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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嫁妆 “姑娘 ...

  •   “姑娘,老夫人那边来人传话了,请姑娘午后过去一趟。”翠微在门外禀道。

      “知道了。”

      老夫人的院子在侯府最深处,隔着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和两重垂花门。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如盖,即便是初春,枝叶也已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个天井。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是老夫人夏日纳凉时用的。

      沈令仪到时,老夫人正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只旧木匣子。匣子是紫檀的,真正的紫檀,包浆温润,边角磨出了柔和的弧度,一看便是上了年头的好东西。

      “来了?坐。”老夫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令仪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老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认得这个吗?”

      “认得。这是祖母陪嫁的妆奁匣子。”

      “好孩子。”老夫人点点头,伸手打开了匣盖。

      匣子里铺着一层绛红色的旧锦缎,锦缎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套首饰。赤金镶红宝的头面,点翠嵌珠的凤钗,金丝缠玛瑙的耳坠,还有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种水极好,在阳光下几乎能透出光来。

      “这套红宝头面,是我母亲给我的。”老夫人的手指轻轻抚过匣盖,声音平缓,“我母亲说,这套东西从你太外祖母那辈就传下来了,到我是第四代。原本是要传给你母亲的……“

      她顿了一下,沈令仪知道她说的“你母亲”是指沈崇山的原配。

      “……你嫡母走得早,这套东西我本来想留给你大姐姐。可你大姐姐——”老夫人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柔软。

      “如今给你。”老夫人将匣子推到她面前,“你嫡母若在天有灵,想必也是愿意的。”

      沈令仪伸手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看匣中的首饰,每一件都做工精良,与柳氏准备的那些嫁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多谢祖母。”

      老夫人摆了摆手,又从炕柜里取出两只稍小的盒子。打开一看,一盒是各色玉器,玉佩、玉簪、玉扳指,件件温润细腻,显然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上好的和田料子。另一盒是几副成色极好的珍珠头面,珠子圆润饱满,光泽柔和。

      “这些是我这些年慢慢攒下的。不是什么顶贵的东西,但件件是实打实的好货。你带过去,日常戴也好,压箱底也好,都比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强。”

      沈令仪一样一样看过去,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这两盒东西的价值,大约抵得上柳氏给她准备的全部嫁妆的五成。再加上那套红宝头面……老夫人的这份私贴,怕是比明面上的嫁妆还要贵重。

      她没有多加推辞,她知道老夫人的性子。周家军户出身,一辈子硬骨头,给出去的东西从不许人推来让去。你若推辞,她反而要恼。

      “还有一样。”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契纸,递给她。

      沈令仪展开一看,是一份铺面的地契。铺面在也在洛京城南,但不是城南贫民区,而是靠近朱雀大街的一条支巷里。地契上写着“两间门面,后进带院”,虽不算大,但地段比柳氏给的那间城南绸缎铺好了不知多少倍。

      “这间铺子是我早年用体己银子置下的,不在侯府的公账上。”老夫人说,“如今租给一个卖笔墨的,每年租金十二两。铺子虽小,地段好,日后你若是有心经营,不愁没有出息。”

      沈令仪将契纸折好,收进怀中。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沉静,“仪丫头,你如今要嫁出去了。嫁出去的女儿,便是别家的人了。”

      这句话在这个时代是再寻常不过的训诫,但从老夫人嘴里说出来,沈令仪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重量。

      “但我有一句话要嘱咐你。”老夫人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你在侯府长大,是按我周家的规矩养出来的。不管你嫁到谁家,不管日后出了什么事,你记住,你是周家养大的姑娘。”

      沈令仪抬起头来,看着老夫人的眼睛。

      十二年了。从她三岁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老夫人。是老夫人将她从秋棠死后的混乱中保了下来,是老夫人力排众议将她养在自己院里,是老夫人在柳氏无数次明枪暗箭中替她挡下了最致命的那些。

      沈令仪感到自己的眼眶也热了,“孙女记住了。”她低声说。

      老夫人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去吧。回去收拾收拾,明儿还要过礼呢。”

      “是。”

      沈令仪抱着匣子和盒子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老夫人已经别过了脸,背对着她。

      她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转身出去了。

      廊下的阳光明亮得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将匣子抱得更紧了些。

      回到自己院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翠微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小声说:“姑娘,周嬷嬷从下午起就在她屋里忙活,不让奴婢进去看。”

      沈令仪往周嬷嬷住的那间耳房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有细微的“嗤嗤”声传来,那是针线穿透厚布的声音。

      她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上闩。

      周嬷嬷坐在灯下,膝上摊着一双鞋面的半成品。鞋面是深蓝色的缎子,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莲花的纹样,针脚细密如蚁行。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只针线笸箩,里面放着几团丝线、一把剪刀和一小把锥子。地上散落着几片碎布头和几截断线。

      听见门响,周嬷嬷抬起头来,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是她。

      “姑娘?你怎么来了?”

      “嬷嬷在做什么?”

      周嬷嬷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鞋面往膝上收了收:“给姑娘做双新鞋。出嫁那天穿的,总得是新的。”

      沈令仪走到她身边坐下,低头看了看那双鞋。鞋面已经绣好了大半,银色的缠枝莲在深蓝缎面上舒展蔓延,花叶间点缀着极小的米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鞋底是千层底,白色的棉布一层层糊得紧紧的,已经纳了大半,密密麻麻的针脚排列得如同田垄般整齐。

      “这鞋底……嬷嬷一针一针纳的?”

      “那可不。”周嬷嬷推了推老花镜,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姑娘的脚是四寸半的,不比旁人,买来的鞋总不合脚。从小到大的鞋,都是我给做的。”

      沈令仪沉默了一瞬。她想起了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冬天里,有人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棉鞋。小小的脚丫被塞进温暖的鞋窝里,有人蹲下身来替她系好鞋带。那人弓着背,头发已经花白了,嘴里念叨着“姑娘的脚又长了半寸”……

      “嬷嬷,夜深了。”她说。

      “不碍事。”周嬷嬷摆摆手,“我这双眼睛还使得,再纳半只鞋底就好了。姑娘明日过礼,后日就出门子,我得赶在出门子前做完。”

      沈令仪没有再劝,“那我陪着嬷嬷坐一会儿。”

      “那可不成。姑娘明日还有好些事呢——”

      “就坐一会儿。”

      沈令仪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本书,在灯下翻开,靠着周嬷嬷的肩坐了下来。

      烛光摇曳。灯花爆了一声,周嬷嬷伸手拨了拨灯芯,光线便亮了几分。针线穿透鞋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嗤——嗤——”,一长一短,像是某种催眠的曲调。

      沈令仪翻了两页书,目光渐渐从字面上移开,落在了周嬷嬷的手上。

      那双手已经很老了。指节粗大,关节处鼓着变形的骨节,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青筋。但就是这样一双苍老的手,穿起针来依然稳当,每一针下去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鞋底上的针脚排列得整整齐齐,横看成行,竖看成列,没有一个针眼是歪的。

      “嬷嬷。”她忽然开口。

      “嗯?”

      “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之后,我接你过去住几天。”

      周嬷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纳鞋底,声音有些含混:“说什么呢。我是侯府的人,哪能随便出去。”

      “我会跟祖母说的。”

      “……再说吧。”周嬷嬷低着头,灯光照着她花白的鬓角。

      沈令仪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周嬷嬷肩上,闭上眼睛,听着那“嗤嗤”的穿针声,慢慢地睡了过去。

      后来她迷糊中觉得有人替她披了一件外衫,又有人轻轻将她的头挪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等她再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发现自己歪在周嬷嬷的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而周嬷嬷坐在床边的杌子上,已经重新拿起了那双鞋。

      鞋面上最后一朵缠枝莲刚刚绣完,银线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出嫁前一日的午后,翠屏姑姑来了。她进门时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人抱着一只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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