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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马帮洗手做保镖 大盛朝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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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朝八月底的这一场秋雨,终究是顺着灕江那曲折的河道,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西街总厂由三合土与糯米浆反复夯实的水泥坪被大雨冲刷得泛出一层冷硬的青灰色,五十根直插云霄的大烟囱里喷出来的黑烟,在密集的雨水裹挟下,化作一股浓重湿热的煤焦油与硫磺味,死死地黏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货船上。远处的灕江在暴雨中泛着白沫,平日里清澈的江水此刻浑浊得像是一锅煮开了的黄泥汤。
二楼的贵宾阁内,暗红色的炭火已经在黄铜盆里早早生了起来,发出“剥剥”的轻微爆裂声。
坐在铜盆旁边的,除了陆倾城,便是一身黑色紧装、腰间盘着九节熟铁鞭的韩黑虎。这位在两广绿林、漓江水路□□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马帮大龙头,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他那双布满了老茧、骨节粗大的右手指,略显笨拙地捏着一只精细得像一层纸一样的宣德青花茶盏,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杯中翻滚的碧绿茶汤。
“陆妹子,你跟哥哥交个实底,这‘太上玄音府’的买卖,这一季在省城到底卷了多少油水?”
韩黑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闷响。他那一双铜铃大眼中没有了往日在江面上杀人越货的凶戾,反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疲惫与火热。
他摸了摸下巴上钢针般的胡须,吐出一口带着浊气的热乎劲,苦笑道:
“别看哥哥表面上风光无限,手底下有两千号刀口舔血的汉子、五百匹跑起来能把地皮踏碎的快马,在这灕江沿线九府三十六帮里被尊一声‘韩大龙头’。可今年大盛朝这年景,你也是瞧见的,全天下的粮食都在往太仓调,偏偏咱们广西、湖南都在闹饥荒。沿江的私盐贩子穷得连裤子都当了,衙门的税卡却跟疯了似的,一天查三回。我手下那两千个兄弟,成天拖家带口,光是每天嚼裹的粮食就是个天文数字。跟着我总不能顿顿吃灕江上的西风,哥哥如今,是守着个名头响亮的空架子在硬熬日子啊。”
大盛朝的江湖大匪,表面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可本质上,却不过是整个封建王朝最底层、最不稳定的边缘边缘人。
他黑虎帮年头好,能做些走南闯北的买卖,年头不好,他们就得客串一把当个马帮土匪;遇到荒年,一旦抢不到大户人家的粮仓,手底下的人为了活命,说散也就散了。韩黑虎是个明白人,这盛世商号这条路和印钞机没什么两样,随着给盛世做的事越多,他心里头的想法也不由自主多了起来。
陆倾城端坐在首位,隔着袅袅上升的茶烟看着这位名震两广的粗粝汉子。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像对待省城那些老狐狸一样摆出居高临下的高傲冷漠,反倒带着一种少有的真诚。
“黑虎大哥,咱们从当初临桂老厂合作到现在,算起来也有阵时间了。妹子不是那等记仇忘义的人,若是没有你手底下的兄弟在灕江江面上镇着,我陆倾城的西街总厂,也没那么顺利能建起来。”
她优雅地伸出葱白一样的右手,从长袖里抽出一张刚由通达钱庄承兑的红凭大票,顺着黑漆桌面,轻轻地推到了韩黑虎的面前:
“这是这一季‘太上玄音府’特许分红里,妹子专门给大哥留下的三千两雪花银。不入商会的总账,不经过韩文清的手,是妹子个人请马帮兄弟们喝酒的私房钱。”
三千两现汇银票!大盛朝一个正四品的知府,一年的清白俸禄加在一起也不过区区百余两。
韩黑虎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张黑黢黢的脸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但他那双沾过血的手在桌沿上抓了又抓,最终却没有伸手去拿那张能买下府城半条街的银票。
这位□□龙头死死盯着陆倾城,把腰杆子挺得笔直,神色郑重地沉声道:
“妹子,你这是打哥哥的脸了。银子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东西,但哥哥要是今天拿了这三千两,往后跟你在路边花十几文钱雇来的趟子手、打手有什么区别?哥哥今天顶着大雨来这西街二楼,不是来要赏钱的,是想跟妹子讨一个能让黑虎马帮上下两千号人,在这大盛朝理直气壮活过十年的法子!”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太师椅。韩黑虎对着陆倾城抱了抱拳,语气极其诚恳:
“如今两广的香药供应链,上游被你用严关老窑和荒山地契给捏着,下游被省城那三十家药栈用特许引凭给垄断了。可这中间,从桂州府到广州码头,足足一千两百里水路。那些大船上装的不是香料,那是能让两路强盗、翻江龙红了眼的精气神!哥哥想把马帮的旗子给撤了,连人带马,通盘并进你的盛世商会。你吃肉,给哥哥留个合伙人的交椅,往后这天下的水路物流、总厂的保安护院,交给我黑虎马帮,谁要是敢动商会一根头发,先从我韩黑虎的尸首上踩过去!”
在大盛朝这种封建秩序下,□□走到了尽头,最渴望的从来不是成为天下第一大帮,而是洗白上岸,成为统治阶级或者大垄断资本的合法外延。
陆倾城清冷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盛世商会的盘子越做越大,西街总厂、严关老窑、灵川药山……这些东西在贪婪的官府和同行眼里,就是一块块肥得冒油的唐僧肉。她手里需要一支完全听话、能在黑夜里替她杀人见血的武装力量。
她要的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分赃不均而反噬的江湖盟友,而是一个完全纳入现代商业框架、却又保留了冷兵器时代最强悍战力的“武装物流巨头”。
“黑虎大哥,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妹子要是再推脱,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陆倾城笑着站起身,亲自提起青花瓷壶,将韩黑虎面前那只刚倒下的太师椅扶正,重新给他续上了热茶:
“并进来可以,但咱们盛世商会做买卖,最讲究‘亲兄弟明算账’。马帮以前那些土匪、响马的名号,往后在大盛朝的江面上和官道上不能再用了。妹子要成立两个全新的堂口:
一个是‘八方镖局’。负责通盘调配从桂州府到两广、乃至江南的所有货运、大船、快马,走的是标准化的‘按件计酬、按线划分’的现代物流路数。大哥占这黑虎镖局三成的干股,往后两广只要运咱们商会的一瓶香,就有大哥你一文钱的抽成。之后大哥还可以接一些其他商会南来北往的买卖。用我们原来广盛源和招的流民租的商队跟你们一部分弟兄把架子撑起来。
另一个是‘太上玄音府护卫队’。总厂、老厂、以及往后各省城分号的安全,全由护卫队负责。大哥手下那帮核心的、手上沾过命案的兄弟,全部脱掉匪袍,穿上商会的定制冷色号衣,拿商会的死工资和绩效,归大哥直辖。往后随着咱们扩建,也要再招收写流民兄弟一起做大。”
韩黑虎听得两眼放光,物流占股、护卫拿响!这不仅把他的马帮养了下来,还把这帮一辈子没身份的江湖汉子,变成了正儿八经的有产阶级和官府都不敢轻易动弹的体面人。
“哈哈哈哈!好!听妹子的!往后这江面上什么黑虎马帮,大盛朝只有盛世商会的韩大总管!”韩黑虎放声大笑,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
陆倾城没作声,她肯定不能把所有安全保障都交给一个天天刀口舔血的归顺马帮,王大牛原先承担着护卫这工作,他这套班子也得延续下去,不过他们今后就主要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和撒出去的眼线工作。
就在此时,阁楼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满脸风霜、靴子上沾满了广州码头海沙、甚至衣服上还带着一股浓烈海腥味的首席大掌柜赵阔,猛地推开大门,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
“东家!赵阔回来了!”
赵阔一进屋,先是不管不顾地端起韩黑虎面前的那碗冷茶,仰头“咕咚咕咚”连灌了三大口,抹了一把下巴上沾着的雨水与胡须上的盐霜,那张饱经沧桑、被南洋海风吹得紫红的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东家,广州那边的大局已经定了。省城那三十家药栈的采购引凭一亮出来,广州市舶司的提举老爷眼睛都直了。那些以往跟咱们拿乔的市舶司书办,更是连夜把咱们‘盛世香药总行’划成了甲等大商,准许咱们在十三行码头最显眼的地方立起旗杆。”
赵阔连衣服都顾不上脱,从怀里摸出一个用三层桐油纸死死包裹着的厚重账本,双手呈给陆倾城:
“没拿到引凭的那些本土散户药商,现在在码头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咱们通盘截杀。妹子你之前交代的‘玄玉瓷’,我按照你的吩咐,让掌柜们在十三行后面的西式茶楼里,配着‘金樽夜宴’的异香一起放风。
那帮刚从南洋和西洋过来的红毛鬼、尼德兰红毛番,大暑天里挤在海船舱里,个个身上长烂疮,闻到咱们这清凉道门的辟邪物,连裤子都快看直了!他们觉得那黑得像墨、还能照出人影的乌金瓶子是东方神仙炼出来的神物,一尊‘玄玉瓷’配上一两精纯香膏,我活生生在他们手里咬下了一艘两千石大夹板船的优质胡椒,外加三百个能干重活的南洋奴隶矿工!”
屋里的韩黑虎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直勾勾地盯着赵阔,大声嚷嚷道:“赵大汉,你这下手,比老子以前在江面上拿刀抢劫还要狠啊!那些黑泥巴瓶子,老子在严关镇瞧过,成本不过几文钱!”
“哈哈,黑虎大哥,这就是东家常说得‘信息差与特权垄断’。那帮红毛鬼在海里吃了几百天风沙,懂个屁的大盛朝文人风骨与道门格调?只要把这故事编得天花乱坠,他们就得乖乖掏干腰包。”
赵阔嘿嘿直笑,随后脸色一正,对着陆倾城沉声拱手道:
“不过东家,广州那边油水虽然足,但我不能长期按在码头。省城那帮老狐狸和广州本地的豪强已经开始对咱们起疑心了。我已经把老厂调过去的胡管事留在了广州十三行主持日常分号,只做大宗货运和接单。咱们盛世总会的核心根基,还是得落在桂州府西街这五十根大烟囱底下。只要这里有原料、有生产线,全天下的银子就会自己游过来。”
陆倾城接过那本带着海腥味的账本,随手翻看了两页,清冷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神色:
“赵阔大哥辛苦了。回来的正是时候,如今黑虎大哥的马帮已经正式并入商会,咱们大盛朝香药江山的第一块拼图,算是彻底焊死了。”
她转过身,缓步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外面的秋雨已经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砸在西街后院的竹棚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陆倾城看着那些在雨中穿着青灰色号衣、正把一箱箱香药往大船上抬的流民,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沙场点兵之势:
“赵阔,你带回来的这批从南洋运来的极品胡椒与香料,一粒也不准走市面散卖。直接让精馏内堂的百工坊大匠,把焦炭炉子的火给我加到最大,通通精炼成‘二代太上玄音散’。这一回,咱们不走省城官场路数,我要用这批货,专门去攻大盛朝京师大内的御药房。只有把大内太监和宫里娘娘的嘴给堵上了,咱们在这广西的黑烟,才没人敢来查。”
“韩黑虎大哥,你现在就下楼,通知你手底下九府三十六帮的所有马帮龙头。从明天起,漓江上所有挂着飞燕旗的大船,全部由‘八方镖局’通盘调度。凡是流民作坊里糊出来的套盒、严关老窑烧出来的瓷瓶,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时辰的押运,都要做到登记在册。谁要是敢在半路吃回扣或者漏了货,镖局的藤条和规矩,可不讲江湖义气。”
“至于西街总厂的后院……”
陆倾城缓缓转过身,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没有底的古井:
“丁老秀才的那七百个流民,从今晚起,下个月的肥肉配给翻倍。只要能保质保量,干饭管饱。我要看到大盛朝第一个不凭匠人手艺、只凭死规矩和沙漏时间线拼死运转的‘微型工业流水线’,在中秋节前,把第二批三千套新货,给我生生压出来!”
秋雨如注,打碎了漓江上的大雾。
而在二楼之下的厂区内,老秀才丁书成手里粘糨糊的刷子动作不减,窑头易老汉在烟熏火燎中拼死掐着观火锥的沙漏,而刚刚上岸、洗净了身上土匪泥水的马帮汉子们,已经开始一脸骄傲地换上商会那身冷硬的号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