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玫瑰之丛》妻抚天久渡

49、忘却无力的那个他

　　早见奈梨出手狠辣，不留余地。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指尖在空气中划出极细的破风声，奔着清除秽物去的。

　　他在黑市接委托时养成的习惯：不给目标留喘息，不给反击留间隙。朱砂色的瞳孔在林荫下暗得几乎看不见底，左手食指上那枚银色戒指在每次变招时反出极冷的白光。

　　白田森森这次没有闪避。他压低重心，脚踝压了半步，幽云步法的起手式。嗅觉捕捉到早见奈梨戒指上残留的金属气息从左侧逼近，听觉锁定了对方鞋底碾过落叶时极细微的碎屑声。

　　侧身让过第一击，鞋跟在落叶层上铲出一道浅沟，整个人绕到早见奈梨身后。打信息差，用超常的五感提前预判对方的出手轨迹，在对方招式用老的瞬间切入死角。

　　“我说，你们想除掉我吧。”

　　早见奈梨没有回答。和将死之人没什么好说的。他以前接单时从来不和目标对话，杀了就杀了。甩手又是一记横劈，指尖擦过白田森森的校服领口，离颈动脉只差半寸。

　　白田森森后仰避开，领口被指风割出一道极细的裂口，布料边缘微微往外翻。他喘着气，脚步往后撤了半步，又站定。

　　“是因为千眼菩提吧。我没有失控也要被清除吗。”

　　侧身避开又一次追击，早见奈梨的指尖从他肋骨旁擦过，隔着校服布料都能感到那层极薄的凉意。维纳斯之吻的法力在指尖凝而不发，只要被碰到一下，心脏就会骤停。

　　室内。一天星面前那块屏幕黑了。

　　白田森森所在的象限被佐木寺太郎山手动切断了监控画面。

　　他看着那片漆黑里映出的自己的脸，眼罩遮着半张脸，嘴角那道弧度还在。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喂喂喂，经费不足？”他偏了下头，眼罩正对着后排那个脊梁笔直的老人。

　　“老头子，你是不是贪钱了？真不像话啊，居然剥夺少年们的自由，无可救药。”

　　佐木寺太郎山没有回答。他把茶碗端起来，碗沿凑到嘴边，停了一瞬，又放回托盘里。碗底磕在漆面上，发出一声极脆的陶器碰撞声。

　　白田森森突然想起一天星曾经教过的一招。

　　那天下午，京都校的休息室。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暖金色的方块。

　　一天星坐在沙发上，尖头皮鞋搁在茶几边缘。白田森森坐在他对面，手指托着下巴，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森，你知道人一瞬间的空白叫什么吗。”

　　白田森森眨了眨眼，盯着茶几上那杯矿泉水杯壁上正在往下淌的水珠。

　　“发呆？不对……走神？”

　　“错～啦。”

　　一天星轻轻点了点白田森森的额头。指尖碰到皮肤的触感微凉，白田森森往后缩了半寸。

　　“是‘风动’。虽然听上去没什么相同的地方。”

　　白田森森揉了揉被戳过的额头，眉心皱成一团，嘴唇微微撅起来。

　　“风动？老师，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我有点听不懂。”

　　“风动。大脑一瞬间的空白，类似冥想。不同之处在于风动只有一瞬间。让思绪在那一瞬间完全静止，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判断。

　　在这个基础上施加法力，把全身的法力在风动生效的那一瞬全部灌入攻击点。

　　注意啦，不是分散在全身循环，是集中到一点。”

　　一天星站起来，走到旁边那张空课桌前，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抬起手，做了一个极简单的动作。手刀，从上往下，轻飘飘地划过桌面。

　　动作不快，不重，甚至看不出任何发力。

　　但课桌在那一瞬从正中间断开，断口平整如镜。被法力在风动生效的瞬间切断的，那一瞬他的法力不再循环于全身，而是全部集中在手刀落下的那一点上。

　　“很好。这就是风动。成功使出风动可以让对方一瞬间法力断连，对方的法力循环在风动触碰到身体的那一瞬会出现极短暂的停滞，因为你的法力以极高密度集中在一点上，打乱了对方体内法力流动的节奏。

　　只有一瞬间，但在实战中，一瞬间就可以定胜负。”

　　他转过身，帕拉伊巴色的眼睛从眼罩边缘看向沙发上那个张着嘴的一年级生。白田森森盯着那张从正中间断成两半的课桌，断口平滑得能映出他自己的脸。

　　“也可以趁机跑掉啦～”一天星把眼罩拉回原位，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白田森森此时此刻，无意之间打出一次风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使出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他真的什么都不想了。不想自己会不会死，不想千眼菩提会不会失控，不想姐姐的今天吃饭没，这些念头在那一瞬全部消失了。

　　他的手自己动了。

　　掌根击中早见奈梨的胸口。五指并拢，法力在掌心凝成极细的一点，贴上对方校服布料的瞬间炸开。

　　早见奈梨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法力在那一瞬出现了极短暂的断连，体内法力流动的节奏被一股外力搅乱了，维纳斯之吻的法力在指尖自行溃散。

　　他愣神了。瞳孔在朱砂色的虹膜里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来不及闪躲。

　　白田森森的第二掌已经跟上，再一次，再一次。掌根、拳面、肘尖、膝盖，每一击都落在早见奈梨法力循环的节点上，每一次都卡在对方刚要重新凝聚法力的那一瞬。

　　早见奈梨居然被这个人打得节节败退。他后撤半步想拉开距离，但白田森森的幽云步法比他更快。早在维纳斯之吻出手前就预判到了他的撤退路线，整个人已经闪到了他身侧。

　　“我来到魔法界不是自愿的。”

　　一脚。鞋底踹在早见奈梨的腰侧，力道极沉，把他整个人踹得横移了半步。

　　“我改变不了，但——”

　　躲过早见奈梨的反击。他的脚从侧路扫过来，鞋跟在落叶层上划出一道极深的弧线。白田森森压低重心从他腿下钻过去，上勾拳，拳面正中早见奈梨的下颌。

　　早见奈梨的头被打得往后仰，克莱因蓝的短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我改变了想法。虽然我不懂魔法界的规矩，不懂为什么要被判处死刑——”

　　下勾拳。拳面从下方砸进早见奈梨的腹部，力道比刚才那一拳更沉，更闷。早见奈梨的身体往前弯了一下，校服布料在拳峰下凹进去一小块。

　　“可我知道千眼菩提的危害，知道秽物对人类的危害。如果成为一名魔法师，清除秽物，能够保护人类，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他被早见奈梨抓住机会一拳打了过来。拳面正中他的左肩，刚才被雪女吻冻伤的位置，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在那一瞬被震得重新渗出血丝。

　　白田森森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鞋跟在落叶层上铲出一道浅沟。膝盖往下坠了半寸，他用手撑住旁边一棵老松树树干上的裂缝才勉强稳住，树皮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但他没有停。脚踝重新压了半步，幽云步法的起手式。硬生生把往后倒的重心拉回来，身体往前倾，膝盖微屈，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背后拽住又弹回来。

　　继续进攻。

　　“我的死，不值一提。”

　　早见奈梨的身体僵住了。半跪在落叶层上，朱砂色的瞳孔从刘海下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嘴角还挂着血丝的一年级生。

　　这个人和他以前接单时杀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些人在临死前会求饶、会哭、会试图用钱买命、会在最后关头露出他最熟悉的恐惧表情。但这个人在说“我的死，不值一提”。

　　他不怕死。

　　真的把自己的命放在了“保护人类”这四个字后面。

　　早见奈梨想起那天雨夜，一天星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半寸，说“还可以上学哦”。那时候他不理解那个白发男人为什么要在意一个蹲在巷口的黑魔法师。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白田森森往前迈了一步，脚步不稳，膝盖晃了一下。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发抖，刚才那几拳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他抬起头，眼睛正对上早见奈梨的视线。

　　“早见前辈。”

　　早见奈梨把戒指从食指上摘下来攥在掌心里，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然后把手垂在身侧，五指松开，戒指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极深的红印。他转身从白田森森身边走过去，克莱因蓝的短发擦过白田森森的肩头。

　　“我没看见你。”

　　白田森森站在原地，林间的风把他额前的刘海吹起来，露出眉骨上方那一道刚才被早见奈梨指风划出的极细血痕。看着早见奈梨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低下头，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头。

　　拳峰上还残留着刚才击中早见奈梨下颌时沾上的极细微的皮肤碎屑。

　　风从树冠间穿过，把他头发上的枯叶吹落了好几片。

　　抬头，透过枝叶缝隙看向那一小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他还活着。还能继续往前走。还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拳头松开，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他掌心里。暖暖的，有点痒。合拢手指，把这片光攥在手里，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笨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