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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反正,都是男孩子 张辉手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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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辉手里的锅铲还没放下,就听见了张小豆的抽噎声。张辉的笑脸一下子就定住了,手里的锅铲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搭在张小豆后背上的那只手慌乱地拍了两下,想让张小豆抬头,张小豆却只是抱的更紧了些,笨拙地悬在半空中。
“豆啊?”他的声音慌了,“咋的了这是?跟爸说啊,你别吓唬爸啊。”
张小豆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张辉的肩窝里,张辉的询问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张小豆的抽噎声变成两下猛抽气,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林卓那双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是那扇他没能来得及推开的门,是那个他还没写出来的句子,还是那条他站在远处没能接住的生命……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口里,理不清首尾,分不清对错。
他只是靠着张辉的肩膀,把自己缩成一团,哭得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把张辉那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前襟浸湿了一大片。
张辉彻底慌了。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张小豆哭。张小豆从小就懂事,摔倒了不哭,被欺负了不哭,考试没考好也不哭。他上一次这样哭,还是小时候在村口的冰面上摔了一跤,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毛往下淌,他坐在地上,也不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张辉当时把他抱起来,一路猛蹬自行车去了镇上的卫生所,手抖得钥匙都插不进车锁里。
现在张小豆已经十九岁了,他搂着张辉,哭得像个只有五岁的孩子。
屋里的刘华听见了动静,匆忙从里屋出来。她显然刚刚还在收拾自己。头发精心打理过,别了一支深棕色的发夹,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领修身毛衣,下摆是不规则的剪裁,显得腰身比例很好,下身是一条深色阔腿裤,毛毡料子,垂坠感很强,走动的时候带出流畅的线条。她的脸上化了淡妆,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近五十岁的女人,倒像是三十出头的模样。
她站在堂屋和灶房间的门槛处,手里还捏着一把木梳,看见张小豆趴在张辉肩上哭,手里的梳子放了下来,眉头微微拧起。她先看了一眼张小豆的侧脸,然后又看了一眼章永安。
章永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行李袋,对上刘华的目光,赶紧开口解释:“想家想得厉害。”
这话不算撒谎。张小豆确实一直惦记着张辉的腰和胳膊,在学校也总是打电话问,要不是为了多赚点钱,元旦过后张小豆根本不会回学校。但章永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他不太擅长说谎,心虚的表情也很容易看出来。
“好了好了,大小伙子了,坚强些。”刘华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她想端着,想维持那种得体的、游刃有余的从容,但还是难掩话语中和表情上的心疼,“这次回家多待一阵子再回去。”
张辉更是绷不住了。他一个大男人,此刻眼眶红得比张小豆还厉害,眼眶里打着转的泪花被他努力憋了回去,但声音还是带着颤音:“好了好了,爸给你做好吃的。咱过个热闹年,不哭了豆。”
全家的节奏都被张小豆这一嗓子哭懵了。本该先招呼客人的忘了招呼,本该先帮忙拿行李的忘了拿行李,本该先把人迎进屋里暖和着的也忘了。章永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行李袋,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笑意。、
他站在那里,心里又酸又暖。张小豆终于把这两天的重量卸了下来,在这个有灶台、有肉香、有人等着他的地方。
刘华终于想起还有一个客人站在门口。她走过去,接过章永安手里的东西,动作恢复了那种得体的熟练。“快进来,外面冷。以后来阿姨家,什么也别买,你们孩子能来身边,我们就高兴。”
章永安把礼品递给她,笑了笑:“应该的,阿姨。”
刘华看了一眼那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体面大方地接过,笑得漂亮,转身把东西放进了里屋。章永安跟着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带着酸菜和炖肉的香气,还有柴火燃烧后的那种干燥踏实的热,跟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张小豆被张辉按在椅子上,还在抽抽搭搭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也红,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刘华从里屋出来,把一条毛巾放进刚烧好的热水里,拧干了,走到张小豆面前,弯下腰,往他脸上糊。
“我自己擦!”张小豆往后躲了一下,试图把毛巾接过来。
刘华没让他接。“别动。”
张小豆还想挣扎,刘华已经拿着温热的毛巾,一只手按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从他的额头开始,一下一下地往下擦。动作又轻又仔细,像小时候每天早上给他洗脸那样,先擦额头,再擦眼睛,然后擦脸颊、擦下巴,最后把毛巾翻了个面,捏住他的鼻子:“擤!”张小豆涨红了脸,但还是乖乖地擤了一下。
章永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张小豆从毛巾下面露出一只红通通的眼睛,瞪了他一下,只是没什么威慑力。
“看看,同学都笑话你了吧。”刘华用毛巾拍了拍他的脸,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十岁的孩子。
“妈!刚擤完鼻涕的毛巾你拍我脸!”张小豆用手搓搓了脸颊。
“又不是那一面,谁让你哭的大鼻涕过河了?”刘华笑着出去洗毛巾。留下章永安和张小豆在屋里,章永安还在笑,他喜欢看张小豆家的氛围,和谐、安逸、不用演、不用装,当个小孩就行了。
想到这里,章永安居然没有原来那样酸楚,他觉得现在的刘昕然和自己关系也跟原来不一样了。不知道是谁变了,但是她在学,在改。而章永安也在学着别那么懂事,多依赖,多撒娇。
张辉已经进屋放桌子了。跟上次不一样,这次没用炕桌。炕桌太小了,放不了几个菜,而且长时间盘腿坐着会累,弯着腰挤着胃吃的也少。他把堂屋的大圆桌摆上了,桌面上铺了崭新的塑料桌布,印着红底金花的图案。他先端上来一条大鲤鱼,浓油赤酱,鱼形完整,花刀漂亮,鱼身上点缀着几片翠绿的香菜叶,汤汁在盘沿凝成亮晶晶的一圈,泛着琥珀色的光。
“来来来,先上鱼,年年有余!”张辉把鱼放在桌子正中央。
章永安赶紧站起来:“叔,我帮您端。”
他跟着张辉去了外屋,掀开帘子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灶台边上放着一个大盆,不锈钢大盆。里面满满当当装着一大盆炖大鹅,汤汁浓稠,肉块在深褐色的汤汁里半隐半现,泛着油润的光,一点干辣椒点缀其间,那香味直钻章永安的鼻子,让他忍不住“哇”了一声,还得忍着口水别掉盆里。
章永安甚至觉得自己端起来的时候臀腿都跟着发力了。
张辉紧跟在后面,端着一大碗酸菜。酸菜被切得极细,清亮透澈的汤泛着酸香开胃的香气。肉片被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一盘切好的血肠,暗红色的,切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柔亮的光。蒜泥放在小碟里,倒上酱油,放在肉和酸菜旁边。
一瞬间,整个屋子都被酸菜的醇香、炖肉的浓香、蒜泥的辛辣和白酒的粮香填满了。
“快!快动筷子!多吃!”张辉把最后一盘菜放好,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又从角落里拎出一只白色的塑料桶,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粮食酒气在屋里散开。他舀了两杯,笑眯眯地看着章永安。
章永安自然明白张辉的意思,赶紧双手接过那杯酒。他低头闻了一下,那股酒气直冲鼻腔,让他不由自主地眨了一下眼。
张小豆坐在旁边,赶紧拉了拉张辉的袖子。“爸……”
“没事没事,我跟叔叔喝点。”章永安按住张小豆的手,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轻松从容,还带着期待,“叔叔高兴,我能陪。”
张辉脸上都乐开花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好孩子好孩子,你慢慢喝,要是不喜欢这个,还有啤酒。”
“没事叔,我什么都能喝。”章永安双手端杯,跟张辉碰了一下,然后学着张辉的样子抿了一口。
他的五官在那一瞬间全部挤到了一起,眉毛拧起来,鼻子皱起来,嘴巴抿成一条波浪线。
他感觉自己喝的不是酒,是一口烧着的汽油,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
张小豆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把早就准备好的一碗米饭推到他面前:“六十度,五粮酿的。我爸自己拿粮食去九场酿的。”
章永安努力撑着表情,憋着那股想咳嗽的冲动,把酒咽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好东西,外面都买不到的。”他的声音都变调了,还是笑嘻嘻的。
张辉哈哈大笑起来,赶紧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鱼肚子的位置肉质最紧实,大骨刺少,沾上汤汁之后泛着一层油亮的光。章永安低头扒了一口饭,就着鱼肉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多吃多吃!”张辉又伸出筷子,夹了一只鹅腿放进章永安的碗里。那只鹅腿几乎占了整个碗的一半,章永安看着那只巨大的鹅腿,筷子夹了两下都没夹动。
“大口吃!”张辉看着他那副无从下手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拿着吃,一会再洗手!”
“别跟他客气。”刘华也笑着给章永安拿饮料,张小豆看了一眼,发现桌上多了几瓶包装精美的果汁和苹果醋,不像原来只有碳酸饮料了。张辉显然是把章永安当自己家孩子一样招待了,而刘华也刻意准备了一些更体面的饮品。
在这个家里,重要的不是餐桌礼仪,而是孩子能吃饱吃好。
半杯白酒下肚,章永安的脸已经红了。那层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尖,再往下延伸到脖子根,锁骨正中间的皮肤都泛着一层红。他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尾音也软了,但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张小豆想把他那半杯酒拿走,但章永安按住了杯子:“我可以,我喜欢跟叔叔阿姨一起喝酒聊天。”
张辉看着他,笑得更深了。“永安这孩子,大方,懂事,有量。”
张小豆在心里默默反驳。哪里有什么量,已经醉了。这两天因为他的事,章永安被折腾得不轻,休息不好,吃也吃不好,舟车劳顿,身体压根不在喝酒的状态。
张小豆只是把桌上的苹果醋打开,放在章永安手边,又往他碗里夹了几块肉。
章永安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本能,手在桌下摸索着找到了张小豆的手,握住了。张辉隔着桌子在对刘华说话,章永安另一只手还在举着杯跟张辉碰酒,桌下的那只手却牢牢地、安静地攥着张小豆的掌心。
“叔叔,”章永安的声音带着一点酒意,但语气是认真的,“谢谢您让小豆带我回家过年。真的,谢谢。”
张辉摆摆手,“说啥呢,你帮了小豆那么多,又是帮忙缴费又是帮着跑前跑后的,小豆电话里也没少提你,说他有个室友特别照顾他。叔叔高兴,真的高兴。这么多年,小豆从来没有带过这么亲近的朋友回家。”
他顿了一下,端起了酒杯,眼神是按捺不住的高兴和感动,“永安,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叔叔帮忙的,尽管开口。别客气。”
章永安端起了酒杯,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章永安咽下酒之后看向了张小豆,那眼神让张小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不上是什么眼神,比起充满爱意,更像是……满意?慈祥?
“你从来没带别人回过家啊?”章永安小声问张小豆,“我是第一个?”
张小豆眼睛往窗外瞄,“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什么都是……第一个。”
章永安的手握的更紧了,张小豆小声“啧”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出来,但是又怕动静太大。
刘华端着一盆冻梨和冻柿子进来,放在桌边。“吃这个,解酒的。”她把盆往章永安那边推了推,“你们年轻人喝不惯这种烈酒,吃点凉的压一压。”
她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落在桌沿以下的位置,在那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移开了,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看见。
孩子们嘛,感情好,正常的。
反正,都是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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