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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秀才糊盒为干饭 大盛朝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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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朝八月的秋老虎,比七月的大暑还要毒辣上三分。
桂州府西街总厂的上方,那五十根大烟囱吐出的黑烟已经跟府城的乌云混在了一起,半个月没下过一场雨。可在这片黑烟底下,由流民、荒山、以及老窑铁模具组装起来的“微型工业怪物”,却在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疯狂地在大盛朝的骨血里抽丝剥茧。
“啪嗒。”
一滴带着浓重酸气的汗水,重重砸在刚用石墨印好“太上玄音·叁仟陆佰”的宣纸套盒上。
原先在江西当过县衙主簿、考了一辈子功名却在荒年里差点把女儿卖掉的落魄老秀才丁书成,此刻正挽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子,毫无文人风骨地坐在长条凳上。他右手攥着一柄油光水滑的刷子,左手按着一张从西街总厂临桂老厂调过来的硬质高压纸壳,动作机械而精准。
“抹糨糊要匀,尤其是这四个角,多一分塞不进瓷瓶,少一分盖子就得晃荡。东家说了,咱们这是‘天家贡品’的体面,体面要是塌了角,大伙今晚的干饭就得扣掉半勺。”
丁书成嘴里念叨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一丈远的地方。
那里挂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工序死律】。在它的下方,原本被读书人奉为圣贤之言的规矩,被陆倾城用账房的算盘生生拆成了七道死工序:一工砸浆、二工压壳、三工裁纸、四工刷糨糊、五工拓暗纹、六工对编号、七工装干草。
整个手工纸版坊被木栅栏隔成了七个互不相通的院子,七百多个流民各守一个坑。干第一道工序的,到死也摸不着第七道工序的干草。
在大盛朝传统的作坊里,一个学徒想要出师,得给师父倒三年夜壶、挨五年藤条,凭着那点悟性和机缘去悟手艺。可在陆倾城这里,只要你是个活人,两只手没废,坐在丁书成这个位置上,不出三个时辰,你就能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糊出分毫不差的套盒。
“丁老先生,今儿个您这组可又是拿了头名。”
张肃挺着油亮的大肚子,手里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大蒲扇,腆着笑脸晃了进来。他身后的两个小厮,正合力抬着一个大木桶,里面装的是刚从作坊后厨抬出来、还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最上面厚厚地铺了一层用酱油和红糖熬得黑亮发红的猪大肠。
那股子浓烈的肉香混着油水味一冲进院子,几百个流民汉子和秀才的眼珠子腾地一下全绿了,手里的动作硬生生又快了三分。
“托东家的福,托张二掌柜的福。”丁书成放下刷子,对着西街二楼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儒雅的脸上带着一种认命的市侩,“老夫这组,今日糊了一百二十个‘金樽夜宴’的古铜套盒。这肚子里有了油水,写出来的阴刻编号都比前几天要规整不少。”
“哈哈,老先生客气。东家说了,大盛朝缺读书人,但在这总厂里,能把动作做死、做快的,才是商会的骨肉。”
张肃剔了剔牙,小眼里闪过一抹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狠辣:“不过老先生,嘴要紧,手要稳。前儿个隔壁做‘茶叶末壶’的组里,有个手脚不干净的想往怀里藏个残次瓶子带出去卖。韩大掌柜没废话,直接让黑虎马帮的人捆了石块扔进了漓江。东家给大伙长生药一样的活路,谁要是想砸了这锅药,那他就得先成死人。”
丁书成浑身一冷,急忙低头:“老夫省得,省得。”
随着大船顺流而下,省城那三十家大药栈送来的大盛朝各府县“荒山契本”,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彻底变成了盛世商会源源不断的原料血包。
时间一晃,便到了大盛朝八大节之一的中秋前夕。
回生堂等三十家掌柜,用“广州番商引凭”和药山折算的股份,在省城掀起了一场名为“太上玄音府”的泼天巨浪。
那些平日里连知府大人都见不着的省城布政使、按察使高官,在中秋送礼的名单里,破天荒地把那些沉甸甸的雪花银往后挪了挪,指名道姓要一尊带有专属阴刻编号、能在夏秋之交辟瘟驱暑的“玄门返魂散”。
在那些高官文人眼里,银子沾着铜臭,拿出来丢人。可要是手里盘着一尊从桂州府深山道门求来的“太上玄音府”白瓷瓶,在诗会茶宴上轻轻一嗅,那叫“通天仙缘”,叫“绝世格调”。
一尊成本不过百文的瓷瓶,在省城的黑市上,已经被高门大户的管家生生炒到了八十两纹银的天价,还常常“一瓶难求”。
而省城那些大人们为了维持这独一份的体面,手里的朱砂笔只是微微一歪:
临桂老厂要的数万斤上等私盐防腐料,衙门直接批了“道门斋蘸特许”,免了沿江九道税卡;
严关老窑需要买断的后山黑土矿,布政使司一纸公凭下来,直接把原本属于官府的矿山,划成了“盛世商会代管荒地”。
这哪里是卖香药?这分明是陆倾城坐在西街总厂的二楼,闭着眼睛,用几个泥巴瓶子和流民的糨糊,在跟整个大盛朝的两广官场坐地分赃!
“东家,省城回生堂那边,这一季的纯利现汇,已经通过广盛源钱庄,走水路解过来了。一共是……三万二千两纹银。”
西街总厂二楼,韩文清将一沓厚厚的、带着朱砂大印的汇票小心翼翼地放在长桌上。他的声音在发抖,即便是在两广商海里扑腾了半辈子,他也从来没见过这种抢钱一样的速度。
“外加德仁堂在灵川县让出来的三座当归大山,咱们百工坊的药农和流民已经连夜进驻。往后咱们临桂老厂和总厂的头道醇膏原料,成本还能再往下压三成。”
陆倾城此时正站在窗前向外眺望。
两个月过去,窗外的西街码头已经扩建了整整一倍。江面上,挂着“大明盛世”飞燕旗帜的大木船密密麻麻,像是一条巨大的黑蟒,正死死缠绕在漓江的腰腹上。
她没有看那些银票,只是伸出修长的指尖,在窗玻璃上轻轻一划,仿佛在割裂着什么。
“赵阔在广州那边,有消息了吗?”陆倾城的声音清冷,在这大暑渐退的秋风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平静。
“回东家,赵大掌柜拿着那三十张盖了市舶司大印的番商采购引凭,在广州码头把那帮红毛鬼的风脑香、占城龙脑,用以往五成的价格通盘截杀包圆了。那些没拿到引凭的散户药商,现在连番商的船尾巴都摸不着,个个哭天喊地呢。”韩文清嘿嘿冷笑,眼里全是残忍的快意。
“不够。”
陆倾城缓缓转过身,阳光越过她的肩膀,将她那一身素白的绸缎长裙映得微微发亮。她走到长桌前,看着上面摆着的、已经成为两广权贵心头好的三色瓷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幽默的冷芒:
“告诉赵阔,红毛鬼要的是大盛朝的丝绸和瓷器,给他们。但从下个月起,运去广州码头的瓷器,不许再用景德镇的官窑路数,全部换成严关老窑烧出来的复式模具粗瓷。”
韩文清一愣:“东家,番商虽然蠢,但那粗瓷……”
“谁说是粗瓷了?”陆倾城一拂长袖,指了指那尊漆黑如镜的乌金小胆瓶,声音里全是吃人的财技逻辑:
“把咱们精馏釜里剩下的焦炭废渣,多往窑炉里填三成,烧出黑得发亮的异色。对外便说……这是大盛朝太上玄音府、道门大乾坤里炼出来的‘玄玉瓷’。一尊,不要他们白银,换他们两条南洋夹板大船的橡胶和胡椒原料。”
“大盛朝的权贵觉得这叫格调,那帮刚从海船上下来的红毛鬼,同样会觉得这叫‘东方神迹’。”
陆倾城坐回太师椅上,双手交叠,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没有底的古井:
“时间差不多了。供应链的骨头咱们已经啃了下来,接下来,本东家要让这大盛朝的整个岭南,从官老爷的后堂,到番商的甲板,都得闻着咱们西街总厂的烟子,才能睡得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