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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夫君 她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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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睛。
烛光。满室的烛光。龙凤喜烛在两侧的烛台上燃烧着,火焰跳动,把整个房间映得一片暖红。空气里弥漫着喜烛的油脂香气和桌上果盘的甜香。
然后她看到了萧景珣。
他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那杆秤杆。
二十一岁的三殿下,比她想象中更高一些。身量修长,肩宽而腰窄,穿着大红色的吉服,越发衬得面如冠玉。他的五官生得很好,眉骨高而分明,鼻梁挺直,嘴唇的形状很端正,下颌线条利落。整个人看上去温润如玉,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他在笑。那笑容很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喜气。
但不知是不是沈令仪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双含笑的眼睛中,有意思审视的意味。萧景珣的目光内敛、隐蔽。如果不是她从小就在这种目光里泡大的,大概根本察觉不到。
“娘子。”萧景珣把秤杆放在一旁,声音低沉而温和,“辛苦了。”
沈令仪微微欠身,“殿下。“
“叫夫君就好。”他笑着坐下来,不是坐在她旁边,而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和她隔了一张小几。是一个很得体的距离。
“今日仪程繁琐,你累了半天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体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会儿还要喝合卺酒。”
他一边说,一边从桌上端了一碟点心过来递给她,里面放着几块精致的枣泥糕和莲子酥。
沈令仪接过来,道了声谢。
她拿起一块枣泥糕,轻轻咬了一口。
沈令仪吃得很慢,很文雅,没有掉渣,没有发出声响。
萧景珣看了她几眼,似乎很满意。他收回目光,也拿起了一块点心,随意地吃着。
“府里的人,明天我让管事带你认一认。”他说,“人不多,比起侯府来清简一些。你若是想添人,告诉管事的就行。”
“多谢殿下——夫君。”沈令仪改口改得很自然。
萧景珣笑了一下,“你在侯府住惯了,到了新地方难免有些不习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夫君想得周到。”她温顺地说,“我初来乍到,一切仰仗夫君安排。”
合卺酒端上来了。两只系着红线的酒杯,里面是微甜的米酒。两个人各拿一杯,手臂交叉着喝了。喝的时候距离很近,沈令仪能闻到萧景珣身上的气味,龙涎香混着一点淡淡的墨香,像是刚从书房出来的人。
合卺酒喝完,喜婆进来收了杯子,说了一通吉利话就退了出去。翠微也悄悄退到了外间。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龙凤喜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光线晃了晃,又稳住了。
萧景珣站起身来。他走到沈令仪面前,微微俯身,替她把凤冠上的几根歪了的珠串拨正了。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动作很轻柔。
“凤冠重了一整天,脖子酸不酸?”他问。
“还好。”沈令仪说。
“那就好。”他收回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两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他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往后你我便是夫妻了。我不喜欢说虚话,你嫁到三皇子府,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待你以诚,也望你待我以诚。”
沈令仪迎着他的目光。烛光下,他的面容温润如玉,眼神真挚而坦然。如果她没有察觉之前的目光,大概会觉得很感动。
但她偏偏就是那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夫君以诚待我,我必以诚报之。”她一字一顿地说。
“好。”萧景珣笑了笑说。
然后他站起身来,“今晚你在里间歇着,我去书房。明日开始,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沈令仪微微一愣。新婚之夜,新郎去书房?
萧景珣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你坐了一天的轿子,累了。早些歇着,明天还有很多事。”
他说完,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令仪。”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好好歇着。”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令仪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烛光摇曳的门框里。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里透进来,吹得帐幔微微鼓动。
翠微从外间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点困惑,“姑娘……殿下走了?”
“嗯。”沈令仪说。
“新婚之夜,殿下怎么……”
“他说让我早些歇着。”沈令仪打断了她,“翠微,替我把凤冠摘了吧。”
翠微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替她摘凤冠。那凤冠摘下来的时候,沈令仪觉得头顶一轻,脖子终于得到了解脱。她闭了闭眼,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殿下是个体贴人。”翠微一边摘一边小声说。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已经有些花了,口脂淡了,眼妆也晕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宣平侯府的三姑娘了。
她是三皇子府的正妃。
沈令仪对着镜子,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翠微替她卸了妆,换了寝衣,铺好了床铺。那床鸳鸯锦被下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褥子,躺上去很软很舒服。红枣和花生已经被清走了,但被角里还漏了几颗桂圆,圆溜溜的,在锦被上滚来滚去。
沈令仪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绣了百子图的帐幔。
帐幔是大红色的,绣工极精细,一百个形态各异的孩童在花纹间嬉戏玩耍,每一个的表情都不一样。烛光映在上面,那些孩童像是活了过来,在红色的底色上蹦蹦跳跳,有些渗人。
沈令仪闭上了眼睛。
窗外传来更鼓的声音——“笃——笃——笃——”三更天了。远处隐约有一两声犬吠,然后也归于沉寂。整座皇子府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歇了。
未来的事情,等天亮了再说吧。
沈令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
她慢慢地睡着了。
翠微在外间的榻上守着,听到里间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才放心地吹灭了手边的小灯。
夜风拂过庭院里的一株老槐树,树叶沙沙地响。
永和十四年的三月二十六,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沈令仪才仔细打量了一下,皇子府的宅院。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靖安王府”,四个字是御笔亲题的,金粉描边。门前两座石狮子比宣平侯府的高出一头有余,基座上雕着如意云纹。
侯府的门是四扇开的,这里的门是六扇。门前的台阶也多了三级,沈令仪数过,侯府正门台阶五级,这里是八级。三级台阶的差距,在建筑规制上大约等于两个品级的距离。
翠微在外面低声说:“姑娘。”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迎接她的是一排整齐的仆妇。
打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嬷嬷,穿着石青色缎面夹袄,头上插着一支赤金扁簪,面容方正而严肃。她身后站着两排丫鬟和媳妇子,衣着统一、队列齐整。
“奴婢孙嬷嬷,恭迎王妃。”打头的嬷嬷屈膝行礼,身后的仆妇们齐齐跪下。
“孙嬷嬷请起。”她说,语气平和。
孙嬷嬷站起身,微微抬眼打量了她一下,“王妃请随奴婢来。正院已经收拾妥当了,按规矩前三日王妃要住在正院。”
“有劳。”
沈令仪跟在孙嬷嬷身后,进入前院。
第一印象是大。宣平侯府已经不小了,前后三进的院落,东西各有跨院,占地约莫六七亩。但三皇子府的规模至少是侯府的三倍。前院开阔,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中间一条青石甬道直通二门。甬道两旁种着白玉兰,花期已过,枝头还残留着几瓣枯萎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过了二门是内院。内院又分前中后三进,正院在中进,是一座五间三进的阔大院落。正房五间,左右各有耳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中还有一口水井和一座小小的太湖石假山。假山上长着一棵歪脖子石榴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条上只冒了些嫩红色的新芽。
“正院是府中主院,”孙嬷嬷一边走一边介绍,“正房五间,中间是堂屋,东次间是书房,西次间是起居室,东西梢间分别是寝房和妆房。东厢房三间给王妃的陪嫁人住,西厢房三间拨给府中伺候的丫鬟。”
沈令仪一边走一边看。院子的布局方正而规整,地面铺的是方砖,砖缝里灌了灰浆。廊柱是新漆过的,朱红色的漆面光可鉴人。窗棂是万字纹的,糊着高丽纸。
院子里花很少,角落里有两盆文竹,假山上有一棵石榴树,仅此而已。和侯府相比,这里的绿化少得可怜。侯府的正院里,老夫人种了一架紫藤、两棵桂花树、一排月季、几丛芍药,到了春天热热闹闹开一片,蝴蝶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