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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百工坊成了大盛朝的“模范典型” 高士廉那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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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士廉那张在省城衙门里浸淫了二十年的蜡黄脸皮,在瞧见紫檀木箱底下的那一叠活银兑条后,舒展得活像是一朵在六月伏天里暴晒过后的老菊。
大盛朝的行省理问官,名义上执掌一省之法纪、查核账目,是个油水极足的肥缺,可那是在富庶的江南织造局或者两淮盐运司。在这穷山恶水的岭南道,省城布政使司的官老爷们,平日里除了刮一刮过往马帮的脚税、收一收各府县孝敬上来的仨瓜俩枣,大钱是一文也见不着的。高士廉坐了几天几夜的快马,大腿内侧的皮肉都被粗硬的马鞍磨得血肉模糊,为的不就是把徐家这个漏了气的旧钱袋子重新缝补缝补,顺便给自己抠出几两碎银子养家糊口?
如今倒好,一落地,案子还没开始审,他的怀里就已经多出了整整一千两通达钱庄的见票即兑。
由于那千两银票实在有些厚实,压得他左侧的胸膛微微有些下垂,但他非但没觉得不适,反而觉得腰杆子在一瞬间挺得比省城的布政使大人还要直。
可高士廉哪里知道,这躺在他胸口、带着通达钱庄朱红大印的一千两银票,在一天之前,其实是陆倾城刚从盛世的账面上、借着“二代清凉膏预售”生生赚出来的头水利润。
这笔钱的来历,若是让那些在府城里自诩精明的商贾们知道了,怕是得聚在灕江边上集体跳河。
在徐家“通匪事发”的当口,她就已经让赵阔在三十家门号同时推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规矩——“预存三年规费,大宗采购特许”。
简单来说,那些走南闯北的大马帮和客商,只要提前预付三成的定金,就能拿到未来三年“二代清凉膏”和“琉璃香”的优先提货权,而且价格永远比市面上便宜一成。
那些马帮掌柜个个都是嗅觉灵敏的耗子,他们一瞧见徐家乱了套,又瞧见百工坊的生铁锅炉日夜轰鸣,哪里还不知道这岭南的香料行当要变天?一时间,排队送银子的人把商号的门槛都给踩烂了。这一千两银子,就是昨天夜里,从韶州府最大的马帮韩大掌柜手里,刚收进账房的“第一批预售现银”。
陆倾城动用的是现代商业里最经典的“预售制与轻资产沉淀”。
她用还没有大批量出厂的货,凭空把马帮手里的沉淀资金给套了出来,反手就用这笔刚捂热乎的“消费者定金”,当成钢砖砸在了省城理问官高士廉的脑袋上。
用马帮客商的预付款,去贿赂省城派来查案的钦差,让钦差下死手把竞争对手徐家彻底按死在大牢里,顺便把徐家空出来的庞大市场全部据为己有。这种拿市场的流动资金办朝廷命官、自己一文不拔还稳赚不赔的资本乾坤大挪移,才是陆倾城在这场商战中,玩得最让人惊悚的微操。
“陆东家这工坊建得……真乃是鬼斧神工,深得我大盛朝‘劝课农桑、崇本抑末’之精髓啊!”
高士廉扯着嗓子大喊。他回过身,那一双原先阴鸷刻薄的三角眼此时眯成了一条缝,对着身后四个同样眼神发直的随从呵斥道:“你们几个蠢货还愣着作甚?没瞧见盛世商会的匠人们正在为朝廷赶制军资吗?把本官的马牵到后院去喂上好的精料!谁要是敢惊扰了百工坊的师傅们烧火,本官回去定要在布政使大人面前,参你们一个‘延误军机、私通瑶匪’之罪!”
那四个随从个个都是衙门里的老油条,自家大人那官服口袋里陡然多出来的厚度,他们瞎了眼也能瞧个一清二楚。更何况,作为跟班,高士廉拿了大头,他们每人少说也能分上个二三十两的“车马费”,一时间个个点头如捣蒜,牵着马匹屁颠屁颠地往后院走,那姿态,恨不得上去替工人们拉风箱。
陆倾城看着高士廉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嘴角那极其恶趣味的嘲弄一闪而逝。她轻轻揉了揉手腕,有些好笑地想到,那些韶州府的马帮要是知道他们为了抢货而预付的银子,现在正妥妥地躺在省城钦差的怀里变成了催命符,不知道那些走南闯北的粗汉脸上,会是个什么精彩的颜色。
她不着痕迹地对着韩文清递了个眼神,韩文清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半侧着身子在前方引路:“高大人,工坊简陋,风沙大。小的已经在二楼雅间备下了临桂县特产的雪顶云雾茶,知县柳大人也有些关于‘以工代赈’的民政要务,想请大人上楼赏光指导。”
“指导!本官定要好好指导!”高士廉哈哈大笑,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在官道上要“法办反贼、追缴资产”的杀气?他现在看陆倾城,活像是在看一尊会喷银子的活财神;看那二十四口冒白烟的铁锅炉,活像是在看自家祖坟冒了青烟。
一行人上了二楼雅间,方一落座,赵阔便亲自端着一把大铜壶,躬着那肥胖的腰身,给高士廉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高士廉端起茶碗,轻轻撇了撇茶叶,一双三角眼在长桌上那三十份字迹工整的“债转股协议”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本用明黄色绫缎包裹着的“税赋规划折子”上。他的手指在折子粗糙的封面上轻轻摩挲,眼神里的贪婪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牌官僚的深谋远虑。
“陆东家,这折子上写着的‘每月一千五百两专饷规费’,确实能解了省城大人府上的燃眉之急。可本官终究是布政使司的理问,这自古以来,商号给衙门送规费,若是没有个名目,走的是私账,那在清流御史眼里,可就是‘赇赂横行、官商勾结’。徐万海以前那是借着‘官办采买’的幌子,每个季度往省城送生药,这才勉强把账目平了。你这新字号‘盛世聚香阁’,准备用什么名堂把这笔银子名正言顺地送进省城?”
高士廉不愧是老皮老脸的查账行家,拿了钱,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怎么花,而是怎么把这笔见不得光的巨额贿赂,变成一套在朝廷体制内连户部都查不出毛病的合规资金流。
陆倾城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在手里轻轻转了转:“高大人果然明察秋毫。徐家以前用的‘官办采买’,不仅耗费时日,而且层层节留,到了省城大人们手里,能剩下五成就不错了。盛世商会既然要办大事,自然不会用这种下乘的手段。韩先生,把咱们为高大人准备的‘借尸还魂第二策’,念给大人听听。”
韩文清从长桌底下抽出一份早已盖好了临桂县民政备查章的公文,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念道:
“‘大盛朝岭南道布政使司关于支持临桂县西郊乱石滩流民安置及特种香料边贸专属税榷试点之申办呈文’。本商会提议,由省城布政使司下文,在临桂县设立‘岭南特种香料税榷分司’,由省城指派官员督办。凡‘盛世聚香阁’产出之二代琉璃香,出厂之时,皆由该分司直接核验,并按每盒成本,征收三成的‘边防专项药材榷税’。”
“该笔榷税,属于‘不入布政使司大库、直充边防采买’的特种专项资金。每月由通达钱庄的各大分号,直接以‘边饷解款红凭’的形式,通过驿站,指送省城大人指定的亲随府邸解缴。”
啪嗒。高士廉手里的茶碗盖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他那张蜡黄的脸皮由于极度的震撼而隐隐发红,一双细长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韩文清手里那份用官样文章写就的公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这哪里是一份行商的呈文?这分明是一套在大盛朝体制内生生剜出一个“经济特区”的绝户计!
“边防专项药材榷税”!不入大库!直充私邸!
大盛朝开国两百年,各省布政使为了捞银子,巧立名目设立的各种“杂税”、“规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那些手段在陆倾城的这份呈文面前,简陋得就像是山里的土匪抢劫。陆倾城不仅帮他们把收钱的名目找好了,连资金流转的路线都通过通达钱庄的“债转股”网络给彻底洗白了。在朝廷的账目上,这是一笔为了“安置流民、稳定边防”而设立的模范税榷;可在实际的操作中,这每个月一千五百两的真金白银,会通过合法的“边饷红凭”,一文不少地流进省城那位大人物的腰包。
更绝的是,这个所谓的“税榷分司”,由省城指派官员督办。那这个督办官员的名额,除了他高士廉,全行省还能有第二个更合适的人选吗?!
“妙……妙,妙绝啊!”
高士廉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在雅间里兴奋地来回踱步。他身上的官服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怀里那一千两从预付款里拨出来的银票也跟着啪啪作响,仿佛在为他的远大前程鼓掌呐喊。
“陆东家,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等章程,专注于捞银子的户部老抠搜来想,没个三年五载也琢磨不出来。有了这份呈文,本官回了省城,不仅能在大人的面前立下一桩天大的功劳,甚至连布政使司那些平日里总喜欢找茬的清流御史,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毕竟,咱们是在安置流民、是在为朝廷筹措边饷啊!”
高士廉走到陆倾城面前,深深地一躬到地。这一拜,他拜的不是一个民女,也不是一个行商,而是一个能让他高士廉在从五品的位子上再挪一校、甚至能让他子孙后代连绵富贵的资本巨擘。
“高大人客气了。盛世商会能在这乱石滩上站稳脚跟,全赖朝廷的法纪开明,和大人这样的国家栋梁在前方遮风挡雨。”
陆倾城受了他这一拜,连身子都没挪动一下,言语间依旧是那一副清冷到极点的工业理性:“不过,大人回了省城之后,关于徐万海谋反的结案文书……还有那城南那两处空出来的原材料库房的事情……”
“陆东家放心!”
高士廉一拍胸脯,那声音响亮得如同作坊里的打铁声:“徐万海通匪谋反,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本官回城后,便会督促知府衙门立刻结案,十日之内,便将徐氏父子在府城所有的铺子、库房、连同徐家老宅,全部以‘反贼资产拍卖平账’的名义,由通达钱庄出面低价吃下。章老九他们现在是新字号的股东,这库房和铺子到了他们手里,等同于到了陆东家您的手里!”
“至于省城那边……”高士廉眼中寒芒一闪,狞笑道:“大人瞧见了每月白花花的银子,徐家就算是活过来,大人也会亲自下一道告示,再把他们父子给活活掐死一次!”
坐在最末席的柳知县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听傻了。
眼前的这个陆家姑娘,用一包薄荷叶、二十四口生铁锅炉、一笔从马帮手里空手套白狼抢过来的预付款,外加一份用明黄绫缎包裹的折子,把大盛朝的行商律法、地方财政、乃至全省最高层官员的私人金库,在一天之内做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子。
“既然事情都定下了,赵掌柜,今晚在后院摆一桌全鹿宴,请高大人和几位办差的兄弟好好解解乏。”
陆倾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高士廉微微颔首,随即便在一众官僚掌柜近乎朝圣一般的目光中,神色平静地走下了二楼。
夜幕渐渐降临,临桂县城西的百工坊里,二十四口巨大的蒸汽锅炉依旧在黑夜中喷吐着刺眼的白烟。那些在暴雨后被浸湿的薄荷叶和死猪脂,经过十二道工序的疯狂提纯,正化为一箱箱足以摧毁大盛朝整个香料行业的“二代琉璃香”,在黑夜中折射出贪婪而诡异的绿光。
车轮咕噜噜地转动,在省城理问官高大人亲笔签署的“边饷军资特许通行红凭”的护送下,第一批两百箱新品香料,在夜色的掩护下,越过临桂县的界牌,开始朝着整个岭南道、乃至全大盛的广阔市场,露出了它那工业兼并的血腥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