永安的声音还哑着,但那里面全是慌张,他在张小豆身边左看右看,“咬着肉了?跟你妈吵架了?”他坐起来又趴下去,趴下去又坐起来,像个惊慌的大型犬在张小豆身边转来转去,手足无措。
“好难吃。”张小豆没抬头,“这个……好难吃啊……”
章永安看着他手里那个干瘪的冻梨,又看看张小豆满脸的泪痕,愣了一下。“啊?”
“太难吃了……”张小豆哭得更厉害了,“他为什么要吃啊,他吃了十多年……”
章永安越听越懵,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张开手臂,把张小豆搂进怀里。张小豆靠在他胸前,汁水混着眼泪蹭了章永安一身。
“那个……”章永安的声音放得很轻,“谁家有好吃的冻梨,我明天带你去买好不好?咱不哭了?”
章永安没听到张小豆的回答,他再低头的时候,张小豆已经睡着了。
章永安忍着头晕,一只手环着张小豆,另一只手艰难地探过去,从张小豆的手里把那半个冻梨抽出来,放在炕沿上,又抽了两张纸巾,笨手笨脚地给他擦手,又往自己胸前胡乱擦了两下,冻梨汁混着张小豆的眼泪和鼻涕,粘在身上实在是不好受。做完这些之后,他重新把张小豆往怀里拢了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次日,章永安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又不见了。他撑着发沉的脑袋从炕上坐起来,按了按太阳穴,酒劲还没完全退,头还是有一点沉。
他听见外屋传来说话声。他穿上外套,踩着拖鞋走出去。外屋的灶台前,张辉蹲在炉子边上,正在往里添煤。一块一块不紧不慢,稳稳地送进炉膛里。张小豆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两条腿伸着,身子前后微微地晃着,身下的马扎被他晃得“咔哒咔哒”地磕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就带钳子那样的,红色的,生的熟的都是红色的,可好吃了。”张小豆面带笑意眉飞色舞地跟张辉聊着天,张辉脸上也挂着笑,时不时目光就要落在张小豆身上一会,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章永安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张辉先看见了他。“醒了?头疼不疼?桌上有蜂蜜水,喝完解酒。”张小豆也转过头来看他,那眼神又亮又圆,难得见张小豆这样高兴。
章永安走过去,端起桌上的蜂蜜水喝了一大口。
“走,去集上。”张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带你们去逛逛。”
集上热热闹闹的,年关将近,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摊位沿着街两边排开,卖年画的、卖冻货的、卖鞭炮的、卖春联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油炸食品的香气和面食的气味。张小豆和张辉走在前面,章永安跟在旁边,被那些他没见过的东西吸引了目光。一个摊位上挂着整排的红灯笼,另一个摊位上堆着成箱的冻带鱼,还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大铁锅里翻炒着热气腾腾的栗子,甜香飘了半条街。
张辉在一个卖衣服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娘,穿着一件花得不能再花的棉马甲,正站在一把椅子上挂衣服。看见张辉过来,她从那摞衣服里抽出一件抖开,红底金线,盘扣对襟,棉花厚得能立着放。
“来来来,看看这个!”摊主的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别看它土,我跟你说,穿上暖和不带冷的!外面看着花花,里面全是好棉花!比你们小年轻穿的那些薄羽绒实在多了!”她把马甲往张辉手里一塞,“给俩孩子试试!”
张辉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张小豆。“试试?”
“爸!我不穿!这明明是奶奶穿的!”
“哎你这孩子!”摊主不乐意了,“什么叫奶奶穿的?这叫中国风!民族风!现在城里的年轻人都爱穿这个!”
张小豆狂摇头转身要走,看见章永安正从摊主手里接过马甲,章永安把它抖开看了看,然后直接套上了身。他穿上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一眼张小豆,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干嘛就我自己玩!”他把另一件马甲塞进张小豆手里,“一起一起!你穿肯定比我好看。”
张小豆正要反驳,章永安已经弯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黏:“再说了,这是咱俩第一件情侣装。”
张小豆的脸“腾”地红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红底金线的马甲,脑子在“扔回去”和“穿上”之间疯狂摇摆了好几秒。然后他对摊主说:“我不要那个,我要那个红色的。”他指了一下挂着的那件盘扣款式,跟章永安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的。摊主眉毛一挑,利落地取下来递给他。
张小豆接过,套上了。
张辉高兴地付了钱,看着俩孩子一直夸精神。
两个人并排站在那里,穿着同款同色的花马甲,一个高一个矮,走在集上格外显眼。本来章永安个子就高,穿上那件花马甲之后,更是走到哪儿都有人看过来。有人跟张辉搭话:“哎辉哥,这谁家大个?太带劲了!”
“我儿子同学,来我家过年,够精神是不?”张辉边介绍,边拍拍章永安的后背,骄傲得像是自己亲生的一样。
“小伙子有对象没?”卖炸麻花的大娘从摊位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章永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大娘就热情地塞了两根刚出锅的麻花到他手里。“大娘家姑娘上大一,跟你们应该一般大,放假了也回家了,上大娘家玩去呗?”
张小豆从他手里把麻花拿过来,打开塑料袋一口咬下去。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谢谢大娘。”
章永安看着他,又气又笑:“你为了两根麻花把你男人卖了?”
张小豆咽下嘴里的麻花,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当大娘真相中你了?我们这人就是热情客气,见谁都夸。你要真敢上门娶人家闺女,大娘大板锹拍死你。”
“那我呢?”章永安猛地凑近,声音低了一度,“我要是娶别人,你怎么办?”
张小豆嚼麻花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章永安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转回头,咬了一口麻花。
“那得看给我多少根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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