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利益共同体 临桂县西街 ...
-
临桂县西街的这场风波,以一种近乎神话的方式在全城传开。
原本人人避之不及的陆记香料坊,一夜之间成了临桂县新晋的“金字招牌”。由于知县柳承志亲自带走了四十七盒“翡翠冷熏膏”送往府城,城中的富商、士绅们闻风而动,纷纷带着银子踏破了陆家的门槛,想要一睹这连孟老先生都赞不绝口的“神物”。
然而,面对雪花银子般的订单,陆倾城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闭门谢客,暂停售卖。
“姐姐,外面又有好几位大管家拿了定银过来,加起来足足有上百两呢,咱们真的不接吗?”
后院里,陆允文一边帮着晾晒新采买回来的薄荷草,一边有些不解地眨巴着眼睛。小家伙这几天吃上了饱饭,脸上总算有了一丝血色,看着姐姐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陆倾城坐在一把刚打好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勾勒着密密麻麻的表格。
“不接。”
陆倾城头也不抬,声音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阿文,记住一句话。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盲目扩大生产规模,等于自杀。”
原主的父亲留下的作坊太小,原材料储备严重不足。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如果为了眼前的百两纹银而疯狂赶工,不仅会迅速消耗掉“翡翠冷熏膏”神秘、高端的品牌溢价,更会把她自己生生累死。
更何况,一县知县的庇护,在真正的资本运作中,只能算是一张单薄的“限时体验卡”。
柳承志之所以帮她,是因为这背后的政绩和孟广舒的面子。可一旦柳承志调任,或者城中更大的豪强、甚至是府城里的巨贾盯上了这块肥肉,一个毫无根基的孤女,根本保不住这个日进斗金的方子。
在前世,陆倾城见过太多死在“供不应求”和“群狼环伺”阶段的初创企业。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赚钱,而是融资、扩产,以及编织第二张更庞大的利益保护伞。
“扣扣扣。”
院门处传来三声极有节奏的轻敲。
陆倾城握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来了。她想要钓的那条“大鱼”,终于上钩了。
“阿文,开门,请贵客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一袭洗得有些褪色的月白长衫、容貌清俊却透着一丝落魄的书生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正是流云书院的首席才子,韩文清。
“陆姑娘,不请自来,韩某唐突了。”韩文清微微作揖,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上那些密密麻麻、写满了奇怪符号的草纸上。
“韩公子请坐。阿文,上茶。”
陆倾城收起草纸,神色自若地倒了一杯粗茶。
韩文清坐下,开门见山道:“今日前来,实不相瞒,是替家师和城中几位同窗做个说客。陆姑娘的‘翡翠冷熏膏’如今在临桂县一盒难求,甚至有府城来的商人开价五两银子一盒。姑娘却闭门谢客,不知是何缘故?”
“因为陆记快要死了。”陆倾城平淡地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韩文清一愣,失笑道:“姑娘说笑了。日进斗金,何来死局?”
“日进斗金,才是死罪。”
陆倾城抬眼,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直直地逼视着韩文清:“韩公子饱读诗书,当知‘怀璧其罪’的道理。我陆家如今只剩妇孺,若我每日产出百盒香膏,不出一个月,城中的三大家族、甚至府城的漕帮盐商,就会用一百种方法让我人间蒸发,夺走方子。柳知县能护我一时,能护我一世吗?”
韩文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是个聪明人,瞬间意识到了这繁华背后的血雨腥风。大盛朝中期,官商勾结、强取豪夺的事情屡见不鲜,陆家一个小小的豆腐块产业,在巨鳄眼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那姑娘的意思是……”
“我要招股。”
陆倾城红唇微启,吐出了一个让韩文清极为陌生的词汇。
“招股?”
“不错。”陆倾城站起身,快步走到挂在墙上的桂州府简易地图前,“我出方子和核心技术,占股五成。剩下的五成,我准备拆分为大大小小的份额,出让给临桂县、乃至于桂州府里能说得上话的人。”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韩文清:“第一批份额,我准备白送给流云书院和柳知县的幕僚。不需要他们出一文钱,只要挂上一个‘合伙人’的名字。韩公子,你猜,若有人想动陆记,这城里的文人墨客和县衙的刀笔吏,会答应吗?”
韩文清彻底震撼了。把自己的利益分出去,让敌人无从下手!将所有人绑在一条船上,把“陆记”变成“临桂县利益共同体”!这等胸襟,这等手腕,哪里是一个闺阁女子能想出来的?
“不仅如此。”
陆倾城紧盯着韩文清,抛出了她今日真正的目的:“陆记要扩大规模,需要建造厂房、招募流民、开拓渠道。我需要一个名声清白、长袖善舞、且懂大盛各处风土人情的人,来做我陆记的‘执笔掌舵人’。”
在前世,这叫CEO(首席执行官)。
而眼前的韩文清,虽然是个读书人,但陆倾城这几天查过他的底细。他家道中落,极具才华却屡屡因为不愿贿赂主考官而名落孙山。更重要的是,他在流云书院人脉极广,组织能力极强。
这是一个被科举制度耽误的顶级管理人才。
韩文清闻言,脸色却蓦然一沉。他将手中的折扇一收,站起身来,眼中隐隐浮现出一抹被冒犯的薄怒。
“陆姑娘,韩某敬你聪慧有胆识,才多说了几句。可韩某自幼苦读圣贤书,志在春闱,志在货与帝王家、匡扶社稷!商贾之道,不过是低贱的末流奇巧,满身铜臭。姑娘竟然想让韩某弃儒从商,去当一个摇唇鼓舌、蝇营狗苟的商人?简直是荒谬!”
在大盛朝,士农工商,商为最下品。读书人哪怕饿死,也绝不肯轻易染指商业,那是自绝于士林、玷污祖宗门楣的事。
面对韩文清的义正辞严,陆倾城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怜悯。
“你笑什么?”韩文清眉头紧锁。
“我笑韩公子满腹经纶,却不过是个被圣贤书迷了眼的睁眼瞎。”
陆倾城猛地收敛笑容,眼神如刀锋般锐利:“韩公子口口声声说志在匡扶社稷,那我且问你,如今大盛朝土地兼并严重,岭南今年开春大旱,大批山民、流民失了土地,易子而食。韩公子坐在窗明几净的书院里,读几句‘圣人云’,能变出一粒米来喂活他们吗?”
“这……”韩文清一滞,脸色涨红,“待朝廷开科取士,韩某若能入朝为官,自然会上表朝廷,减免赋税,开仓放粮!”
“糊涂!迂腐!”
陆倾城厉声打断他:“朝廷国库连年亏空,西北军饷尚且拖欠,拿什么开仓放粮?你若入朝,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九品小官,你的折子甚至递不到户部尚书的案头,就会被结党营私的权臣当成了废纸!到时候,你除了写几首酸诗,对着满地饿殍流几滴眼泪,你还能做什么?!”
韩文清被这一番话震得连退三步,脸色惨白。他想反驳,可他太清楚大盛朝如今的烂摊子了,陆倾城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韩公子,我且再问你。管子治齐,通工商之业,便鱼盐之利,使得齐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难道管仲也是低贱的商人吗?”
陆倾城缓步逼近,声音带着千钧之势:“桑弘羊主持盐铁官营,充实国库,方能支持汉武帝北击匈奴,封狼居胥。难道桑弘羊也是满身铜臭吗?”
“天下无财,何来社稷?没有强大的商路将粮食、铁器、布匹运往各方,大盛朝不过是一盘散沙!你以为我让你当的是端茶送水、斤斤计较的市井小贩?”
陆倾城指着桌上的大盛地图,一字一顿:
“我让你当的,是‘盛世商会’的总运筹。你不用出面去干那些迎来送往的买卖,你依旧是清高孤傲的读书人。但你手里握着的,是整个临桂县甚至桂州府的民生供应!”
“我陆倾城若是做大,建一厂,可纳流民数百;建一渠道,可养活老兵数千!只要银子足够,我可以买下北方游牧民族的马匹,让他们无马可战;我可以买下江南的粮食,在灾荒年岁,运往受灾的北方,救活数万性命!”
“韩文清,你是想去当一个在朝堂上坐冷凳子、最后被贬谪致死的庸官,还是想隐居幕后,跟着我,用金钱织一张吞天噬地的网,去真正经世济民,改一改这天下的气象?!”
轰! 陆倾城的话,如同黄钟大鸣,彻底击碎了韩文清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价值观。
隐居幕后……总运筹…… 用商贾的手段,行桑弘羊、管仲的经世济民之功!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矮上一头的女子,韩文清生平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近乎恐怖的格局与气魄。那是一种凌驾于世俗礼法、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绝对野心与自信。
“经世济民……金权织网……”
韩文清喃喃自语,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疯狂地沸腾起来。如果能用这种方式救活千万百姓,虚名算什么?低贱又算什么?!
“呼……” 韩文清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的书生傲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与清明。
他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有些破旧的长衫,然后掀开长袍,极其郑重地对着陆倾城躬身拜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读书人的作揖,而是谋士对明主的效忠。
“韩文清,愿为东家掌笔。此生……愿凭东家差遣!”
大盛第一财阀的“第一高管”,在这一刻,正式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