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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布政使司办差,盛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全州官道上 ...

  •   全州官道上,夜里黑得像是一池子刚搅浑的浓墨。夜风从北边的崇山峻岭间刮下来,夹杂着碎石与黄沙,打在脸上生疼。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乱石滩山口,十几点昏黄的马灯在风沙里剧烈地晃荡着,将一长串马帮车队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如同鬼魅般狭长。

      韶州府最大马帮的老大韩黑虎,此时正裹着一件打满油污补丁的羺羊皮袄子,斜骑在一匹瞎了一只眼的黑劣马上。

      “阿嚏——!”

      韩黑虎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力道之大,震得他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咯咯作响,连带着座下的劣马也有些惊惶地咴咴直叫。他有些晦气地揉了揉那塞满黄沙的鹰钩鼻,狠狠地冲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破口大骂道:

      “他娘的,这大热天的,哪个断子绝孙的行商在背后算计老子?难不成是府城聚香阁的徐万海,在念叨老子没去买他的死猪脂香料?还是两广总督府的那帮杀才,又在盘算着怎么克扣老子这一趟的脚金?”

      “大掌柜,徐万海那老小子,怕是这辈子都没功夫念叨您了。”

      身侧一个精干的趟子手打马凑了上来。这汉子长得尖嘴猴腮,眼神却极灵动,一边紧了紧腰间系着红绸的制式朴刀,一边有些忌惮地往临桂县城隍庙的方向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嘿嘿冷笑道:

      “小的今天傍晚在全州客栈歇脚的时候,正巧碰见几个从府城连夜逃出来的行脚商。他们说,徐家前天晚上就被贴上了布政使司的查封大印!整整三进的大宅子,连带着西城的老作坊,连一只苍蝇都没放出来。徐万海那老小子通匪的事情犯了,还是铁证如山!现在他正带着他那个平日里用鼻孔看人的宝贝儿子徐大少爷,套着大枷在知府衙门的大牢里数臭虫呢。这次徐家可是彻底踢到了生铁板,听说省城布政使司的理问高士廉大人已经亲自落地查办。啧啧,惹上了通匪谋逆的罪名,家产充公都是轻的,他们全家上下几十口人,能保住脖子上那颗脑袋就算祖坟冒了青烟了!”

      韩黑虎听到“通匪”和“查封”这几个字,原本因为长途奔波而有些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绽出一抹精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伸出那布满老茧的右手,摸了摸自己怀里那一角藏得极深的生铁令牌。那令牌是用岭南特有的乌沙铁铸成的,边缘被磨得有些发白,而正面则用最苍劲、最利落的刀工刻着两个大字——盛世。

      “徐万海倒了?”韩黑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荒诞的意味,“那老狗拿死猪油掺着樟脑,当成龙涎香卖了岭南五十年,关系托到了省城衙门。老子前两个月问他要两百斤‘甲字号麝香饼’,他还跟老子拿捏,要加三成银子。这就……塌了?”

      “塌得彻彻底底!”趟子手啐了一口,“如今整个桂州府城的香料地盘、还有徐家以前把持的那些药材商道,全落在一个叫‘盛世商会’的新字号手里了。大掌柜,咱们手里这块牌子,看样子是押对宝了。”

      韩黑虎混迹江湖大半辈子,在刀口上舔血、在官匪之间走钢丝,风向看得比谁都准。他以前跟徐万海做买卖,那是没办法,整个岭南的香水、熏香、防虫药材生意,几乎全被聚香阁垄断着,马帮要想过冬,就得给徐家当牛做马。可自从前些日子“盛世”这两个字,带着那神奇的“清凉膏”和“风油精”在临桂县横空出世,韩黑虎就敏锐地察觉到,徐家那套靠着压榨老匠人、靠官府垄断抬高物价的老掉牙作坊手艺,气数已尽了。

      盛世商会背后的那个陆东家,手段简直堪称邪性。

      韩黑虎一想起前些天自己在临桂县看到的场景,至今还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那时候徐家还没正式倒台,可陆倾城就已经让广盛源在明面上打掩护,自己则把所有跟香料、药理、甚至城外药农对接的生意,全部剥离了出来,统一打上了“盛世商会”的招牌。

      陆倾城对赵阔和王大牛说的那番话,不知怎的在城里的行商圈子里传了开来。她说:“广盛源是百货杂货,走的是升斗小民的柴米油盐,那是旧时代的壳子,用来遮风挡雨便够了;而‘盛世’,才是未来要吞下整个大盛朝香料、药材、乃至全部工业垄断商品的铁甲巨舰。我们要做的,不是依附于权贵之下的牙行,而是制定天下商路规矩的庄家。”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女子,竟然有这般吞吐山河的气魄。

      所以昨儿个夜里,韩黑虎在临桂县瞧见那满街挂着“盛世商会”烫金灯笼的门号时,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虽然当时盛世的柜台上空空如也,连一盒子清凉膏的影子都没让他瞧见,但光是听那个姓韩的扯了一通什么‘预售特许’、‘期满交割’的鬼话,韩黑虎就鬼使神差地把整整一千两雪白的现银,砸进了盛世商会的账房。

      要是在以往,他是绝对不干这种买卖的。马帮的规矩是见货付钱,刀口舔血的银子,哪能凭白搁在别人的账房里吃灰?可那一晚,他看到临桂县甚至府城药铺的掌柜排着长队去送银子,看到城外的药农自发地挑着新鲜的薄荷、艾草、山苍子在盛世的后门卸货,他就知道,徐家这次是真的落不着好了。

      徐家是在跟一个能把官府、流民、药农、商贾全部绑在一条绳上的怪物在斗。徐万海输得不冤。

      “大掌柜,那咱们这次空着马车跑了几百里山路,要是那陆姑娘拿不出货来,咱们这一千两银子,岂不是真的给那盛世商会当了垫脚石?”趟子手见大掌柜久久不语,有些担忧地拍了拍身后的空驮子。

      “打水漂?她陆倾城有几个脑袋,敢黑老子黑虎马帮的银子?!” 韩黑虎一瞪眼,粗短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眼中杀气毕露,“老子虽然惊叹她的手段,但如果她敢拿空头告示来糊弄老子,老子今晚就带人一把火烧了她的百工坊!”

      他嘴上虽然放着狠话,但握着缰绳的手却微微有些出汗。因为他知道,这附近几个县的驻军,最近调动得有些频繁。

      就在黑虎马帮的骑士们各怀心思、在风沙中闷头赶路的时候,前方的乱石滩山口却陡然亮起了几十杆亮晃晃的火把。

      那些火把是用松脂浸过的,在黑夜里燃烧得噼啪作响,将整个山口照得宛如白昼。

      “站住!布政使司办差,来者何人?速速下马接受核验?!” 一声如炸雷般的暴喝在黑夜中猛然响起,震得两边山谷回声不断。

      韩黑虎浑身猛地一震,那是在官道上混迹多年的亡命徒本能。他几乎是瞬间就将右手按在了马鞍侧面的朴刀柄上,一双鹰眼死死地盯着前方。

      只见山口的木栅栏前,不仅站着十几个牵着高大恶犬、神色精悍的临桂县衙差役,在最前面,竟然还站着四名穿着省城布政使司号衣、腰系宽带、手里拎着官制长枪的精干随从。这些随从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冰冷,显然是省城理问衙门里豢养的真正好手。

      而在这些官兵和差役的身后,更让韩黑虎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一辆辆用厚实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双轮大牛车,正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那些牛车上的黑布被麻绳勒得极紧,隐隐透出方形木箱的轮廓。更要命的是,随着夜风吹过,那长龙一般的车队里,正散发出一种几乎能把人熏一个跟头、纯净到极点的薄荷异香。

      不,不仅有薄荷的清凉! 韩黑虎抽了抽鼻子,他那对常年辨别香料的鼻孔里,瞬间捕捉到了另外几种味道——那是极纯正的松香、经过秘法炮制的硫磺、以及带着淡淡药味的冰片和丁香!

      这是徐家聚香阁以前死死捂在手里、绝不外传的“八宝避瘟散”和“甲字号百草膏”的底料味!可如今,这些味道比徐家卖的要纯净十倍,那种药香直透肺腑,哪里还有半点死猪油和霉烂药材的焦苦气?

      陆倾城不仅把徐家的作坊给吞了,甚至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把徐家这两个方子,用她那套古怪的“百工流水线”给彻底重组了!

      大盛朝什么时候在临桂县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设了布政使司的卡子,还亲自帮一个民间商会押送香料药材?!

      韩黑虎行走江湖二十年,最怕的就是省城下来的“活阎王”。布政使司管着一省的钱粮大权,他们要是想拿捏一个小小的马帮,连借口都不用找,直接安一个“流窜流寇”的罪名就能当场格杀。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带着兄弟们调头冲进身后的灌木林子里避避风头,就瞧见那四名省城随从里领头的一个,揉着有些惺忪的睡眼,缓缓走上前。

      那领头的随从看都没看马帮手里明晃晃的家伙,只是从怀里扯出一张在火光下闪烁着异样光泽的红凭。那红凭是用上好的蜀锦缎子打底,上面不仅盖着盛世商会的“盛世天工”朱红大印,在最核心的位置,赫然还盖着理问衙门和布政使司的两枚正印!

      那随从将红凭往黑虎马帮面前一抖,冷声道: “可是韶州府黑虎马帮的韩大掌柜?”

      韩黑虎眼珠子一转,浑身的杀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忙不迭地下了马,将朴刀往身后一藏,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躬身小跑上前道: “正是小人,正是小人。不知几位省城来的差爷,有何公干?小人等大半夜赶路,惊扰了诸位大人,真是该死,该死。”

      说罢韩黑虎往怀里一掏,一个小布袋落到了手里,递了上去。那官差看也没看手一伸一缩,布袋就消失了,仿佛是天生的本领。

      “行了,别在这跟老子装蒜了。” 那领头的随从打了个哈欠,有些不耐烦地将那张沉甸甸的红凭直接塞进了韩黑虎怀里,随后用长枪的枪托指了指身后那一排黑布牛车:

      “陆东家和高大人此时正在城内的百工坊里喝茶呢,陆东家早就料定你韩大掌柜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今晚必定要连夜赶到。听好了,这是你昨天在盛世商会预付定金的头水货——整整五十箱‘盛世二代官礼琉璃香’、两百盒‘特提清凉膏’,外加按照你以前跟徐家定下的单子,陆东家特意让人用新流水线赶工出来的五十箱‘盛世百草御瘟散’和三十箱‘精制苏合香饼’!”

      随从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口显得格外响亮,震得韩黑虎的耳朵嗡嗡直作响。

      “高大人已经亲自签署了‘省城边饷通行红凭’。从现在起,你们黑虎马帮运送的不是什么劳什子民间香料,而是‘行省布政使司特批之边防军需防瘴药材’!沿途不管是桂州府的税卡,还是衡州府的牙行,谁敢拦你们的货,就是延误行省边防军资,格杀勿论!”

      通行红凭?! 边防军资?! 特批防瘴药材?!

      韩黑虎捧着那张沾着省城大员朱砂印泥气味的红凭,整个人在六月伏天的夜风里,生生打了个冷战,彻底傻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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