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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过礼 “老夫 ...

  •   “老夫人让我来帮姑娘归置嫁妆。”翠屏姑姑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在西厢房的方向扫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她显然已经知道了那些嫁妆的底细。

      “有劳翠屏姑姑。”

      翠屏姑姑指挥着小丫鬟将包袱放下,然后亲自动手,将老夫人的那些私贴一样一样归进了嫁妆箱子里。她的手法极其利落,哪些东西该放在明面上给人看,哪些该压在底下不露白,分得清清楚楚。

      “这套红宝头面放在这只箱子的夹层里,上面拿姑娘日常的几件银饰压着。”她一边归置一边低声交代,“玉器和珍珠分开放,各走各的箱子。铺面的契纸不要放在嫁妆里,姑娘自己贴身收着。”

      沈令仪在一旁看着,默默记下了她的每一句话。

      收拾到最后,翠屏姑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绣囊,递给了沈令仪。

      “这是老夫人让我私下交给姑娘的。”

      沈令仪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她解开囊口看了一眼,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子,约摸有五六锭,大小不等。

      “五十两。”翠屏姑姑压低声音说,“老夫人说了,姑娘到了那边,手头总要有些活便银子。铺子的租金一时半会儿收不上来,这银子先应急用。”

      五十两银子。

      沈令仪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在这个时代,五十两银子大约相当于一个中等人家两三年的嚼用。

      她攥了攥绣囊,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替我谢过祖母。”

      翠屏姑姑点了点头,又环顾了一圈屋子,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便带着小丫鬟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沈令仪一眼。

      “姑娘,”她的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老夫人昨夜也没怎么睡。”

      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背影消失在廊角。

      沈令仪站在门口,望着那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发了一会儿呆。游廊尽头的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在案前坐下。

      沈令仪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在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泼出去的水,也未必就浇在了旱地上。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永和十四年,三月二十六。

      天还没亮,沈令仪就被翠微叫醒了。

      窗外一片漆黑,连鸡鸣声都没有。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像是被什么动静惊着了。翠微端着热水进来,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轻声说:“姑娘,该起了。喜婆已经在正院等着了。”

      沈令仪睁开眼,看着头顶绣了缠枝莲纹的帐幔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是她出阁的日子。

      她坐起身来,翠微替她披了一件薄棉的寝衣,又端过铜盆让她净面。水是热的,里面浸了玫瑰花瓣,一股子甜腻腻的香气扑面而来。沈令仪洗了脸,用软布擦干,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脸色有些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大概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翠微开始替她梳头。

      沈令仪的头发又黑又长,一直垂到腰间。翠微用一把黄杨木梳慢慢梳通,又从妆奁里取出桂花头油,在手心里搓热了,均匀地抹在发丝上。那股子桂花的清香顿时弥漫开来,和玫瑰花瓣的甜香混在一起。

      “姑娘的头发真好。”翠微一边梳一边说,声音里带了一点鼻音,“又黑又顺,跟缎子似的。”

      沈令仪没说话,她看着镜子里翠微的脸。翠微今年二十七,从八岁起被调到她身边,就一直跟着她,快十年了。这姑娘长得圆脸圆眼,不算出挑,当年还有些心气,中间经了一番事,也放下了,如今也算是忠厚踏实。此刻她的眼圈也有些发红,显然是一早就偷偷哭过了。

      “别哭。”沈令仪说,“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你哭什么。”

      “我没哭。”翠微吸了吸鼻子,“就是——就是替姑娘高兴。”

      沈令仪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梳好了头,就该穿衣了。

      喜服是柳氏操办的,用的是上好的蜀锦,大红织金的料子。上衣是立领对襟的样式,袖口和衣襟处绣了大量的金线龙凤纹。下裳是一条大红色的百褶裙,裙摆拖在地上足有二尺长,用金丝线绣了一圈缠枝牡丹。腰间系了一条织金的宫绦,坠着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

      沈令仪张开双臂,让两个喜婆替她一层一层地穿上。先是中衣,然后是衬裙,然后是外裳,最后是霞帔。那霞帔是最重的,深青色的缎面上绣了五彩翟鸟纹,前后各一幅,肩头还缀了两条长长的流苏,走起路来会在身侧轻轻晃动。

      整个衣裳穿在身上,沈令仪觉得至少重了十斤。

      “娘娘真是好福气。”一个喜婆笑着说,“这身行头,怕不是有百两银子的工钱。”

      沈令仪没接话。她知道这身喜服确实不便宜,但柳氏花这个钱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宣平侯府的面子。三皇子来迎娶正妃,侯府总不能寒酸了。

      穿好了衣裳,就该上妆了。

      来上妆的是城里最有名的全福娘子,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夫家姓陈,公婆健在,儿女双全,据说命格极好。她手脚麻利,先拿粉膏把沈令仪的脸打了一层白底,又用胭脂晕了颊,画了眉,最后涂了口脂。口脂是正红色的,涂在唇上像两瓣新开的石榴花。

      “姑娘的眉毛生得好。”全福娘子一边画一边说,“又细又长,不用怎么修就很好看。”

      沈令仪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浓妆艳抹,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这大概就是出嫁的样子吧。

      全福娘子最后替她戴上了凤冠。

      那凤冠是赤金累丝的,上面缀了九只小凤凰,每只凤凰的嘴里都衔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冠的两侧垂下长长的珠串,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凤冠极重,压在头顶上,沈令仪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要被压弯了。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好受一些。

      梳妆完毕,天已经蒙蒙亮了。翠微推开窗户,一阵清冽的晨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幕上,若有若无的。

      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

      老夫人今天在寿安堂候着。

      沈令仪穿着喜服走过去的时候,两个喜婆一左一右地搀着她,翠微在后面提着裙摆。院子里的仆妇们纷纷行礼,有几个年轻的丫鬟红了眼圈,躲在角落里偷偷抹泪。

      沈令仪走得很慢,凤冠太重,走快了脖子受不了。

      寿安堂的灯亮着。翠屏姑姑在门口迎着,脸色很平静,但眼眶也有些红。她替沈令仪掀起门帘,低声道:“老夫人等着呢。”

      沈令仪走进堂屋,一眼就看到了老夫人。

      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吉服,头上戴了一顶赤金镶翡翠的抹额。此刻她正看着沈令仪,眼睛里也有些泪光。

      “仪丫头。”老夫人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沈令仪走到老夫人面前,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孙女不孝,今日出阁,不能常侍祖母膝下。”沈令仪说,“愿祖母身体安康,福寿绵长。”

      老夫人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老夫人说,“起来吧。”

      沈令仪站起来,在老夫人身边坐下。翠屏姑姑端来了茶,老夫人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嫁到皇子府,不比在自己家里。”老夫人缓缓开口,“你是正妃,身份尊贵,但也要记住,越是尊贵,越是如履薄冰。”

      “孙女谨记。”

      “三殿下……”老夫人沉吟了一下,“我虽然没见过几回,但听你父亲说过,是个有心思的人。你嫁过去,要做他的贤内助,也要做他的明白人。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心里要有数。”

      沈令仪点了点头。

      老夫人又握了握她的手,“你母亲去得早,我又护不了你几年。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祖母放心。”沈令仪反握住老夫人的手,“孙女不会给您丢脸。”

      老夫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去吧。”老夫人松开了手,“别误了吉时。”

      沈令仪站起身来,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老夫人在身后说了一句:“仪丫头。”

      她回过头。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定定的,像是想把她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你……好好过。”

      就这四个字。

      沈令仪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朝老夫人微微弯了弯腰,然后转身走出了寿安堂。

      周嬷嬷在沈令仪的小院门口等着。

      她穿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根银簪子。银簪是旧的,样式也朴素,但被她擦得亮亮的。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紧紧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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