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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那风流   竹 ...


  •   竹内空坐在树枝上。他现在是香织红玫瑰的移动补给站,兜里塞满了京都校超市里的补给糖,透明包装纸在阳光下反着花花绿绿的光。

      他把一颗草莓味的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舌尖上的克努姆之眼安静地闭着。从树枝上探出半个身子,朝树下那个正在换弹的茶棕色脑袋扔了一颗葡萄味的。

      糖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香织红玫瑰一把接住。

      “谢了!”

      她把糖咬碎,咯嘣一声极脆。

      我妻叶坐在对面那棵老松树的树枝上。他现在是铃木惠希的补给站,深棕色的短发被林间的风吹得翘起来好几撮。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树枝上那个兜里鼓鼓囊囊的青色短发少年。

      他说怎么没买到,原来是被对面的家伙扫荡完了。

      只能用自己的法力了。枝垂的枝条从他袖口抽出,嫩绿的叶片在暗处泛着极淡的荧光。他把枝条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法力顺着藤蔓缓缓注入铃木惠希的扫帚柄,帚尾的麦秆在法力的灌注下重新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两个女人正在死斗。

      香织红玫瑰从树后转出来。额头上的破皮还没结痂,血痕从眉骨上方一直延伸到颧骨。她把最后一颗葡萄味糖咬碎吞下去,锤子换到右手,钉子在左手指间转了一圈。

      巫毒娃娃的纽扣眼睛和她一起盯着前方,铃木惠希正从扫帚上翻身下来,怀丧女的影子从她身后无声浮起,黑色薄纱般的轮廓伸出一只手。

      与此同时,森林另一侧。

      铃木惠依骑着扫帚在密林间穿梭,帚尾在落叶层上划出一道不断延长的浅沟。

      白田森雏菊坐在她身后的扫帚尾端,双手攥着扫帚柄,太刀已经断了,刀柄还插在腰间,刀鞘在扫帚的颠簸中撞得咣当响。

      “闺蜜!你太胖了啊!你不要追我们!”

      铃木惠依的声音在林间弹了一下。白田森雏菊还没来得及反驳,身后一道极沉的破风声已经追上来了。

      朝赫羽花在蓄力。她奔跑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木屐在落叶层上踩出一连串均匀的深印。右手握着大剑的剑柄,剑身拖在身后,剑尖在落叶层上划出一道不断延长的直线。

      她的耳朵在听。铃木惠依的扫帚尾端在风中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白田森雏菊的呼吸在她右后方偏左半寸的位置。

      距离够了。

      剑身从身后抡起,双臂的肌肉在那一瞬同时发力,大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极饱满的弧线,正中铃木惠依的扫帚柄。

      扫帚断了。从正中间断成了两截。帚尾那半截在空中翻了好几圈,麦秆在阳光下反着极淡的金色光泽,然后插进远处的落叶堆里。

      帚柄那半截还握在铃木惠依手里,断口参差不齐,木刺从断口边缘炸出来。

      她们从空中摔了下来。白田森雏菊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断掉的扫帚尾端擦过她的小腿,麦秆刮破了她的校服裙摆。风灌进她的袖口,袖管鼓起来,衣角被气流掀得哗哗响。

      她看见朝赫羽花从她下方跑过去,那个扛着大剑的身影头也没回,木屐踩在落叶层上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

      她看见雪木似槿正站在几棵树之外。雪女吻的霜纹在他脚边铺开,冰晶沿着落叶层无声蔓延。他正和朝赫羽花对峙,霜纹从地面攀上大剑的剑刃,与剑身上残留的太阳热度相撞,在刃面上炸出一层极薄的蒸汽。

      “雪木——!”

      雪木似槿听到声音转过头。眯着眼睛看向空中那个正朝他飞过来的黑色低马尾,把对准朝赫羽花的手收回来,转向她。

      双腿微屈,重心下沉,手臂展开。

      接住了。两个人抱在一起,滚落在地。

      雪木似槿的后背撞在落叶层上,白田森雏菊整个人砸在他胸口。冲击力让两个人抱在一起在落叶层上滚了好几圈,枯叶被他们的身体碾得咔嚓碎成更细的碎片。

      最后停下来时雪木似槿仰面躺在地上,白田森雏菊趴在他胸口,黑色低马尾从肩头垂下来,发尾扫过他的锁骨。

      她抬起头,鼻尖离他的下巴只差几寸。

      雪木似槿眯着眼睛,嘴角那道万年不变的礼貌弧度终于消失了。刚才那一撞撞没的。他看着趴在自己胸口还在发抖的雏菊。

      “雏菊,你好重。”

      “你闭嘴!”

      铃木惠依砸在地上。扫帚柄还攥在手里,膝盖在落叶层上擦出一道极深的血痕。她不是第一次从扫帚上摔下来,以前训练时也摔过,每次都能爬起来拍干净裙子继续飞。

      爬起来,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落叶上。没有管伤口,往前爬了几步,在落叶堆里找到帚尾那半截。

      断了。

      断口处的麦秆纤维炸成无数极细的木刺,祖母绑上去的旧麻绳也被砍断了,绳头散开,混在碎叶里几乎找不回来。

      试着把两截拼在一起,手指捏着断口边缘,指节压得发白,拼上了,松开手,又错开了。

      铃木惠依跪在落叶堆里,把扫帚的两截拼在一起,手指捏着断口边缘。手指在发抖,指甲嵌进木刺的缝隙里,麦秆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断口的木刺扎进虎口,血从指尖滴在麦秆上。

      这是祖母的旧扫帚,握柄被祖母的手磨得发亮,尾端有几根麦秆断了,用麻绳重新绑过。

      她骑了它无数年。从继承它那天起,从姐姐继承了祖母的术理笔记而她继承了这把旧扫帚那天起,她每天都在骑着它。

      骑着它穿过走廊转角处那些交头接耳的同期。

      骑着它在训练场上空和姐姐交错飞过无数次。

      现在它断了。

      没有人看到。竹内空正在树枝上给香织红玫瑰扔第三颗糖,我妻叶正在给铃木惠希灌注法力,白田森雏菊趴在雪木似槿身上还没爬起来。朝赫羽花扛着大剑已经走远了。

      她的扫帚断了,没有人看到。

      铃木惠依的声音压得很低,脸埋在扫帚的断口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滴在麦秆上,把祖母留下的旧麻绳浸湿了。

      泪水沿着麻绳的纤维一点一点往里渗,那年冬天祖母把扫帚交给她时壁炉的火光一点一点映进她的眼睛。

      法阵在她脚底炸开,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从落叶层上蔓延开来。被淘汰了。把扫帚的两截都抱在怀里,闭上眼,任由金光吞没了整个人。

      铃木惠依被传送到室内。传送法阵的金光在休息区地板上炸开又消散,她站起来,把扫帚的两截抱在怀里,断口参差不齐的木刺硌进她手肘内侧的皮肤。

      绕过一排椅子,从紫籁韵面前走过,从朝赫雨桦盖着三条毯子的膝盖旁边走过,从白田森森裹成探险队员的椅子后面走过。

      没有停下来和任何人说话。推开休息区的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门把手上映出她身后那扇关上的门,金属表面映着她模糊的轮廓,亚麻色长发垂在肩前,怀里抱着两截断掉的扫帚。

      “讨厌。”

      走廊很长,两侧的窗户开着。

      午后的风从操场方向灌进来,带着新铺细沙被晒暖之后那种干燥的土腥气。沿着走廊一直走,走到自动贩卖机旁边。

      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小腿延伸到脚踝。膝盖上的血痕在走廊地砖上留下一道极淡的印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贩卖机前。

      把扫帚放在旁边的地上,把两截断口对在一起,用手掌按住,手指还插在断口的木刺缝隙里。

      投了一罐热牛奶,拉开拉环。

      热气从罐口升起来,白雾在贩卖机惨白的灯光里缓缓上升。

      她不想喝。

      把罐子放在膝盖旁边,低头看着扫帚的断口。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训练场上还有人在喊,被风声吞没了。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她坐在分界线边缘,膝盖上的血痕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红。

      没有人看到啊我。

      扫帚断了,只有她自己知道。

      窗户开着,风从操场方向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刘海,吹干了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抬手擦了擦脸颊,手背上沾着一小片从断口处蹭下来的麦秆碎屑。

      碎屑被风吹落,飘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走廊地板上。

      她弯下腰,把扫帚的两截重新抱回怀里。祖母的旧扫帚,修不好了。

      额头抵在扫帚握柄上,闭上眼。

      耳边是那年冬天祖母坐在壁炉前的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

      “惠依,这把扫帚跟了祖母很久,以后就交给你了。”

      那时候她还小,坐在祖母脚边的旧地毯上,手指攥着扫帚尾端那些洗了无数次还是泛着灰的麦秆。

      祖母说扫帚和人一样,旧了反而好,旧了就知道风往哪边吹。

      她说那它知不知道我以后会飞到哪里去呀。

      祖母笑了一下,把烟斗在壁炉边上磕了磕。

      “它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扫帚被抱得更紧了些。

      断口的木刺扎进她手肘内侧。窗外的风吹起她额前的亚麻色长发,发尾扫过扫帚握柄上那两块被祖母的手磨出的凹陷。

      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安静地睁着,眼眶边缘还泛着未褪尽的红。

      从今以后,再也骑不了这把扫帚了。

      再也不能骑着它经过外婆家,再也不能在训练场上空和姐姐交错飞过,再也不能在周末傍晚骑着它去便利店买热牛奶。

      祖母的扫帚断了,永远修不好了。

      低头看着扫帚断口处那些炸开的木刺,用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抚摸过去。

      扫帚的两截并排放在膝盖上,端起那罐已经凉掉的热牛奶,喝了一口。

      凉的。

      从此以后,她都不敢抬头看。

      不敢抬头看训练场上空那些还在飞行的扫帚,不敢抬头看姐姐骑着新扫帚从头顶掠过时帚尾拖出的浅金色法力痕迹。

      不敢抬头看那年冬天祖母坐在壁炉前把扫帚递给她时自己眼睛里的光。

      很多事情都会变,唯有魔女的扫帚不会。

      它们在风雨里穿梭,在夜空下飞行,在每一个黎明的天光里陪着魔女们长大、变老、然后被传给下一个女孩。

      它们承载着魔女们展翅高飞的风,承载着她们第一次独自起飞时紧张到出汗的手心,承载着她们在训练场上空交错飞过时彼此挥手的瞬间,承载着她们永远自由的心。

      而她怀里这把旧扫帚,再也不会飞了。

      坐在篝火旁的小女孩还会展翅高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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