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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仙子算的是吃人账 七月的桂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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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桂州府,晨曦还没来得及拨开灕江上的大雾,西街总厂那五十根大烟囱便率先吐出了青黑色的长龙。那烟龙在晨光里翻滚着,把整个码头区的江面都压得低沉沉。
总厂后院,那排四百步长、用生石灰新刷了墙的“手工纸版坊”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米汤酸气与宣纸特有的草木香。墙壁上刷着八个大字: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啪!啪!啪!”
木制雕版一下下砸在硬纸壳上的声音,像极了战鼓点子。
流民妇人林氏坐在马扎上,双手由于长时间浸泡在滚烫的米汤糨糊里,指节已经生生肿了一圈,皮肤泛着死皮的苍白。但在她的左手边,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四十个刚糊好的天青寒林套盒。每一个套盒的转角都用牛角刮板刮得犹如刀切,没有一丝褶皱,严丝合缝得像是宫里娘娘装首饰的格框。
“二嫂子,听管事说,今儿晌午厂里又要开肉荤?”旁边一个精瘦的流民姑娘一边运笔给纸盒边缘上黑墨,一边咽着唾沫低声问道。
林氏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牛角刮板使得飞快,在硬纸版上带出一道尖锐的响声:“闭上你的嘴!手脚放利索些!今儿是太上玄音府第一号大网收网上船的日子,韩大掌柜说了,只要这一批五百套‘浮生寂灭’不出纰漏,每个人不仅能领到六文钱的计件现银,后厨还按人头散两大碗大盛朝官仓的陈米糙饭,里面带两块指头粗的肥猪肉!”
听到“肥猪肉”三个字,那姑娘的眼睛蹭地一下就红了,手里的毛笔蘸起墨汁来几乎带出了残影。
这帮从湖南、江西一路逃荒过来的流民,在大盛朝的荒年里见过太多饿死在路边的白骨。他们原本以为进了这西街总厂是进了阎王爷的剥皮榨油厂,可没承想,那位坐在二楼落地窗后面的年轻陆东家,给的却是一条能活命的死规矩:商会不要你的忠心,不要你的灵气,只要你像这作坊里的铁模具一样,把这刷糨糊、压纸版的动作做到分毫不差。你做得出合格的套盒,大盛朝的阎王爷就收不走你的命。
而在此时,侧门的青石甬道上,一辆辆铺着厚厚稻草的独轮车正发出“吱呀吱呀”的酸倒牙声,从码头那边连夜推了进来。
车上装的,正是易老汉在严关老窑里,用“复式温控法”生生在泥土里逼出来的神仙器。
“都给老子慢着点!谁要是碰碎了一尊,黑虎马帮的江面皮鞭可不认人!”
张肃顶着两个黑眼圈,官帽有些歪斜地挂在脑袋上,手里攥着一柄鸡毛掸子,在独轮车旁来回转圈。他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从稻草里露出来的乌金釉小胆瓶,那漆黑的釉面在晨曦的微光下反射出一层幽绿的荧光,深邃得像是在里面装了一汪漓江的深水。
百工坊的九位大匠,此刻正守在总厂最核心的“精馏内堂”门前。
内堂里摆着的,是五尊用纯铜打造、连夜用生铁架子固定死的高压复式精馏釜。这东西的图纸是商会老厂的命根子,炉子下面烧的是从百里外运来的无烟焦炭,热浪透过红铜管道,把从南洋运来的极品龙脑香和本土秘制的头道醇膏生生逼成了最精纯的黏稠香液。
“东家有令,太上玄音府的东西,不走聚香阁那种拿大缸勾兑的糙路数。”
百工坊首席大匠亲自端着一柄银制的小漏斗,小心翼翼地凑到一尊刚刚冷却下来的“釉下红分流白瓷瓶”瓶口。
那瓶子雪白如脂,唯有瓶颈处有一圈胭脂红,冷俏得让人不敢直视。
随着银勺倾斜,一滴呈现出极淡琥珀色的“浮生寂灭”香膏,缓缓滑入瓷瓶。刹那间,一股微苦、极寒、却又带着无尽空灵的奇香,瞬间穿透了内堂的门缝,把外院那些满身酸汗的流民汉子勾得齐齐打了三个喷嚏。
“这哪是药啊……这分明是天上的神仙气儿。”大匠用软木塞将瓶口狠狠死塞,又用红色的火漆在上面烙下了商会专属的飞燕衔香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成本?九位大匠的工钱是固定的,南洋的龙脑香虽然贵,但折算到这五百个白瓷瓶里,一尊瓶子里装的香膏,成本撑死了也不过区区八十文钱。加上严关老窑五文钱一尊买断的白瓷、流民三文钱糊出来的天青寒林套盒,这太上玄音府的“浮生寂灭”,在西街总厂的账本上,底价是一百文大盛朝的制钱。
可只要跨出这西街的大门,它的名字就叫“天家格调”,叫“万金不换”。
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大雾,笔直地砸在总厂二楼的贵宾阁里。
阁楼内,几十家省城大药栈的掌柜熬了整整一个通宵,此刻个个眼睛熬得像兔子一样红,可精气神却亢奋得近乎癫狂。
“韩大掌柜,字据老夫已经签了!回生堂在广州码头的三张番商引凭,外加省城郊外那片种了三十年的当归山,契本全在这儿了!您倒是给句准话,那头五十尊‘浮生寂灭’和‘玄门返魂散’,什么时候能过秤交货?”
回生堂大掌柜急得直拍桌子,那一沓厚厚、盖着广州市舶司通红大印的特许公凭,此刻就孤零零地躺在韩文清面前的算盘旁边。
韩文清不紧不慢地用袖子擦了擦算盘珠子,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窗户。
窗后,陆倾城正一身素白底子、绣着淡淡青鸾的绸缎长裙,双手交叠在小腹前,静静地看着下方西街码头上正在装船的浩大场面。
阳光打在她那张近乎完美的绝美侧脸上,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反倒带着一种看穿了大盛朝两广财富流向的冷彻。
“诸位老哥哥,急什么?”
陆倾城缓缓转过身,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贵宾阁瞬间落针可闻:“我大明盛世做买卖,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奇货可居’。这三款神仙物,每一个瓷瓶底下的阴刻编号,本东家已经让人在府城知府衙门做了特许的红凭备案。整个大盛朝,这一季,各出五百瓶,多一瓶,本东家当场砸碎在西街码头!”
她走到长桌前,伸出葱白一样的指尖,依次抚过那尊天青盒的白瓷、大红盒的乌金胆瓶、以及古铜盒的茶叶末葫芦。
“诸位掌柜拿走了这批货,回了省城,若是还像以前卖避瘟散那样,摆在柜台上等客人上门,那便是砸了‘太上玄音府’的招牌,往后这新股的分红,可就得重新算算了。”
德仁堂掌柜心里一哆嗦,急忙拱手:“陆东家,这等宝贝,大伙省得厉害!您就教教大伙,这散货的规矩,到底该怎么做?”
陆倾城嘴角勾起一抹幽默而冰冷的弧度,眼神里全是黑色的财技:
“很简单。诸位回去之后,这货,不进你们各家的大柜,更不见普通的买主。你们要在省城最清雅的茶楼里设局,只请布政使司的幕僚、按察使司的佥事,以及各高门大户管账的内务大管家。
‘浮生寂灭’,你们要对那些大人们说,这是知府大人从桂州府龙隐岩的古寺里,求得的道门隐秘仙香,大暑天里供在书房,最能清心养性,除去身上的官场俗气;
‘玄门返魂散’,你们要对那些走南闯北的大客商说,这是商会用南洋万年龙脑熬出来的避瘟神引,这一瓶,在路上就是半条命;
至于那‘金樽夜宴’……”
陆倾城冷笑了一声,指了指那尊漆黑如镜的乌金小胆瓶:“送到秦淮河、漓江画舫最红的清官人手里,不收她们银子,白送。只要大盛朝那些豪门公子、盐铁大商在画舫上闻过一次这异域的甜奢之气,出了画舫,他们就算是砸锅卖铁、拿家里的特许红凭来换,也得给家里的正房小妾弄上一尊!”
“这就叫:仙子不食人间烟火,大人们苦暑久矣。”
满屋子的老狐狸听得冷汗淋漓,却又两眼放光。这已经不是在卖香药了,这是陆倾城把大盛朝官场文人的清高、豪门公子的虚荣、以及商贾巨富对性命的恐惧,生生拿捏成了一根无形的绞刑架,正在吊死整个两广上层圈子的荷包。
“高!实在是高啊!”回生堂大掌柜佩服得五体投地,颤巍巍地在契本上摁下了自己的血红手印,“有陆东家这番谋划,老夫这回生堂,在省城怕是要连着布政使大人的后门一起踩烂了!”
“韩大掌柜,划账!领货!”
随着阁楼里一声声狂热的呼喊,一沓沓代表着大盛朝供应链命根子的番商引凭、荒山药林契本,被韩文清那只胖手稳稳地收进了盛世商会最核心的铁皮保险柜里。
而二楼之下,西街码头上的第一艘大木船,已经在高亢的号子里,缓缓撑开了竹篙。
江水滚滚,顺流而下。
船舱里,那些用流民贱肉糊出来的精美纸盒、严关老窑烧出来的批量白瓷,正静静地躺在干草堆里,等待着去烫死大盛朝省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