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玫瑰之丛》妻抚天久渡

42、忘了我年轻

　　第一场是团队战。地点在京都校后方的森林。

　　结界光幕从四个方向升起，淡金色的光壁穿透树冠，将整片森林切割成四个象限。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松针和湿土的气味，远处溪水撞击石头的声音细若游丝。

　　林间偶尔响起极细微的嗡鸣，那是隐藏在树干、岩石和灌木丛中的机关，在待机状态下发出的法力波动。秽物的气息藏在更深处，半透明的灰色轮廓偶尔从树根下闪过，又迅速隐入阴影。

　　室内。四面悬浮的屏幕由十二月七日特供的幻术投影，将森林的四个象限同时映在墙面。

　　一天星靠在椅背上，尖头皮鞋搁在控制台边缘，眼罩推到额头上。他端着一杯矿泉水，冰块早就化光了，杯壁凝满水珠。

　　岩山正条坐在他旁边，深灰色和服与袴一丝不乱，双手搭在膝上，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每一个学生。佐木寺太郎山坐在后排，拐杖靠在椅侧。东山比琪子站在屏幕前，墨绿色长发垂到腰际，双手交叠在身后。

　　“四个象限，随机传送。积分制。机关、秽物、对手全部分散在森林里。”一天星把吸管含进嘴里，冰水淡得几乎没味道。

　　“谁先被淘汰，谁就回来陪麻辣教师一天星喝茶哦。”

　　入场前，京都校和东京校的学生在森林入口处集合。

　　阳光正好，风从树冠间穿过，吹起每个人的头发。香织红玫瑰低头检查自己的巫毒娃娃，娃娃腹部的破洞被她用麻绳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最后打了个死结。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东京校队列，停在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身上。

　　金发。蓝眼睛。少年身形。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

　　她眨眨眼，大步走过去，巫毒娃娃在手里晃得厉害。

　　“您就是星姐姐的弟弟！好像！”她的声音从丹田冲上来，在森林入口处弹了一下。

　　十二月七日低下头，金发从额角滑落几丝，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把食指竖起来，贴在唇上，轻轻一点，好像在说：猜对了。指尖在唇上停了一瞬，移开。

　　“看来这位小同学很喜欢我姐姐呢。”他歪了下头，蓝眼睛在阳光下亮了一瞬。嘴角那道弧度还在，眼睛却没有跟着笑。

　　香织没注意到那个延迟。她正用力点头，茶棕色的发尾在肩头甩来甩去。

　　白透幸站在队伍后排，七芒星的光纹在小臂上极轻微地闪了一下。他看了十二月七日一眼，又看向屏幕墙的方向。纸舞从他袖口无声地探出一角，翼尖的朱红在阳光下反着极淡的光。

　　“小幸，那个人不对劲。”稚时雨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探出伞面，竹节伞柄轻轻碰了碰他的锁骨。

　　白透幸没有回答，只是把纸舞按回袖口。

　　交流会正式开始。四个象限的光壁同时亮起，随机传送法阵在林地上炸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学生们的身影在光纹中逐一消失。

　　紫籁韵落地时膝盖微屈，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她的金发被传送法阵的余波吹起几缕，蓝色美瞳在森林暗光下泛着浅灰。周围是密集的针叶林，树干笔直，树冠遮天蔽日，只有极细的光柱从枝叶缝隙间刺下来。她屏住呼吸，耳廓微动。

　　有脚步声。两道。从不同方向快速逼近。

　　她从树后侧身探出半张脸，右手剑柄上的防滑布被攥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北方黄昏的银灰色长发从右侧灌木丛后飘出来，左眼下方的泪痣在昏暗林光里泛着浅褐。背包侧面的孔雀尾羽轻轻晃动。

　　左侧，我妻叶从树干后转出，深棕色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手腕上的彩色编织手环在暗处泛着荧光。他的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根极细的枝条探出嫩绿的芽尖。

　　两个愿阶对一个愿阶。紫籁韵把长剑拔出鞘，剑身与鞘口摩擦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她剑尖朝下，重心落于后腿，侧身，练过无数遍的姿势。

　　北方黄昏看着她，头微微偏向一侧，孔雀尾羽在肩后轻晃。“你的姿势和她一模一样。练了多久。”

　　紫籁韵没有回答。

　　我妻叶把枝条从袖口完全抽出。枝垂在半空中舒展开，嫩绿的叶片在暗处泛着荧光。枝条从他指尖垂落，触地，钻进落叶层下，无声蔓延。

　　他把枝条往下一按，落叶层下传来极细微的沙沙声。无数细小的根须正从枝垂的节点上生出，向紫籁韵脚下延伸。

　　“两个愿阶对一个愿阶。”紫籁韵把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映出自己的脸。

　　金发，蓝眼睛，照着那个人的照片雕出来的。不过二分像。

　　为了这张脸，她休学一年，攒钱，整容，染发，学会化那个人的妆。在神社拜殿前跪过无数次，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吻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人十六岁承载三位精灵王赐福。她十七岁，愿阶，被两个同阶围攻。够了。她配站在这里。

　　戒指贴在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苍穹第七星。

　　“偷心十二夜。”法力从剑柄灌入剑身，长剑嗡鸣。第一层光系印记在剑刃上炸开，她往前踏出一步。开战。

　　白田森雏菊落地时膝盖微屈，右手按在阴月流的刀柄上。太刀未出鞘，刀柄上的防滑布被攥得发响。周围是阔叶林，橡树和山毛榉的树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绿色穹顶，阳光从叶隙间漏下，在地面投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她对面站着白透幸。七芒星的光纹在他小臂上稳定地亮着，纸舞从袖口无声涌出，数十只素白的千代纸鹤在两人之间散开，翼尖的朱红在暗处反着淡光。稚时雨从他胸口口袋里蹦出来，伞面一张一合，啪嗒啪嗒。

　　「这么久都没感应到秽物。奇怪。」

　　白透幸压低重心，往左侧平移半步。纸鹤绕着他飞，翼尖的朱红在昏暗林光里划出几道细光弧。

　　白田森雏菊握住刀柄，拇指顶在刀镡上，太刀从鞘中无声滑出一寸。刀刃在林荫下反着冷白色的光。她抬眼看向白透幸。

　　“我弟每次打电话都会提到你。说有个金头发的同班同学，平时一句话不说，但每次训练都帮他纠正姿势。”

　　刀锋在林间空地划出一道弧线。阴月流第一式——月光从叶隙间漏下，照在刀刃上，刀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晕。

　　白透幸侧身避开，纸鹤在他身前交织成防御网。她没有追击，刀尖垂向地面，在他对面重新站定。

　　“他说你很强，说他以后也想变得像你一样靠谱。”

　　白透幸把纸鹤收回来，翼尖的朱红全部对准了她。“所以你想试试我。”声音没有起伏。

　　她没有回答。第二刀劈出。月光在刀身上炸开，银蓝色的光弧比第一刀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纸鹤的防御网被撕开一道口子，翼尖的朱红在月光中溃散。

　　白透幸后退半步，七芒星的光纹在他小臂上全部亮起。稚时雨的伞面完全张开，竹节伞柄抵在地上，光箭从伞面内侧密集射出。

　　她从光箭的间隙中穿过去，刀锋直刺他的面门。在距离鼻尖几寸处停住。虎口磨得发红，手腕在颤，但刀刃悬在空中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道极近的刀锋，沉默片刻，然后松开手。纸鹤在空中散开，光箭全部收回伞面。

　　“我认输。”

　　白田森雏菊把刀收回鞘中，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她站在原地，呼吸急促，虎口的红痕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腕内侧。她看着白透幸转身走远的背影。

　　紫籁韵被击飞出去，后背撞在山毛榉树干上。树冠剧烈摇晃，叶片簌簌落下。长剑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插进几步外的落叶层里，剑身还在颤鸣。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极淡的血迹。

　　一对二，两个同阶里的佼佼者。她撑了足够久，久到北方黄昏的蓝孔雀尾屏被她的偷心十二夜叠到第八层印记时，那只眼状斑短暂暗了一瞬；久到我妻叶的枝垂被她的长剑削断了好几根主枝。

　　但不够。她只有一个人。

　　她把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金发散落在肩头，发根处新生的黑色露出来，美瞳在战斗中移了位，边缘那圈深蓝环微微偏了半寸。

　　“苍穹的第七星啊，求您垂目，怜此间天地，愿您庇佑我。”

　　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林荫暗处微微反了一下光。

　　我妻叶把枝垂从落叶层下收回，枝条上沾满泥土和碎叶。他看了一眼靠在树干上的紫籁韵，把枝条在手腕上绕了一圈。“你的法术印记叠到第八层，为什么停了。”

　　紫籁韵没有回应。

　　北方黄昏没有说话。他把孔雀尾羽从背包侧面抽出，用羽尖轻轻扫了扫手背上的灰，插回去。转身。

　　“走吧，下一个目标。”

　　室内。一天星看着屏幕。他看着紫籁韵靠在树干上念出那句求取语，看着她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暗处反光。他看着白田森雏菊把刀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发抖。他看着白透幸转身走远的背影。

　　他把吸管含进嘴里，冰水淡得几乎没味道。

　　“人一旦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就会变得不像自己。”

　　岩山正条没有接话。佐木寺太郎山坐在后排，端起茶碗，碗沿凑到嘴边，停了一瞬，又放回托盘里。

　　碗底磕在漆面上，发出一声极脆的陶器碰撞声。

　　十二月七日站在屏幕墙侧面，金发蓝眼，面容精致，嘴角挂着那道万年不变的礼貌弧度。他看着屏幕上的紫籁韵，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