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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分赃的艺术 大盛朝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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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朝的夜,向来静得深沉。但在临桂县西街那间看似破败的陆记香料坊内,一盏昏黄的油灯却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长桌上,没有摆放任何时兴的茶点,只有一盏粗茶、几张写满了奇怪横线与格子的草纸,以及三个刚从灶台上拿下来、还带着温热的“翡翠冷熏膏”瓷盒。
坐在上首的陆倾城,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根削尖的炭笔。在她的左手边,是已经褪去了书生酸气、眼神鹰隼般的韩文清;而在她的右手边,则坐着一个身穿藏青色绸缎长衫、身形微微有些佝偻的中年男人——临桂县第一大粮行“广盛源”的掌柜,赵阔。
赵阔此时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手里的瓷盒,看似漫不经心,可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因为指尖残留的清凉香气而微微有些颤抖。
作为在商海里打滚了三十年的老狐狸,他太清楚这小东西背后的暴利了。但他今日来,可不是为了当个听话的附庸。
“陆姑娘,”赵阔放下瓷盒,皮笑肉不笑地打破了沉默,“韩先生今日下帖子,说陆记要办什么‘盛世商会’,邀老夫来吃头口汤。老夫推了府城大客商的买卖,颠颠地赶来,可姑娘这桌上……就摆着几盒药膏和几张鬼画符的纸,是不是有些怠慢了?”
说罢,赵阔的目光越过陆倾城,挑衅般地看了韩文清一眼。在他眼里,韩文清不过是个落第的书生,而陆倾城更只是个靠运气攀上高枝的孤女。
韩文清刚要开口,却被陆倾城抬手制止。
陆倾城微微抬眼,清冷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直直地扎进赵阔的眼里:“赵掌柜,开门见山吧。你在临桂县有粮田三千亩,铺子六间,账面上能调动的现银约莫在三千两左右。但上个月,你运往府城的一批陈粮因为受潮霉变,被府城课税司扣下了,至今还没放行。你现在,很缺现银。”
轰!
赵阔嘴角的冷笑瞬间僵死。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骇然与防备:“你……你怎么知道?你查我?!”
这件事情他瞒得极死,连家里的婆娘都不知道,这陆家的丫头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坐在一旁的韩文清见状,心中对陆倾城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些数据,是陆倾城让他这几天通过流云书院的同窗、以及县衙抄交的邸报和商税底册,用现代“数据交叉比对法”硬生生推算出来的。
“老夫承认你有点手段。”赵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缓缓坐回椅子上,眼神里多了一丝阴狠,“可陆姑娘,你以为知道了这点买卖上的难处,就能拿捏老夫?我广盛源能在桂州府平平安安开到今天,靠的可不单单是几车粮食。”
他冷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朝上面指了指,压低声音道:“老夫那批陈粮虽然被扣了,但府城课税司的副长官,那可是我嫡亲舅兄的座上宾。老夫不过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情闹大,惹得上面那位贵人不高兴。你一个小小的香料坊,就算攀上了柳知县,在府城那几位真正掌权的大人眼里,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就能碾碎的蚂蚁。”
这是在亮底牌,也是在隐晦地警告陆倾城:他赵阔背后,站着府城课税司更高级别的官员,甚至是能决定一府商政的庞然大物。柳承志这个刚上任的七品知县,在人家面前还不够看。
“赵掌柜,你背后那位府城的‘贵人’,若真的把你当一回事,你那批按大盛律法早该放行的粮食,为什么会被课税司足足扣了半个月?”
陆倾城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字字诛心:“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你赵阔只是个帮他们供奉银两的夜壶。有用的时候拿出来用用,没用的时候,为了躲避御史言官的弹劾,他们随时能一脚把你踹进灕江里喂鱼。”
“你——!”赵阔脸色大变,被戳中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与其当个随时被抛弃的夜壶,不如来和我做一场真刀真枪的利益交换。”
陆倾城将一张草纸推到赵阔面前。那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两个大字:招股。
“这是陆记香料坊,也是未来‘盛世商会’的资产拆分图。”陆倾城用炭笔点着纸面,“我陆氏出技术、出方子、出核心工坊,占股五成。剩下的五成,我准备全部拿出来,送给能让盛世商会坐稳临桂县、乃至整个桂州府的合伙人。”
“你想让老夫出多少银子买你这五成股?”赵阔眯起眼睛,恢复了商人的精明。
“一文钱都不用出。”陆倾城竖起三根手指,“柳知县的师爷代表县衙占一成,流云书院占一成。而剩下的三成股里,我准备给赵掌柜你,整整两成股。剩下的一成,留给未来府城能帮我们拓宽渠道的盟友。”
“两成?!”
赵阔彻底愣住了。他本以为陆倾城撑死给他个一分半厘的蝇头小利,却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是整整两成股。在这个古代商贾的思维里,两成已经是不小的二东家了。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陆姑娘给这么大的利,要老夫拿什么来换?”赵阔沉声问道,语气里虽然依旧带着商人的审视,但先前的敌意已经消散了大半。他开始真正把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当成一个平起平坐的对手兼合作者来看待。
“我要你的渠道、车队,以及你背后的那条线。”
陆倾城平静地直视着他:“这两成股,不需要你出一文钱。但从明天起,你必须对外宣称,你出资一千两白银入股了陆记。并且,你‘广盛源’在临桂县所有的运粮车队,在往返府城时,必须无条件为陆记顺带捎运香料原材料。”
“另外,你拿了这两成股,每年的红利,你大可以抽出其中一半,去孝敬你那位府城课税司的内亲和长官。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上千两白银。有了这笔源源不断的‘合法雅贿’顶着,你觉得,你那批被扣在府城的陈粮,还算个事儿吗?你在你那位贵人眼里的分量,又会重上几分?”
赵阔的脑子飞速运转,算盘在心中打得噼啪作响。
作为城中数一数二的大户,他有自己的傲气和根基。但他不得不承认,陆倾城抛出来的这个局,简直是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如果拒绝,他依旧只是一个提心吊胆、随时可能被省城大官抛弃的底层黑商;但如果接了,他不仅能借着知县和流云书院的势,还能把手里的两成股变成通往府城官场的真正敲门砖。
“陆姑娘,好大的气魄。”
赵阔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阴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同等量级商界强者的激赏与敬佩。他站起身,极为正式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陆倾城微微一揖,这是平辈行商、义结生死盟友时的“相交礼”。
“两成股份,老夫接了。广盛源的车队和老夫在府城的所有人脉,从此与盛世商会共进退。陆姑娘,合作愉快。”
陆倾城也微笑着站起身,伸手虚扶了一下,举止神态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赵掌柜客气了。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舟共济的合伙人。”
一旁的韩文清看着这一幕,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本以为会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强压,却没想到陆倾城用资本“让利捆绑”与“高额期权激励”的手腕,在不废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将一个原本充满敌意的地方豪强,变成了最坚固的利益共同体。
“韩总管,”陆倾城坐回位子上,转头看向韩文清,称呼已经变成了他们私底下的专属,“明天开始,以广盛源和陆氏的名义,联名向县衙递交一份请愿书,并在城门和西街贴出告示。”
韩文清神色一动,身体微微前倾:“东家,这告示的名头,该怎么拟才既能借到势,又不至于让柳大人和孟老先生坐立难安?”
陆倾城倒了一杯残茶,在桌面上用指尖划下几个水痕:
“就说……因春旱严重,城外流民生计艰难。广盛源粮行感念天恩,联合西街陆氏,欲在城西荒滩义建‘百工集纳坊’。两家联合出资白银三千两,招募四方流民,以工代赈,精研香料工艺,以充桂州府上贡之用。”
“以工代赈,百工集纳坊?”
韩文清眼睛猛地一亮,忍不住抚掌赞叹:“妙啊!大盛律法严禁官员经商,可柳大人和书院若是支持‘以工代赈、安置流民’的善举,那是天大的政绩与功德。府城的言官非但不能弹劾,还得修书表彰柳大人的爱民之政!”
“不错。”
陆倾城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不仅如此。告示里还要隐晦地添上一句——‘此举已得本县清流名士之赞许,并由县衙备案督办’。懂行的人一看到‘清流名士’和‘备案督办’这八个字,自然明白这百工集纳坊背后站着的是谁。城里那些想动歪心思的魑魅魍魉,动陆氏之前,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抗得住‘破坏官府安置流民’的罪名。”
这便是借势的最高境界。将原本充满铜臭味的现代股份制工厂扩张,包装成封建统治者最喜欢的“慈善政绩”。书院要了名声,县衙要了政绩,赵阔保了渠道,而陆倾城,则得到了最安全的野蛮生长空间。
坐在一旁的赵阔听得大汗淋漓,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姑娘,心里最后那一丝“大户人家”的轻视彻底荡然无存。
什么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官府当盾牌,把文人当招牌,把流民当长工,偏偏所有人还都要对她感恩戴德。
“陆姑娘,哦不,东家。”
赵阔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陆倾城再次拱手,这一次,眼神里全是真正的敬畏与叹服:“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自诩在桂州府的商海里算个角色,今日才知,什么是真正的运筹帷幄。这广盛源的车队和银钱,明天一早便会按协议准时送到。老夫告辞。”
“赵掌柜慢走,韩总管,送客。”陆倾城不卑不亢地微微颔首。
这一夜,西街的油灯熄灭了。
但赵阔走出门的那一刻,步伐却前所未有的轻快与豪迈。他不再是那个被人拿捏、随时可能被府城大官抛弃的运粮黑商,而是大盛朝第一家跨时代金权财阀的创始合伙人。
金钱的巨网已经织就,而这张由官、儒、商三方在暗中平等构筑的利益铁网,正带着吞天噬地的气势,朝着整座桂州府城平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