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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工业的骨头是贱肉 大盛朝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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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朝的夜,是被浓黑的桐油烟子和滚烫的碎瓷渣子生生烫醒的。
西街总厂后院,那排用毛竹和生石灰连夜搭起来的“手工纸版坊”里,灯火彻夜不灭。几百名从湖南、江西一路逃荒过来的流民,正把这儿当成阎王殿外的还魂崖。
张肃提着一盏防风的马灯,靴子里踩着黏糊糊的米汤糨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密麻麻的案头间巡视。他身后跟着四个临桂老厂调过来的黑脸管事,手里都拎着带倒刺的藤条,可那藤条今晚一次也没抽下去——因为根本用不着。
这些流民为了能多赚些银子,手里的动作快得让人发毛。
“手脚都放利索点!糨糊别抹太厚,宣纸贴上去要用牛角刮板狠狠刮三次!”
一个老木匠正沙哑着嗓子,敲打着一个原先做过绣娘的流民妇人。那妇人满手都是干涸的糨糊结成的白痂,眼神却亮得吓人,十指翻飞间,一个用竹木碎料高压打碎、纸浆塑形的硬纸版套盒便在她手里成了型。外表贴上染成天青色的宣纸,再用雕版印上“太上玄音府”的飞燕衔香暗纹,内里则塞入干燥的干草碎和一层细棉布。
大盛朝以往的贵重香药,包装全靠红木雕刻,一个精致的木匣子,府城里手艺最熟练的木匠也得雕上三天,工钱至少要一两纹银。
可在这里,陆倾城定下的法子把这活儿拆成了死路数:
第一道工序:身强体壮的男流民负责用石磨和铁杵,把廉价的碎木料、芦苇杆子砸成浆,用铁模具“砰砰”几下压成硬纸壳;
第二道工序:妇女和老人负责熬米汤、刷糨糊、贴宣纸;
第三道工序:几个识字的落魄秀才,只管坐在末端,拿起雕版木印,往那套盒上“啪啪”盖上暗纹与编号。
没有匠人那劳什子的“心血”与“灵气”,有的只是如同算盘珠子一样的死板分工。一个老弱妇孺一天就能糊出五十个套盒,商会包两顿精米掺糠的饱饭,计件再给三文钱。这点钱在府城连一角碎银都算不上,但对这些险些易子而食的流民来说,就是一家老小能在大盛朝的太阳底下继续喘气的本钱。
“张二掌柜,后院这边,三天内赶出第一批一千五百个‘太上玄音府’的三色套盒,绝无问题。”老管事凑到张肃耳边,低声道,“这些流民生怕被赶出去,干活比地里的牲口还卖力。只是……上头催得紧,严关老窑那边,能供得上这三种精细瓷瓶吗?”
张肃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冷笑了一声:“供不上?那严关镇的七个窑头,就得把自己的骨头砸碎了填进窑炉里去!走,备马,去严关!”
府城上游五十里,严关镇。
漓江的水在这里打了个旋,拍在岸边的青石码头上,激起一阵阵惨白的水沫。夜幕下的严关老窑,七座巨大的馒头窑正顺着山势一字排开,窑口喷出的火舌足足窜起半丈高,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惨烈的血红色。
这里大盛朝前朝时曾是官府烧制祭祀粗瓷的官窑,后来废弃了,只剩下几十户世代烧窑的窑工在这儿讨生活。他们不懂什么景德镇的官窑秘法,只会烧些粗瓷大碗、咸菜坛子,一年到头被中间商剥削,连裤子都穿不暖。
半个月前,盛世商会砸下八百两银子,把这地方未来两年的一条产线连皮带骨全买断了。
此时,严关老窑的大窑头易老汉,正赤着干瘪焦黑的上身,死死盯着最核心的“甲字号”复式窑。他眼里布满了血丝,浑身被窑火烤得脱了一层皮,干裂的嘴唇正神经质地哆嗦着:
“压火!把下层风口再堵上两块青砖!看好漏斗里的沙漏,还有半刻钟,才能开二次复烧的顶窗!”
在他身后,站着百工坊派过来的三位顶级大匠。这三位手里不拿火筷子,拿的是盛世商会临桂老厂里带过来的精密账册,以及三个用来测算窑温的秘制“观火瓷锥”。
大盛朝传统的烧瓷,全凭窑头一双肉眼看火候。火候高了,瓷器变形化成一滩泥;火候低了,釉色发乌成了死瓷。所以好瓷器全凭天意,出窑时十不存一,价格自然贵上了天。
可盛世商会不信天意,信的是算盘与规矩。
“易老头,别慌。”百工坊的首席大匠冷着脸,将一根特制的、掺了不同比例矿料的“观火瓷锥”隔着观察孔扔进窑炉。不过片刻,那瓷锥在某种特定温度下微微弯曲。
大匠看了一眼,一拍大腿:“成了!就是这个火候!听着,把这个温度死死记住了,往后只要看到窑里的火色跟这瓷锥弯曲时一样,就立刻开始用‘复式控温法’抽火减柴!”
这就是陆倾城的“工业化温控”。她不懂烧瓷的秘方,但她懂标准化。用不同熔点的矿物做成观火锥,把虚无缥缈的“经验”,生生能量化成窑工闭着眼都能数出来的沙漏和青砖数量。
“开窑——!”
随着一声凄厉的号子,窑门被铁钩狠狠拉开,一股足以把人眉毛瞬间烧焦的热浪轰然喷涌而出。
几十个赤着脚、用湿布裹着口鼻的年轻窑工,抬着铁制的托盘,红着眼珠子冲进去,将一盘盘刚退了火、还烫得空气直扭曲的瓷器抬了出来。
易老汉颤巍巍地泼上去一勺清水,伴随着“嗤啦”一声暴烈的白烟,三款瓷瓶的真容,终于在大盛朝的月色下露出了最狰狞、也最惊艳的獠牙。
最左边的,是“釉下红分流白瓷瓶”。由于采用了复式窑的精准控温,那些高岭土里的铁质在最完美的瞬间被逼了出来,瓶身雪白如羊脂,而颈部那一抹釉下红线,规整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绝无大盛朝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晕染过度的败笔。
中间的,是通体漆黑、隐隐泛着幽绿荧光的“乌金釉小胆瓶”。那是用严关镇后山特有的黑土矿,配合了西街总厂精炼出来的焦炭废渣,在极高温度下生生逼出来的异色。黑得像墨,亮得像镜,拿在手里,天然带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与奢华。
最右边的,则是黄绿相间、沉稳古拙的“茶叶末釉双耳小壶”。釉面颗粒细腻,古色古香,瓶底一圈,赫然用阴刻的法子,打着大盛朝工部制式一样的规整编号:太上玄音·零零壹。
“天爷啊……”易老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看着这满地胎质细腻、品相几乎一模一样的绝美瓷瓶,苍老的手直哆嗦,“这……这真是老汉这双手烧出来的东西?这等成色,以前一百窑也出不来一尊啊!如今这一窑……竟然成了八成?!”
工业的逻辑,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最残酷也最迷人的魅力:当经验被规矩取代,当天意被量化掐死,原本只有京师大内、御窑供奉才能偶得的“神仙物”,在严关镇这个破烂的老窑里,瞬间变成了可以成百上千、源源不断复制的“标准商品”。
成本?不过是几文钱的泥土、几千斤不值钱的松柴,以及这几十户窑工按月发放的两两纹银死工资。
可一旦这些东西顺着漓江水运回西街总厂,灌进那些番商都摸不透的奇香,套上流民糊出来的天青、大红、古铜三色纸盒……
它在大盛朝布政使司的后堂里,就是价值百金、能换来整个岭南香药命脉的“天家贡品”。
“易老头,别光顾着磕头了。”
张肃不知何时已经骑着快马赶到了窑场,他翻下马背,靴子上全是泥水,可那张胖脸上却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狠辣。他一把夺过一尊刚凉下来的乌金釉小胆瓶,在手里掂了掂,狞笑道:
“东家在西街二楼,已经用这三个瓶子的影子,把省城那三十家大药栈的掌柜生生榨出了骨髓。天亮之前,头五百套货必须装船顺流而下!”
他回过头,看着那些在窑火映照下,面色麻木却眼中有了活气的年轻窑工,从怀里摸出两锭重重的雪花银,狠狠砸在易老汉面前的铁盘上,发出清脆的巨响:
“这是东家赏给大伙的肉钱!告诉兄弟们,大盛朝的荒年饿不死有手艺的汉子。只要这火不灭,往后顿顿有肉!但要是谁敢把这‘复式控温’的死路数泄露出去半个字……”
张肃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指了指那两千度高温的窑炉:
“黑虎马帮在江面上,正缺喂鱼的料呢。”
易老汉浑身一激灵,抓起银子,死死抱在怀里,对着西街总厂的方向,把头磕得山响:
“大盛盛世……陆东家万寿!小的们晓得厉害,这炉火,到死也灭不了!”
夜色更深了,漓江的江面上,第一批吃水极深的大木船已经静悄悄地靠了岸。一尊尊精美的瓷瓶被装进塞满干草的流民纸盒里,又被一箱箱抬上船舱。
大盛朝的旧供应链还在用古老而笨重的方式缓慢爬行,而盛世商会这个由流民的贱肉、老窑的量化炉火、以及陆倾城的绝顶财技组装起来的“微型工业怪物”,已经吐着黑烟,在黑夜里亮起了吃人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