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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老秀才为肉算长生 韩黑虎下楼 ...

  •   韩黑虎下楼的时候,那双牛皮包铁底的马靴踩在咯吱作响的木梯上,发出一阵阵“咚咚”的闷响。这动静极大,震得贵宾阁泥金大门上的百年老灰扑簌簌地直往下落。再瞧他那张黑黢黢的粗脸,此刻红光满面,嘴角的笑意像是拿针线缝死在了脸上一样,怎么按捺都按下不下去,活脱脱一个刚在赌场里掀了庄家底牌、卷了满桌筹码的悍匪恶棍。

      “龙头,事情成了?” 一直守在楼梯转角处的马帮二当家“翻江龙”,一瞧见自家大哥这幅按捺不住的狂喜神色,急忙带着一身的雨水腥气凑了上来,两只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火热与贪婪。

      “成个屁!往后在西街这片地界上,把你们那土匪舌头都给老子收回去,叫老子韩总管!” 韩黑虎长臂一挥,巴掌裹着劲风,“啪”地一声狠狠拍在翻江龙的脑门上,震得这个在漓江面上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缩了缩脖子,愣是不敢吭声。

      韩黑虎猛地驻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朱漆雕花大门。他眼中的狂喜在这一瞬间收敛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狠辣与极度的兴奋。他压低了那粗粝如砂纸的嗓门,对着身边的几个心腹骨干下达了死命令:

      “传老子的死命令!让九府三十六帮、十一条水路上所有的堂口和弟兄,把以前那些剪径拦路、打家劫舍的烂账全给老子抹得干干净净!明儿起,‘八方镖局’的青灰色号衣一发,谁要是敢在押运盛世商号的货时漏了一钱银子,或者让外面的毛贼惊了东家的车驾,不用盛世商号的律法开口,老子亲自拿九节钢鞭抽断他的脊梁骨,扔进漓江里喂鱼!都给老子听好了,这盛世商号,是他娘的活神仙手里的印钞机。老子这回不是在拉帮结派打江山,老子是要给你们、给咱们马帮子孙后代,挣一个洗白上岸、封妻荫子的世袭铁饭碗!”

      马帮的汉子们被这番话激得浑身血流加速,个个面色潮红,带着狂热的低吼声,如同一群嗜血的饿狼般退入了暴雨倾盆的西街码头,开始连夜整编帮众。

      然而,韩黑虎并不知道,就在他一颠一颠下楼的同时,二楼走廊最深处的阴影里,王大牛正带着二十个从临桂老厂一路杀出来的死忠兄弟,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戳在那儿。

      王大牛的身板挺得像是一杆标枪,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粗重短刃上。他身上还穿着浸透了泥水的粗布衣衫,一双大眼里盛满了属于庄稼人的耿直与一根筋。瞧见韩黑虎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消失在楼梯拐角,王大牛这才长吐出一口粗气,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抬起左手,用力挠了挠生满硬茧的后脑勺,瓮声瓮气地向地上啐了一口:“这黑老虎,跟捡了金大奔似的,嘴都乐歪了。”

      “大牛哥,咱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啊?” 身后一个跟随大牛最久、身上还带着刀疤的亲信护卫忍不住凑了上来。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甘: “大牛哥,你瞧瞧,如今这风头全让这帮刚洗净泥水的土匪抢了去!明面上西街总厂的日夜巡逻、江面上的八方押运,全归了姓韩的。连带着刚刚组建的‘商会护卫队’,指挥权也落在了他手里。咱们哥几个可是跟着东家一路从临桂老厂出来的!东家如今却给一个土匪头子三成干股,把咱们晾在这儿,东家这是不是……”

      “闭嘴!” 王大牛指着那护卫的鼻子,直截了当地粗声骂道: “东家懂的是天仙一样的学问!在老厂的时候,要不是东家给口饭吃、给药治伤,咱们的骨头渣子这时候都被野狗啃干净了!东家放个屁那都是香的!她怎么安排,咱们这帮糙汉子怎么干就是了。你长了几个脑袋,塞了多少猪下水,敢在这儿编排东家?”

      王大牛确实没有读书人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更不懂什么制衡、心机。但他认一个死理——他这条命,还有跟着他的这帮兄弟的活路、家里老小的热炕头,全都是陆倾城给的。东家指哪,他王大牛就提刀打哪,这就够了。王大牛也不会什么精湛的武功刀法,但他胜在忠心,有一把子死力气。陆倾城之前就请了个老兵就教他们直来直去的刀法,来回就那么几招。

      他转过身,将腰杆挺得笔直,粗声粗气地对身后这二十号面色肃然的兄弟们交代道: “昨晚深夜,东家单独把老子召进书房,话说明明白白。韩黑虎管的是明面上的大队人马,那是推到台前给官府和外面那些恶狼看的。而咱们这二十号兄弟,从今天起,编制彻底从西街总厂的公开账目上抹去。往后明面上,咱们不拿商会的饷银,只负责东家一人的贴身车马,当最贴心、最亲近的近卫!

      私底下,东家交代了,让咱们把招子都放亮些。白天黑夜多去流民作坊、码头货仓里转转,耳朵拉长了,听听有没有哪个黑心肝的在背后说商会的坏话。尤其是要给老子死死盯着八方镖局里那帮土匪,看看他们押货的时候有没有中饱私囊、私通外贼。每天晚上掌灯时分,老子会亲自把兄弟们探听到的消息,一字不漏地传给东家。

      都听懂了没有?这是东家把她自己的后背、把她的命交给了咱们临桂的老兄弟!谁要是敢在外面漏了一星半点的风声,或者办砸了差事,不用东家开口,老子先用这柄短刃废了他!”

      一众大字不识几个的粗夯汉子听到“东家把后背交给了咱们”这句话,一个个眼眶通红,胸膛挺得高高的,眼神里全是一根筋的狂热、感动与誓死效忠的执拗。他们压低了嗓子,齐声闷吼道:“是!誓死听从东家号令!”

      此时,大雨如注的西街手工纸版坊内,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这百步宽的巨大厂房里,正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米汤酸气、松烟墨的焦苦味,以及数百个成年汉子身上散发出的汗酸味。

      大盛朝独一份的“微型工业流水线”,正在以一种让封建手艺人毛骨悚然的精确度与残酷感,自行疯狂运转着。

      “啪!啪!啪!”

      落魄老秀才丁书成此时早已没有了往日圣贤门徒的清高,他挽着洗得发白的衣袖,露出一双干瘪瘦削的手臂。他手里攥着一把被稠米汤浸泡得发红的牛角刮板,正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第三道工序上一个刚招进来三天的流民小伙。

      那小伙大约十六七岁,因为极度渴望赶进度、好多拿两文钱的计件绩效,手上的棕刷由于力道过猛猛地抖了一下。这一下打滑,登时让那张刚贴上去的精制宣纸边缘,多出了一块半指宽、细微得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的褶皱。

      “停手!给老子停手!把这半成品盒子给老子砸进废浆桶里去!” 丁书成一巴掌狠狠拍在颤抖的木案上,震得上面的墨汁四溅。他痛心疾首地破口大骂,那尖锐凄厉的声音,比当年他在县衙大堂上咆哮公堂还要严厉三分: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咱们糊的不是装臭咸菜的烂浆糊底子,这是省城布政使大人、按察使大人,乃至京城里的大贵人们要供在案头上,用来除去官场俗气、彰显‘仙子格调’的绝世孤品!你这是在砸盛世商号的招牌!砸了招牌,今晚那白米糙饭里的红糖肥肠,你,还有你们这整条长桌的同组组员,就全他娘的别想看见一星半点!”

      那流民小伙吓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对着丁秀才疯狂直磕头。

      而周围同组的五个流民汉子,听到“红糖肥肠”四个字可能要泡汤,一个个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猛地扭过头来。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反而充满了饿狼般的凶狠与愤怒,死死地剜在那个犯错的小伙身上。那眼神,恨不得当场将这个害得大家没肉吃的扫把星生吞活剥了。

      在这大盛朝的荒年岁眼里,断人衣食,无异于杀人父母;而断了这群好不容易尝到肉味的流民的肉食,那简直比刨了他们的祖坟还要让人发疯。

      陆倾城在设计这间工坊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在四周安排手持皮鞭的监工,也不需要设立残酷的刑罚。她只需要把“白米干饭管饱”和“油亮发红、肥得流油的红糖肥肠”当成唯一的诱饵,高高地挂在流水线工序的终点。这些在饥荒中尝尽人间苦楚的流民,自己就会变成最敬业、最严苛的活阎王,把身边任何一个偷懒、出错、影响整体进度的同伴,用眼神和口水生生盯着、逼着,直到对方化身成毫无怨言的机器。

      而在作坊最尽头、戒备森严的精馏内堂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五尊由临桂百工坊用纯铜连夜打造、外面用粗壮的生铁架子死死卡在青砖地面上的“高压复式精馏釜”,正发出低沉而密集的“嗤嗤”声。大股大股的高压白蒸汽从红铜管道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将整个巨大的屋子蒸腾得白雾缭绕,恍若太上老君的炼丹圣境。

      百工坊的药农和匠人们,严格恪守着东家制定下来的死规矩:第一道院子里的汉子,只管用沉重的大铁刀把生药材剁成规整的一寸碎块,多一分不行,少一分挨罚;第二道院子里的流民妇人,只负责用清澈的漓江水将药渣反复淘洗三遍;而到了这最后一道院子,这些经过初加工的药材,就会被匠人们用铁锹直接塞进这五尊散发着恐怖热量的高压精馏釜里。

      炉膛下面,烧的是大盛朝从未见过的、从百里外矿山特意运来的高纯度无烟焦炭。炽烈的高温透过红铜管道,将釜内那些从南洋走私运来的极品龙脑香,以及本土秘制的头道醇膏,生生逼出、冷凝,最后汇聚成一滴滴最精纯、呈半透明琥珀色的黏稠香液。

      “东家这劳什子的法子,真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啊。” 百工坊的首席大匠站在一尊精馏釜旁,看着那源源不断流出浓郁香气药膏的红铜管子,用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狠狠擦了一把满脸的黑汗,对着身旁的同伴由衷地惊叹道:

      “你可知道,以前大盛朝的太医院太医们熬炼那‘返魂散’,得用上好的紫铜砂锅,配上精选的桑柴小火慢炖七天七夜。这一锅名贵药材炼出来的膏子十不存一,还常常因为火候稍微老了一丝而彻底变焦报废。可如今咱们用这铜罐子、铁架子搭起来的‘高压釜’,只要外面的无烟焦炭管够,咱们一上午出的膏子,能顶过去整个太医院一整年的产量!这算下来,成本……怕是连以往的半成都不到了吧?”

      “嘘!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活腻歪了是不是?!” 旁边一个年长资深的老匠人面色大变,急忙狠狠瞪了他一眼,抬起烟袋锅子作势要打: “东家在开工大会上是怎么交代的?这不叫铜罐子,这叫‘太上玄音道门精纯仙法’!成本?你记住了,这药膏运到桂林府、运到省城去卖给那些达官显贵,那是无价之宝!既然是无价之宝,那它就必须是采自万丈绝壁、用千年不化的寒冰引火,熬了九九八十一天才得一滴的救命仙药!你再敢多嘴说漏一个字,西街码头八方镖局那些刚换上号衣的土匪铁棍,明儿一早就能把你捆上石头沉了漓江!”

      这便是工业的荒诞、冰冷,却又让人泥足深陷的迷人之处。

      在这西街总厂黑烟滚滚、红铜管道纵横错节的简陋厂房里,它不过是靠着无烟焦炭和廉价流民劳动力、一文钱就能出产三斤的标准化商品;可在陆倾城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超级财技与包装下,它只要跨出西街总厂这道大门,便是整个大盛朝上层阶级、官宦世家趋之若鹜,甚至愿意拿特权、土地和矿山来交换的“长生仙药”。

      窗外,暴雨渐歇。中秋那轮原本被乌云遮蔽的巨大月轮,此时终于挣脱了束缚,在波涛汹涌、逐渐散去阴霾的漓江水面上,倒映出了一抹冰冷而皎洁的弧度。

      陆倾城依旧是一身素净如雪的长裙,不着半点脂粉,静静地站在二楼那扇巨大的平板玻璃窗前。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望过去,她那双深不见底的清冷眼眸,正俯瞰着脚下这整座如同一台精密钢铁钟表般、在肥肉与铁规驱使下卡紧了齿轮疯狂奔跑的微型工业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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