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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出嫁 沈令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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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在她面前站住了。
“嬷嬷。”
“姑娘。”周嬷嬷的声音有些发抖,“该上轿了。”
“嬷嬷别哭。”沈令仪说。
“我没哭。”周嬷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就是——就是舍不得姑娘。”
沈令仪伸出手,替周嬷嬷整了整衣领。
“嬷嬷,我走后,您就留在祖母身边。”沈令仪说,“翠屏姑姑会照顾您的。您年纪大了,不用再伺候人了,就安心养老。”
周嬷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哽咽着说:“姑娘……老奴伺候了您十三年……从您两岁起……老奴看着您长大的……”
“我知道。”沈令仪的声音很轻,“这十三年,多谢嬷嬷了。”
她没有拥抱周嬷嬷,这不是她的习惯,也不是这个时代的礼节。
“嬷嬷,保重。”
然后她转身往前走了。身后传来周嬷嬷压抑的哭声,闷闷的。
翠微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姑娘,您怎么不哭啊?”
“哭什么。”沈令仪淡淡地说,“哭又不能不走。”
前院已经热闹起来了。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锣鼓和唢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高亢而喜庆。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辛辣气味和鞭炮碎屑的焦糊味。大红色的绸布从正门一直铺到了轿子前面,两旁站满了侯府的仆从和下人,一个个都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喜气。
十里红妆,这是侯府能给出的最大排场。
嫁妆队伍从侯府正门一直排到了巷口。六十四抬嫁妆,每一抬都用红绸裹着,上面贴着金色的喜字。打头的是八抬金银器皿,然后是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家具摆设、田产地契……
沈崇山站在正门口等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官服,绯红色的朝服,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间系着玉带。他的表情很严肃,看到沈令仪走过来,他伸出手,把她扶上了花轿。
“爹。”沈令仪叫了一声。
沈崇山嗯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他的手掌宽厚而粗糙,掌心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有什么委屈,就让人捎信回来。”
沈令仪点了点头,她知道沈崇山说这话是真心的。在侯府里,父亲对她虽不算偏爱,但他也不会有意苛待任何一个孩子。
柳氏站在一旁,笑容得体。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吉服,头上戴了一套赤金头面,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她按照礼数给沈令仪递了一杯送亲酒,说了几句“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之类的吉祥话。
“三妹妹,一路保重。”
说话的是沈令婉,她站在柳氏身后。沈令婉去年嫁给了二皇子核心幕僚的弟弟,也就是陈家的三公子,今日声称有事走不开,没有陪着过来。
“多谢二姐姐。”沈令仪在轿中微微颔首。
沈令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退到了一旁。
吉时到了。
喜婆高声唱了一声“起轿——”,紧接着锣鼓声、唢呐声、鞭炮声同时炸响。八抬大轿稳稳地抬了起来,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沈令仪坐在轿中,盖头遮住了所有的视线。那盖头是大红色的缎子,上面用金线绣了一对鸳鸯,四角缀着流苏。她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红色,以及从盖头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线。
轿子一晃,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红绸,那是系在轿内的一根扶手带子,专门给新娘子攥着的。
翠微没有跟轿。她和红袖一起走在嫁妆队伍的后面,随着送亲的队伍一同前往三皇子府。
轿子出了侯府大门,拐上了正街。
沈令仪听到了外面潮水般的人声。有看热闹的百姓在欢呼,有孩子在人群里嬉闹尖叫,有卖糖葫芦的小贩趁机吆喝,还有妇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嫁妆的排场。唢呐声尖锐而嘹亮,马蹄声从前方传来,那是迎亲队伍的马队在前面开道。
“好大的排场——”
“听说三皇子娶正妃,嫁妆六十四抬呢!”
“宣平侯府的女儿,好福气啊——”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轿子里,被风吹散了大半。沈令仪听着,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波动。
轿子摇摇晃晃地走着,像坐在一条小船上。轿壁是木头的,外面包了一层红缎,摸上去滑溜溜的。轿内的空间不大,刚刚够一个穿着喜服的人端端正正地坐着。空气中有一股子新木头的气味,混着缎子上浆的浆糊味儿,还有从外面飘进来的鞭炮硫磺味。
沈令仪在盖头底下闭上了眼睛。十二年了。她两岁来到侯府,在这个府邸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女时代,见过了人情冷暖、嫡庶亲疏。
如今她要走了。老夫人年纪大了,周嬷嬷也老了。她走了以后,寿安堂里还有谁会记得给老夫人抄经?还有谁会陪周嬷嬷在院子里晒被子?
轿子拐了一个弯,外面的人声少了一些,马蹄声更清晰了。大概是从正街拐进了一条比较安静的巷子。
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把思绪拉回到眼前。
不要想过去了,想眼前的事。
三皇子府,萧景珣。
她在议亲之后打听过一些关于这位三殿下的事情,红袖是柳氏新拨给她的丫鬟,家里在城外开杂货铺,消息灵通。据红袖说,三殿下萧景珣今年二十一岁,在朝中的名声不错——读书好,骑射也好,待人谦和有礼,很得圣上的喜欢。
轿子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外面的阳光渐渐强了起来,轿内的温度在升高,红缎的轿壁被晒得微微发烫。
然后,轿子停了。
外面的锣鼓声和唢呐声都停了。短暂的安静之后,是一阵更大的喧哗。有人在高声唱礼,有人在搬运嫁妆,还有许多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到了。
三皇子府。
沈令仪坐在轿中没有动。她等了一会儿,听到轿外有人在低声说话,然后轿帘被掀开了一角,一股新鲜空气涌了进来。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香气,像是新修的宅院里特有的石灰和油漆的味道,底下还隐着一丝龙涎香的尾调。
“娘娘,到了。”翠微在轿外轻声说。
沈令仪搭着翠微的手,从轿子里走了出来。她的脚踩在了实地上,是石板地面,隔着绣花鞋的薄底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凤冠上的珠串在她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霞帔的流苏在两侧轻轻晃动。
她看不见路,只能感觉到自己被翠微搀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走几步就有一道门槛,翠微会轻声提醒“抬脚”,她就抬脚跨过去。
她数着门槛的数量。一道、两道、三道……一共五道门槛。这座皇子府的进深不小。
沿途有人低声行礼问好,声音此起彼伏。有脚步声、衣料摩擦声、环佩叮当声。空气里那股子龙涎香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大概正堂就在前面。
拜堂的仪式在正堂举行。
沈令仪听到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主持仪程,应该是皇子府的长史或司仪官。仪式按照礼制一步步进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高堂的位置上坐的是代表皇室的宗正大人和萧景珣的乳母。三皇子的生母贤妃娘娘早已过世,乳母便充作了高堂。
沈令仪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喜婆在旁边指点。跪、拜、起、立,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一丝不苟。
萧景珣站在她对面。她看不到他的脸,盖头挡住了,但她能依稀听到一些声响。
夫妻对拜的时候,他们面对面弯腰行礼。在弯腰的那一瞬间,沈令仪透过盖头下沿的一条窄窄的缝隙,看到了对方袍角的一小截。大红色的吉服,上面用金线绣着蟠龙纹,袍角的绣工极精细。
然后仪式就结束了。
“送入洞房——”
又是一阵锣鼓声和欢呼声。沈令仪被翠微搀着,跟在萧景珣身后往后院走。
洞房在后院的正房。
进了门,沈令仪被引到了床沿坐下。床是拔步床,很大,挂着大红色的帐幔。床上铺了鸳鸯锦被,被角塞了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早生贵子”的谐音,是婚俗里的老花样。
喜婆在一旁说着吉祥话,什么“百年好合”“琴瑟和鸣”之类。然后是撒帐的仪式,花生和红枣从头顶纷纷落下,砸在凤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有小孩子被抱到床上滚了几圈,嘴里说着“滚床滚床,儿孙满堂”,惹得周围的仆妇们哄堂大笑。
沈令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闲杂人等被请了出去。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她和萧景珣两个人。
还有翠微,她守在门口,低眉垂目,一声不吭。
脚步声从前方传来。萧景珣朝她走来了。
沈令仪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然后——
盖头被揭开了。
一杆小小的秤杆挑起了盖头。这是婚俗里的规矩,用秤杆挑盖头,寓意“称心如意”。红色的缎子从头顶滑落,沈令仪的视线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