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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大人们苦暑久矣,仙子她坐地分赃 二楼贵宾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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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贵宾阁的临江窗户开了一半,从漓江上吹来的风,在七月里也跟带着火星子似的。
可此时此刻,屋里的气氛却死寂得像是个刚起封的冰窖。
楼下那二十家省城大药铺掌柜,被请上了楼。本以为在楼下交了银票、抢到这一季走量的盛世清欢香,就能连夜打道回府,谁曾想,屁股还没焐热,就被陆倾城身边那个壮得像铁塔一样的韩黑虎,皮笑肉不笑地“请”上了二楼。
长桌上,一字排开摆着三尊形制、釉色各异的绝美瓷瓶,里面的奇香正顺着塞子缝往外挤,勾得这帮见多识广的省城大掌柜眼皮直跳。
可听完陆倾城开出的条件,这帮老狐狸那刚被美色与奇香勾起来的魂儿,瞬间就冻成了冰渣子。
“陆东家……您这口开得,老夫怎么觉得牙根子发酸呢?”
回生堂的大掌柜端着茶盏,一双在药材堆里抠唆了半辈子的老眼里满是警惕。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茶盏重重往案头一顿,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荒山药林的契本也就罢了,虽然如今不怎么挣钱,但好歹也是各家多少年攒下来的底子。可那‘广州番商采购引凭’,那可是咱们省城药铺在广州码头安身立命的本钱!大伙都知道,没了那几张按季核发的公凭,南洋来的番商连一粒胡椒、一两龙脑都不肯下船卖给咱们。咱们拿着这么大的命根子,就换您这手里各五百瓶的瓷瓶儿?”
他指了指最左边那尊透着冷俏劲儿的釉下红分流白瓷瓶,虽然眼里有遮掩不住的惊艳,但语气却沉得像铁:
“这东西再香,它也就是一江水、一瓶气。咱们大老远从省城赶来桂州府,是瞧着‘盛世聚香阁’的二代琉璃香能走量挣钱,这才捏着鼻子送银票的。可您现在拿这刚立起来、连个铺面都没有的‘太上玄音府’,红口白牙就要套走咱们在广州码头的通路……陆东家,这白手套,您戴得是不是太厚了点?”
阁楼里,剩下的几十家省城大掌柜交头接耳,纷纷点头。
在大盛朝做香药买卖,最难的从来不是在后院支个灶熬膏子,而是最上游的供应链。谁手里有广州市舶司番商的采购特许引凭,谁在省城就能挺直了腰杆子做人。真到了要动这个核心命脉的时候,这帮老狐狸个个捂得比裤腰带还紧。
面对这近乎逼宫一样的阵仗,陆倾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优雅地伸出涂着豆蔻的素手,端起面前那盏温热的白瓷盏,先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这才发出一声轻浅而带点讥讽的冷笑:
“诸位掌柜,瞧你们这捂着口袋的样子,倒叫本东家看轻了。你们真以为,我陆倾城做的是走街串巷、以物易物的货郎买卖呢?”
她放下茶盏,修长的指尖在长桌中间那尊漆黑如墨、隐隐泛着幽绿荧光的乌金釉小胆瓶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诸位觉得这东西凭什么?就凭这严关老窑烧出来的泥土皮囊?还是这里面百工坊九位大匠熬出来的水?本东家今日给诸位交个底,单凭这些,它确实不值那些引凭。甚至可以说,它一文不值。”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省城大掌柜齐齐一愣,有些摸不着这女子的路数——做买卖的,哪有当面砸自己招牌的?
“但如果我说,这三尊瓶子,能帮诸位把省城那帮油盐不进的官老爷,彻底绑在你们的门槛上呢?”
陆倾城的语调陡然一扬,眼神里那抹属于上位者的冷冽与蛊惑,惊得众人心头一震。
“诸位在省城做生意,想必比我这刚来府城的丫头更清楚官场上的规矩。如今正是七月大暑,两广的天气热得像个大蒸笼。省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乃至各府衙门的内堂里,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现在是个什么遭罪法子?”
她指了指最右边那尊形似葫芦、古拙稳重的茶叶末釉双耳小壶:
“这尊瓶子里的‘玄门返魂散’,换的是道门辟邪祛瘟的隐秘路子。将薄荷冰与冰片精纯到了极致,吸入一口,清凉之气直冲天灵盖。诸位拿着这带有独家阴刻编号、整个大盛朝这一季只出五百瓶的‘太上玄音府’秘宝,送进布政使司大人的后堂,送进各位同知、佥事大人的书房。你们猜,这大暑天里得了这一服清凉、去了半条命的文官大人们,往后在划拨夏粮、批复药栈特许、乃至查验诸位大柜账目的时候,手里的朱砂笔会不会歪上那么一歪?”
座下几个原本缩着脖子的大掌柜,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了起来。
大盛朝缺银子吗?不缺。缺的是在布政使司大堂上能说得上话的耳报神!
“至于这白瓷瓶的‘浮生寂灭’和乌金胆瓶的‘金樽夜宴’。”陆倾城冷冷一笑,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那张惊疑不定的脸,“本东家若是没记错,省城布政使大人的高堂老太君,下个月便要过七十大寿了吧?秦淮河、漓江画舫上,那些在布政使公子耳边吹枕头风的红粉佳人,如今用的还是市面上那些带着浓重药味的粗劣脂粉。诸位若是在寿宴之前,把这连知府大人都买不到的‘天家格调’奉到大人们的案头……”
“这送的不是香,送的是那些大人在同僚面前通天一样的‘面子’!是公子哥在画舫上独一份的‘贵气’!”
陆倾城长袖微微一拂,身子微微前倾,一双凤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帮满脑子小算盘的老狐狸,言语间全是毫不掩饰的黑色幽默:
“诸位手里攥着的广州番商引凭,确实能让那帮长着红毛的鬼子给诸位低个一成两成的货款。可本东家倒想问问,番商的引凭,能让沿江衙门的税卡给诸位免了漂公银吗?能让官仓的秋粮优先调给诸位的药栈垫底吗?不能!你们守着那几张纸,在省城顶多也就是个‘手头宽裕的买卖人’。可只要有了‘太上玄音府’这三尊能敲开节度后堂大门的敲门砖,诸位在两广,就是‘通天的大户’!”
整个贵宾阁里一时间针落可闻,只剩下窗外西街总厂五十根大烟囱里传来的、沉闷如雷的轰鸣声。
这笔账,太好算了。以后大伙去衙门打点,换成这“太上玄音府”出的、带阴刻编号的限量清雅之物,那叫文人雅趣,叫道门仙缘,大人们收起来不仅不烫手,还觉得你这商人懂格调。
“更何况,”陆倾城坐回原位,语气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丝戏谑,“本东家是开商行的,又不是开山寨的,哪能白拿诸位的家底?赵阔赵大掌柜已经带着三十艘大船的威势下广州去了,不日便会在广州码头设立‘盛世香药总行’的广州分号。诸位今日交出来的引凭和药山,转手就会折算成广州分号的现汇干股。”
“往后番商那条线,由咱们盛世总行通盘去压价、去吃大宗、去打点市舶司,省去了诸位多少在码头吃风沙、跟二道贩子扯皮的冤枉银子?而这三款顶级新货在省城卖出来的暴利,诸位躺在大椅上按股分红,一文钱也少不了你们的。”
“说白了,诸位只是把在广州码头跟那帮红毛鬼扯皮的苦差事,交给了咱们商会。而诸位,拿着太上玄音府的仙气儿,就能把衙门大人的关系连皮带骨地给啃下来。这等借鸡生蛋的便宜买卖,诸位要是还不愿意点头……”
陆倾城端起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本东家绝不强求。韩大掌柜,送客!让诸位掌柜带着刚买下的‘盛世清欢’,高高兴兴回省城去继续当你们安分守己的富家翁。”
“不过,这一季之后,若是回生堂靠着‘太上玄音府’在省城布政使司里拿到了新的秋粮运单,剩下的诸位老哥哥……到时候在省城的码头上碰见,可别怪做妹妹的今天没拉扯诸位一把。”
这一招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外加明晃晃的同行恶性竞争挑拨,直接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商场上最怕的不是自己不赚钱,而是同行比自己更赚钱,还顺便把自己的靠山给抢了。
回生堂大掌柜一张老脸由红转白,最后狠狠一咬牙,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那力道大得差点把裤子撕了:
“成了!陆东家,你这手段……老夫这辈子算是开了眼了!什么白手套,你这分明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回生堂在广州码头的三张‘番香特许引凭’,外加省城郊外的两座药山,今日全都用来折股!这‘浮生寂灭’的头五十瓶,老夫今日就算是用老命抬,也得先带回省城去!”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老狐狸哪里还坐得住?生怕晚了一步连仙水的屁股都摸不着,个个红着眼珠子往前挤:
“德仁堂也签了!两张采购公凭,外加灵川县百亩药山,划账折股!陆东家,下月布政使老太君的寿宴,咱们德仁堂可就全指望这‘金樽夜宴’去给大人们磕头了!”
“保和堂加码!我们拿广州分号两成的现汇流水做抵,先定下一百尊‘玄门返魂散’!”
看着一拥而上、活像是在抢夺神仙灵丹一样的省城大掌柜们,陆倾城隔着那扇明净的落地大窗,看着窗外那五十根大烟囱里喷薄而出的黑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冷芒。
什么“太上玄音府”,本质上不过是她利用流民的三文钱手工、严关老窑按批量买断的泥土,以及信息差和两广官场的夏日痛点,生生编织出来的一个极其高级的空手套。
可偏偏,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最甘愿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格调”与“特权”,双手奉上自己最核心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