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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姐姐,浪声停了   十 ...


  •   十一岁那个冬天。

      朝赫雨桦走出院子,她刚被训斥。分家长老说她血脉不纯,极昼御主微弱得可笑,将来只能当联姻工具。

      站在院子门口,手背上有刚才跪在榻榻米上被竹尺抽出来的红痕。风从主宅方向灌进来,穿过窄巷,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得掀起来。

      好冷。好累。

      沿着分家偏院的外墙漫无目的地走,手指尖冻得发红,指甲掐进掌心里。

      走到院子后面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梅树旁边,脚步停下来。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几片还没落尽的枯叶在枝头颤了颤。

      手被握住。朝赫羽花站在她面前,双手包住妹妹的手,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背,把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

      低头,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热气。

      白色的雾气从她嘴唇间涌出来,扑在两个人的手指缝隙里,散开,又哈了一口。朝赫羽花的体温比她高一点,刚才一直在屋里帮母亲叠衣服,手指还是热的。

      “还冷吗雨桦。我们回房间吧,被子叠一起也许会好一点。”

      朝赫雨桦低头看着姐姐的手。姐姐的手指比她的长一截,关节处有今天早上训练留下的擦伤。吸了一下鼻子。

      空气里有老梅树枯枝被风吹断后渗出的极淡的木质涩味,和姐姐指缝间残留的皂角气息。

      “姐姐,你说海是什么样子。”

      “蓝蓝的,大大的,和天一样。”

      朝赫雨桦笑了。那是她整个冬天第一次笑。

      嘴角从两边往上翘,卧蚕鼓起来,眼眶边缘泛出一圈极淡的红。

      “我们以后一起去看海吧。”

      朝赫羽花也在笑。

      两双眼睛在分家偏院的老梅树下弯成了同一个弧度。

      朝赫羽花把妹妹的手攥紧,往屋里走。

      被子叠一起也许会好一点。

      十四岁的春天。

      朝赫羽花独自去主宅交分家每月的物资清单。走廊转角处传来脚步声,几个人的步伐,中间那个最沉最稳,后面跟着好几个碎步。

      她提前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墙边让路,低下头,眼睛落在自己脚尖前一寸的地板上。

      朝赫闪闪从她身侧走过,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那双红色的眼睛从眼角斜下来扫了她一眼。

      “脏了我的眼。”

      极昼御主的光在她脸上炸开,金色的,极冷。她倒下去时手里的木刀脱手滑过水磨石地板,撞上墙边族徽的浮雕,发出一声极脆的撞击声。

      执事们的脚步声从她身侧走过,没有停。

      她在黑暗中爬起来,手指摸到墙壁,沿着走廊一路摸过去,在转角处撞翻了摆放族徽复制品的矮柜。瓷器碎了一地,蹲下去捡,手指被碎片划破,血从指尖滴在碎瓷片上。

      指尖碰到一片三角形的碎瓷,锋利的那边朝上,瓷面上映着自己被光灼伤后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眼睛。她把碎瓷翻过来,继续捡。

      没有出声。

      朝赫雨桦那天不在主宅。

      她在分家偏院里洗衣服,冷水从水龙头里哗哗流,手指冻得通红。肥皂泡从她手腕上滑下来,滴在水盆边缘。

      母亲推开院门走进来,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说出完整的话。

      朝赫雨桦把手里湿漉漉的衣服丢进水盆里,水花溅在母亲裙摆上。

      她跑过整个窄巷,跑过分家与主家之间那道从不锁的铁门,跑过主宅走廊。鞋底踩在地板上,踩过转角处还没收拾干净的碎瓷片,极细的咔嚓声从脚底传来,碎瓷片在鞋底下被碾成更细的粉末。

      在走廊尽头看到姐姐,背靠着那堵被撞出凹痕的墙壁,膝盖微屈,双手垂在身侧。那双眼睛在刘海缝隙里安静地睁着,偏左半寸。

      “羽花。”

      她叫了一声。朝赫羽花没有转头,只是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没事。只是看不见了。”

      不久后朝赫羽花宣布远离家族,去外面修行。走的那天早上,她在偏院门口把自己的木刀插在腰间,弯腰系紧鞋带。

      朝赫雨桦站在门槛后面,手指抠着门框上翘起来的木刺,指甲陷进木纹里。朝赫羽花站起来,转身,胭脂虫红的眼睛对着妹妹的方向,偏左半寸。

      “走了。”

      “嗯。”

      “别被欺负。”

      “嗯。”

      朝赫羽花沿着窄巷往外走。奶油黄的低丸子头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巷口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吞没了。

      朝赫雨桦站在门槛后面,抠在门框上的手指慢慢松开,木刺扎进指腹。

      几天后朝赫雨桦被叫去分家议事厅。

      长老坐在屏风后面,声音从屏风边缘漏出来。他说羽花废了,分家这一支只剩她还能用,虽然极昼御主微弱得可笑,但好歹还能亮。他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训练日程从屏风后面推出来,纸边擦过榻榻米,停在她膝前。

      “教一个芍药有什么用呢。”

      朝赫雨桦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尖碰到那张纸的边缘。

      没有反驳。

      训练日程被带回偏院,折了四折压在枕头底下。从那以后她每天加练极昼御主,光一次次在指尖熄灭,又一次次被她重新点燃。

      每次训练结束回偏院的路上,她习惯性地看向巷口,那个奶油黄的背影早就不在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是今天训练时被法力灼出的新茧。茧的纹路和当年姐姐关节上的擦伤一样,横着的,极细。

      朝赫雨桦从落叶堆里爬起来。腹部被踹中的位置还在发闷发胀,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腹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挤压着往上顶。

      撑着树干站起来,指甲抠进树皮裂缝,树皮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她看着前方,朝赫羽花已经转身走了。

      大剑扛在肩上,步伐不快,木屐踩在落叶层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朝赫雨桦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想叫住她,想问她上次膝盖的旧伤好了没有,想问她那只从分家带走的旧茶杯有没有被打碎,想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回偏院看看那棵老梅树今年开没开花。

      刚才那道极昼御主在掌心里聚了又散,她举着手掌对准姐姐的脸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让她看看我。

      让她看看我现在能把这簇光聚成什么样了,哪怕只是一闪。

      哪怕什么都证明不了。

      嘴唇还在翕动。她张嘴想喊,没喊出声。泪在这时流进嘴角。咸的。

      和那年冬天她在被子里对姐姐说“我们以后一起去看海吧”时心里想的海浪声一样的咸。

      那声音一直在她耳边。

      被长老用竹尺抽手心时它在,在分家偏院里一个人洗衣服时它在,在走廊上绕开姐姐摸墙的手时它在,在刚才把极昼御主对准姐姐的脸时它还在。

      浪声持续了很久。

      现在停了。

      被淘汰了。

      法阵感应到她的法力波动降到阈值以下,在脚底自动触发,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从落叶层上炸开,光纹攀上她的小腿,腰,肩膀。

      朝赫雨桦没有低头看,眼眶边缘还泛着红,视线仍对着朝赫羽花消失的方向。

      海是什么样,她没看过。

      将来大概也不会看到吧。

      闭上眼,金光吞没了整个人。被传送走的前一秒,那滴泪被林间的风吹散了,咸味还留在嘴角。

      朝赫羽花没有回头。她扛着大剑往密林深处走。木屐踩在落叶层上,沙沙,沙沙。她经过一棵老松树,树干上有一道被雷劈过的旧疤。

      停下来,手指摸到那道旧疤的位置,指尖按进裂缝里,停了一会儿。

      老松树上,一只停在枯枝上的鸟忽然振翅往天空飞去,翅膀扑棱的声音在林间弹了一下又消散。

      残留在落叶层上的传送法阵光纹逐渐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林间空地上那一小片被天光映出的圆形光斑。

      光斑里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都没有问出来,被子叠一起也许会好一点,可朝赫家的冬天太长了,她们从来没能把被子叠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姐姐,浪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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