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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省城来的活阎王,以及百工坊的大型“政绩秀场” 桂州府城通 ...

  •   桂州府城通往临桂县的官道上,五匹快马正裹挟着滚滚黄尘疾驰而来。

      为首的一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补子官服,腰间系着代表从五品“布政使司理问”的铜烟色绶带。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色蜡黄,一双细长的三角眼里闪烁着一种在省城衙门里浸淫多年的阴鸷。他叫高士廉,是省城布政使分司里最擅长“查账掏底”的理问官,也是省城那位大人物手里最好用的一条“恶犬”。

      “高大人,前方便是临桂县的界牌了。”

      身侧一名精干的随从在颠簸的马上扯着嗓子高声道:“临桂县衙那个柳知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徐万海每年往省城送那么多孝敬,他竟敢用‘疑似通匪’这种烂借口把徐家连根拔了。这不是在打咱们家大人的脸吗?!”

      高士廉勒了勒马缰,看着前方渐渐显露出来的县城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刻薄的弧度:“柳知县?哼,一个七品流外官,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掀徐家的桌子。本官看过了临桂县呈上来的折子,里面处处透着一股子精密的铜臭味。徐家在府城的产业在一夜之间被一家叫‘盛世商会’的新字号吃得干干净净,那些急了眼的债主不仅没闹事,反而联名保举这家商会。这里面,必定有一个懂得玩弄律法漏洞的行商高人。”

      高士廉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寒芒。他这次领命前来,徐万海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徐家留下来的那个巨大的规费窟窿,到底能不能从这家新崛起的“盛世商会”身上成倍地榨出来。

      如果这家商会不识相,那这布政使司的法办红头文件,随时能让临桂县城变成一片血海。

      然而,当高士廉的马队转过城西的最后一道山口、踏上临桂县西郊的乱石滩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猛地愣在了马上。

      往日里荒凉贫瘠、只有流民聚集的乱石滩,此时竟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江滩上,两百多个精壮的流民汉子正扎着裤腿,抬着巨木和夯土石夯,随着粗犷的号子声将一堵高大巍峨的夯土大围墙生生向前推进了三十丈。而在那堵足有两尺厚、高达一丈的围墙内,密密麻麻地搭建着整整二十四座巨大的草棚。

      每一座草棚下,都有一口由熟铁打造、工艺极其复杂的“复式大蒸汽锅炉”正喷吐着滚滚白烟。

      “呼哧——呼哧——”

      风箱的拉动声、炭火的爆裂声、还有那二十四口大锅炉里沸腾的水汽声,汇聚成一种在大盛朝从未出现过的、带着近乎野蛮力量的工业轰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纯净薄荷香气,那味道之霸道,连烈日下的滚滚黄尘都被生生压了下去。

      上百名穿着统一藏青色新号衣的府城香匠,正如同精密的木偶一般,在各自的锅炉前各司其职。净料、烧火、看印、接液,没有任何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任何一个人拖泥带水,整座百工坊就像是一个由血肉和钢铁组合而成的庞大机器,在夕阳下疯狂地吞噬着成车成车的绿草,吐出一盒盒折射出翡翠绿光的“二代琉璃香”。

      “这……这是个什么行当?!”高士廉身后的四名随从直接看傻了眼,连□□的官马都因为那二十四口巨型锅炉排出的蒸汽轰鸣而有些惊恐地嘶鸣起来。

      就在高士廉面色阴晴不定的时候,百工坊那扇沉重的大铁门缓缓打开。

      陆倾城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月白交领官制缎裙,发髻上破天荒地插了一根毫无杂质的羊脂玉簪,整个人显得华贵而冷艳。在她身侧,柳知县穿着七品补子官服,微笑着立在一旁;韩文清和赵阔则像两个最忠诚的家臣,一左一右地护卫在陆倾城身后。

      “临桂县知县柳同道,见过省城理问高大人。”柳知县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高士廉甚至没拿正眼瞧柳知县,一双细长的三角眼像是一柄锥子,死死锁定了陆倾城。

      “你就是百工坊的陆东家?”

      高士廉翻身下马,将手里的马鞭往随从怀里一丢,双手背在身后,踩着泥泞的步子慢吞吞地走到了陆倾城面前,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本官奉省城布政使大人手谕,前来稽查府城豪商徐氏涉嫌通匪一案。陆东家,你盛世商会好大的狗胆,在知府衙门的查抄大印落下来之前,就敢带着两百辆粮车去聚香阁‘搬空家产’,你可知‘侵吞反贼资产、隐瞒军资赃物流向’,在大盛律里是个什么罪名?!”

      这第一句话,就是一顶能把人脑浆子打出来的政治大帽子。

      跟在后面的赵阔听到“隐瞒军资”四个字,一双腿登时软了三分,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起来。

      然而,陆倾城却连神色都未曾变动半分。她微微侧身,对着高士廉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请”的手势,声音清冷得没有半点烟火气:

      “高大人一路鞍马劳顿,不如先随小妇人进工坊喝杯清茶。至于大人所说的‘侵吞资产’……韩先生,把昨夜连夜赶制出来的‘岭南税赋三年规划折子’,给高大人过目。”

      韩文清面带微笑,极其恭敬地递上了一本用明黄色绫缎包裹着的厚厚折子。

      高士廉眉头一皱,在大盛朝,行商见了官老爷哪个不是先递银票和土特产?这陆家丫头一上来就递折子,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冷哼了一声,接过折子随手翻开,然而只看了一眼,这位见惯了省城大账目的理问大人,瞳孔却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折子上的每一页,都没有写任何求情或者辩解的话,而是用极其刺眼的红色墨水,列出了一排排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新字号‘盛世聚香阁’正式挂牌。凭二十四口精铁锅炉、四百名熟练香匠并四百名学徒,月产二代琉璃香十万盒。销往全大盛四十七个州府。” “首月预计产值银八千两。按大盛行商税律、及‘岭南特种香料规费成数’折算……” “首月可向省城布政使司课税分司,指纳‘专饷规费’——白银一千五百两。全年预计——两万两白银。”

      两万两!纯现银! 而且不是给临桂县衙的孝敬,是直接绕过桂州知府衙门,指名道姓要送进省城布政使分司衙门、进那位大人物私人金库的“专饷规费”!

      徐家以前在桂州府折腾了五十年,每年的规费撑死了也就三千两银子,而且还得被层层盘剥。而陆倾城手里的这个“百工坊开发区”,一上来就拿出了徐家整整七倍的价码,并且是用一种完全合法合规的“企业税赋与特种规费”的形式列了出来。

      高士廉拿着折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草棚里那二十四口正发出野兽般轰鸣、不断吐出翡翠绿香料的铁锅炉,又看了看那几百个老老实实拼命干活的工匠。

      这里不是什么通匪的黑作坊。这分明是一座在大盛朝从未出现过的、长着钢铁獠牙的“超级印钞机”啊!

      “高大人,徐家已经塌了,就算您今天把百工坊的人全抓进大牢,徐万海也变不出两万两银子送去省城。”

      陆倾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高士廉身侧。她的声音极低,只有高士廉一人能够听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剧毒的钩子,死死钩住了这位省城理问官的灵魂:

      “徐万海是一头老了、病了、只会用死猪脂做假货骗钱的死狗。而盛世商会,能给省城的大人们提供源源不断的、合法合规的泼天富贵。高大人,您坐了几天几夜的快马,到底是来给一头死狗申冤的,还是来给省城的主子……接管这个新钱袋子的?”

      高士廉死死盯着白纸黑字的“两万两”,那一双阴鸷的三角眼里,所有的官威与杀气在这一瞬间被贪婪融化得干干净净。然而他并没有立刻松口,而是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那封折子,老谋深算地冷笑了一声:

      “陆东家,大人的规费自然是少不得。可本官风餐露宿几百里,鞋底都跑穿了两双,手底下的兄弟们更是连口热汤都没喝上。朝廷查办通匪案,讲究个证据确凿,本官若是就这么空着手回去,省城那些给御史递折子的清流老爷,怕是不会轻易放过本官啊。”

      到底是一条见了肉就要啃一口的恶犬。给主子的规费再多,那也是主子的,他高士廉若是捞不到落袋为安的实在油水,照样能把这场“政绩秀”给你搅和黄了。

      陆倾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非但没动怒,反而有些恶趣味地笑了起来。

      “高大人办事体面,小妇人自然也不会让大人和兄弟们白跑一趟。”

      陆倾城轻轻拍了拍手,身后的赵阔立刻屁颠屁颠地转过身,从马车里搬出来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长条箱。

      箱子一打开,登时露出一排排用上好白玉雕琢而成、足有巴掌大小的“特制大号琉璃香盒”。这并非在府城售卖的那种平价货,而是百工坊特意用头等薄荷精油、加入了龙涎香和西域薄荷脑提纯出来的“官礼极品”。每一盒的盖子上,都用金丝描着大盛朝最为清贵的流云纹路。

      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真正让高士廉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在那十二盒白玉香盒的夹层底下,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崭新的、盖着通达钱庄大印的活银兑条。

      “通达钱庄的章老九如今是‘盛世聚香阁’的股东,他的银子,在大盛朝任何一个州府都能随时兑出成色最足的现银。”

      陆倾城压低了声音,指尖在一叠银票上轻轻一抹:“这些‘润笔费’,算作大人此行的辛苦钱。而这十二盒白玉流云香,大人带回省城,就说是从通匪的徐家作坊里‘搜获的奇香原料’,正好借着大人的手,献给省城的布政使大人、乃至布政使司的各位同僚尝尝鲜。大人这不叫空手而归,这叫‘查获反贼私蓄重资,借花献佛,立下大功’。”

      一千两现银!外加一整套能直接送到省城高官案头上的顶级奢侈品人情!

      高士廉看着那一箱白玉和银票,咽唾沫的声音清晰可闻。在大盛朝的官场上,帮死人申冤不仅一文钱捞不着,还得罪了能月供一千五百两的大财主;而若是把徐家踩死,自己不仅能拿到一千两的现银,还能凭空多出一份“查办反贼、孝敬上司”的泼天政绩。

      这笔账,就算是把全省城的账房先生捆在一起,也算不出第二种结果。

      “高大人,这省城的清流老爷要是问起来……”陆倾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清流?哼,清流懂个屁的行商查账!”

      高士廉那张蜡黄的老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容,动作极其自然地一把扣上了紫檀木箱的盖子,反手就塞进了身侧随从的怀里,义正辞严地大声喝道:

      “本官沿途察看,临桂县衙办案严明,证据确凿!那徐万海深夜避关、聚众拒捕,甚至私运几千斤不明引药原料,分明是瑶匪内应、谋反作乱之铁证!而盛世商会陆东家,深明大义,以工代赈,不仅帮朝廷稳住了流民,更替省城查清了反贼隐匿的资产流向。此乃……岭南第一国之良商!”

      高士廉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四个同样面露喜色的随从,面色一沉:“都给本官记牢了!回了省城,谁要是敢在大人面前多嚼一句舌根,本官扒了他的皮!走,随本官进工坊,替陆东家好好参详参详这‘盛世聚香阁’的规费账目!”

      站在后面的柳知县和赵阔听到这句话,悬在嗓子眼里的两颗心终于“吧嗒”一声落回了肚子里,两人的后背不知不觉间已被夏日的冷汗彻底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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