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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流水线标准车间 在封建地方 ...

  •   在封建地方办一处容纳百人的买卖,绝非一纸公文那般轻巧。

      临桂县西门外的这片灕江荒滩,因常年夏潦泛滥、乱石嶙峋,在知县衙门的鱼鳞册上向来被归为“下下等抛荒地”。也正因如此,柳知县的师爷在拿到那“一成干股”的第二天,便以最快的速度把盖了临桂县朱红大印的“拨荒公文”送到了陆记香料坊。

      流云书院的孟老先生更是在文坛发了话,称此举为“收容流民、修桥筑路之仁义大举”。清流的名声压下来,城中原本盯着这块地皮的几个乡绅牙行,只能生生把到嘴的怨气咽了回去。

      有了地皮,有了官声,剩下的便是银子与人命。

      赵阔虽然账面上被府城扣了陈粮、抽空了三千两现银导致现金流吃紧,但他到底是这临桂县经营了三十年的地头蛇。木料、熟砖、石灰,他拿不出真金白银去现买,却能凭着广盛源多年积攒的红契信用,从城北的木东家、城南的砖窑厂里硬生生“赊”来了三十车建材。

      韩文清则亲自带着十几个书院的落第书生,守在城西河滩的窝棚口,将那些从柳州、梧州逃荒过来的流民编民成册。

      仅仅用了十天。在管两顿糙米干饭的诱惑下,上百个快要饿死的流民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执念。他们用肩膀挑开乱石,用江泥掺着碎麦秸、熟石灰,在荒滩上生生筑起了一圈一人半高、厚达两尺的夯土大围墙。

      围墙内,一栋呈回字形、由红松圆木为骨架、青砖泥瓦封顶的庞大建筑,便是盛世商会的根基——城西百工坊。

      “姓名、原籍、家中有几口人,以前在乡下是做什么营生的?”

      烈日当头,工坊大门前的凉棚下,韩文清褪去了流云书院的首席长衫,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灰布短打。他手里握着削尖的炭笔,在广盛源送来的粗糙熟宣账册上飞快地记录着。

      “回、回大人的话,小的叫王大牛,本是城北三十里铺的佃农。今年春旱,地里颗粒无收,东家把地改成了桑园,小的实在没活路了……家里还有个老娘和一个六岁的闺女,都快饿死了。求大人赏口饭吃,小的有的是力气!”

      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骨瘦如柴的身躯在夏日的微风里微微颤抖,眼眶里全是绝望。

      “起来,在百工坊里,不兴下跪。”

      韩文清眉头微微一皱,学着陆倾城那副冷静不带情绪的语调,沉声道:“识字吗?或者手头上有没有木工、泥水匠的底子?”

      “不、不识字,就会种地熬力气……”王大牛眼神一暗,以为自己要被刷下去了。

      “王大牛,入编‘火房’,负责体力挑运与灶火。一天管两顿干饭,一汤一菜,月俸三百文。每七天发一次,绝不拖欠。若有工伤,坊里管医药。”韩文清在账册上勾勒了几笔,随即撕下一张盖了广盛源印章的小木牌递过去,“拿着这个,去后院领两套布号衣,带你家眷去西侧的窝棚安顿。半个时辰后,‘净料房’门前集合听训。”

      王大牛接过木牌,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一般愣在原地。

      一天两顿干饭?月俸三百文?还管家属安顿?在大盛朝,这样的待遇去当大户人家的家奴都不一定能争得到。他颤抖着把木牌死死攥在怀里,对着韩文清连连作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凉棚后方,一堵厚重的夯土墙阴影里,陆倾城正双手负在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切。十三岁的陆允文怀里抱着个精致的竹筒,一下一下地给姐姐扇着扇子。

      “姐姐,韩大哥现在办事越来越有你说的那个‘高管’派头了。”陆允文有些羡慕地说道。

      “他本来就是个聪明人,缺的只是一个看世界的视角。”陆倾城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如冰。

      就在姐弟俩说话间,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只见广盛源的大东家赵阔,穿着一身略显低调的藏青色绸缎长衫,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地,朝这边走来。

      赵阔的脸色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红润,但仔细看去,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深陷,眼底深处带着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焦虑。

      “陆姑娘,哦不,东家。”

      赵阔在陆倾城面前站定,有些自嘲地拍了拍衣角上的泥点子,苦笑道:“老夫今日多方挪腾,可是把广盛源今年收秋粮的‘备边银’都给挪过来了。”

      陆倾城微微侧头,清冷的目光在赵阔脸上转了一圈,淡淡开口:“赵掌柜的现金流,看来比我预想的还要吃紧几分。”

      被一语道破心事,赵阔倒也不再隐瞒。他叹了一口气,与陆倾城并排站在泥墙下,压低声音道:

      “瞒不过东家。往年这个时候,老夫早就该南下各乡,给那些相熟的稻农预付定金、锁死今年的秋粮产量了。可今年偏偏赶上那批被府城扣下的陈粮官司,三千两银子的本钱被死死卡在课税司的库里,动弹不得。”

      赵阔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神色愈发凝重:“咱们行商的,账面瞧着风光,可银子一旦变成了死货,就转不动了。老夫现在明面上开门做买卖,实际账面上能动的活银,不过千把两。为了对外宣称老夫‘出资一千两入股陆记’,老夫昨夜是把城南那家绸缎铺子的压柜银都给抽空了。东家,老夫多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两个月内,若是这‘翡翠冷熏膏’见不到真金白银的回头大钱,广盛源没钱去收今年临桂县的秋粮,这无粮可转的空架子一旦露了怯,城里的债主和挤兑的储户能把老夫生吞了。”

      这番话,赵阔说得极其坦诚。没有了之前的居高临下,而是真正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陆倾城这张“招股书”死死绑在了一起。

      “两个月?”

      陆倾城回过头,推开了身后一扇厚重的红松木门:“赵掌柜,你且看这里。看完之后,你再来跟我谈两个月还是二十天。”

      赵阔一愣,跟着陆倾城迈步走进了那栋最大的青砖大屋。

      一进门,赵阔便被眼前的诡异格局震撼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大屋内部,被三道厚厚、几乎齐顶的泥砖墙,死死地分割成了三个完全不相通的院落。没有窗户可以窥探隔壁,唯有中央一条封闭的木制水槽,从高处一路贯穿而下。

      “这便是老夫让木匠和泥水匠按东家图纸,琢磨了三天三夜才盖出来的‘三房制’。”韩文清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在一旁沉声介绍。

      陆倾城走在前面,指着第一处院落:

      “这里是‘净料房’。二十名通过严格身世审查的流民妇人坐在这里,她们的工作极其单一——用粗细不同的筛网,将送来的薄荷、艾草和沉香碎料进行清洗、晾干、捣碎。洗草的人,不准碰捣药的杵;捣药的人,不准看配比的秤。每天下工,所有香粉由阿文亲自称重、登记、锁入铁箱. 任何人不得私自带出片叶寸粉。”

      接着,她穿过一道狭窄的小门,带赵阔来到了第二处院落。这里热浪逼人,一排排巨大的生铁锅在灶台上排列开来,里面翻滚着黏稠的劣质猪脂和菜籽油。

      “这里是‘火房’。大盛朝的传统香膏,之所以带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动物油脂腥臭味,是因为他们只懂用香料去‘掩盖’,而不懂‘分离’。在这火房里,王大牛他们这些汉子,只需要按老夫交代的时辰,将草木灰浸泡出来的强碱水分三次倒入沸腾的油脂中。利用碱水,将油脂里的杂质和臭味分子彻底破坏,再加入碎木炭进行吸附。过滤出来的油脂,便会如白雪般晶莹,且毫无异味。”

      陆倾城的声音在空旷的火房里显得格外清冷:“火房的汉子们,一辈子也见不到净料房送来的核心香粉。”

      最后,陆倾城指着那条高高挂起的封闭木槽:“二处熬煮脱色好的无味油脂,通过这条木槽,直接引入第三处的‘封印房’。在那里,油脂在特定的温热状态下,与一处锁在铁箱里、由我亲自配比的核心香粉进行最后的混合,然后由工人用细瓷勺灌入精致的小瓷盒中,贴上红色封条。”

      “这叫流水线分工与全流程隔离。”

      陆倾城负手而立,看着那几道死死封闭的厚墙,转头对赵阔说道:“任何一个区域的工人,终其一生都只能掌握这门生意的三分之一。他们哪怕被府城大户用百两纹银挖走,到了人家的作坊里,也熬不出一盒真正的‘翡翠冷熏膏’。因为在他们眼里,自己只是个洗草的、或者烧火的。”

      赵阔长在商海,平日里见惯了各大银楼、秘焙坊防贼似的盯着学徒,可那防的也只是“人眼”。像陆倾城这般,直接从构筑上掐断所有人窥探全局可能的手段,他闻所未闻。

      “东家,手段确实高明。”赵阔在震惊之余,眉头却微微一蹙,商人的敏锐让他立刻想到了一个极大的漏洞,“可老夫还有一事不解。即便这百工坊里没人能凑齐完整的工序,可若是府城的对头买了几盒咱们的成品回去,找那尝百草的老药师、老香匠去抠、去尝。大盛朝的高人不少,只要舍得砸银子,他们迟早能把这方子里的草药种类和分量给倒推出来。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想要永远防着别人仿制,难如登天啊。”

      听到这里,一旁的韩文清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同行相轻,抄袭方子在大盛朝是屡见不鲜的事。

      “防抄袭?”

      陆倾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弄的弧度:“赵掌柜,你活了半辈子,难不成还信‘一招鲜吃遍天’的鬼话?你记住了,在商言商,永远不要试图去防住所有的抄袭者。天底下最愚蠢的商人,才会把所有的本钱用来守着一张死方子。”

      她缓步走到净料房的核心铁箱旁,伸出白皙的指尖,从一旁还未研磨的箩筐里捏起几片干枯的黑褐色叶子。

      “这是‘铁线草’,那是‘臭龙胆’。这两样东西在岭南的毒障林子里随处可见,不仅毫无香气,反而生涩发苦。但我让山民采了整整十筐送进这百工坊。净料房的妇人们,每天会将这些毫无用处的草药混在里面研磨,这叫‘配方噪声干扰’。那些老香匠拿回去研究,查出来的痕迹,都会呈现出这些杂草的余味。如果他们按这个方子去仿造,出来的东西非但没有清凉之效,反而会发黑、发臭,抹在脸上让人红肿溃烂。”

      “但这,只能帮我们拖延一到两个月的时间。”陆倾城语调一转,眼神冷冽,“两个月后,府城徐家那样的庞然大物,就算用人命和银子去试错,也一定能试出我们真正的核心成分是薄荷与冰片。他们会用最快的速度跟风、仿造,甚至凭借雄厚的财力,把价格压得比我们还低。”

      赵阔脸色一白:“那……那到时候咱们岂不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从来没打算用这一张方子和他们耗到死。”

      陆倾城转过身,黑眸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商战的核心,从来不是‘防守’,而是‘代差绞杀’。当徐家还在为了抠我们第一代‘翡翠冷熏膏’的成分而抓耳挠腮时,我们已经在利用这第一波红利,进行第二代产品的秘密研制了。”

      陆倾城从怀里摸出一张炭笔勾勒的草图,在桌面上展开,那上面画着几套复杂的竹木蒸馏器具:

      “一代产品,用的是油脂浸润,虽然清凉,但香味短、且略显黏腻。而两个月后,等徐家终于舍得砸本钱、买铺子、招工人,雄心勃勃地推出他们的仿冒品、准备跟我们打价格战的那一天——”

      陆倾城纤细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扣:

      “我们的百工坊会连夜停产一代,直接推出利用‘提纯薄荷脑与迷迭香精油’做出来的二代冷熏香。那东西不沾半点油脂,晶莹剔透如琥珀,抹在太阳穴上,清凉之感能维持整整半日,且带有安神奇香。”

      “到那时候,徐家手里那些压了全部身家、举债生产出来的跟风油脂烂货,在我们的二代神物面前,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擦脚都嫌油腻的废物!他们连我们的车尾灯都看不见,只能活活被自己的库存和债务憋死。”

      “这,就是我的办法。”陆倾城直视着赵阔,字字如铁,“用最快的研发迭代,跑死所有的跟风者。让抄袭我们,变成一件永远在吃剩饭、且永远在亏本的买卖。”

      内堂里的风微微有些见大。

      赵阔站在原处,看着眼前这个神色从容的年轻女子,脑子里那把算盘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再也拨不动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十八岁姑娘该有的眼界。这是一种把整条商道的未来、甚至是所有人性中的贪婪与盲从,都计算得滴水不漏的恐怖格局。

      “老夫……受教了。”

      赵阔深吸一口气,原先眼神里的焦虑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光芒。他对着陆倾城重重一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东家放心,广盛源的车队和剩下的一千两现银,明天一早便会全部进驻百工坊。老夫便是砸锅卖铁、把广盛源的粮仓抵押给通达钱庄,也一定把这前期的供应给您死死钉死在临桂县!”

      这一夜,西街的油灯熄灭了。但一张由官、儒、商三方在暗中平等构筑的利益铁网,正带着吞天噬地的气势,朝着整座桂州府城平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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