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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滥竽充数 “我想 ...

  •   “我想告诉你的是,嫁人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嫁得好不好,一半看运气,一半看自己。运气你管不了,但自己能做的事,你一样都不能少。”老夫人语重心长地对她说。

      “孙女记住了。”沈令仪说。

      老夫人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父亲那边,我会去谈。”老夫人说,“有我在,不会让你吃亏的。”

      沈令仪低下了头。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老夫人对她的庇护,不是无条件的。老夫人之所以对她好,除了感情之外,还因为老夫人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延续。

      老夫人老了。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眼睛花了、耳朵背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她知道自己护不了沈令仪一辈子。如果沈令仪能嫁到一个好人家、站稳脚跟,那老夫人这十几年的心血就没有白费。

      这也是一个老人对自己人生最后的交代。

      “祖母,”她说,“不管我嫁到哪里,我都会回来看您的。”

      “行了行了。”老夫人摆了摆手,“还没嫁呢就说这些,也不嫌臊。去读书去。”

      沈令仪笑着起身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老夫人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

      “这丫头,脾气像我。”

      回了自己的小院。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发芽,二月的枝头光秃秃的。树根处的泥土里有几颗细小的绿点,那是新冒头的草芽,在冬天的尾巴上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

      沈令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感慨,她就要离开这个院子了。

      婚事定下的很快。

      平日来往的婆子媳妇们脚步更急了些,库房那边进进出出的人影也多了几道,偶尔有抬箱子的号子声从夹道那头传过来。

      沈令仪站在自己院中的廊下,看着两个婆子将一只红漆木箱抬进了西厢房。箱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她微微侧了侧头。

      那声音不对。

      好的红木箱子落地,声音该是沉实的、带着一丝嗡鸣的余韵,像敲一面蒙了厚皮的老鼓。而方才那声响,空洞,发飘,带着木质疏松的干涩感。

      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翻看手中那本泛黄的手抄本。那是她从老夫人书房里借来的一部《农桑辑要》,讲的是各地田产水利之事。

      翠微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轻声道:“姑娘,西厢房那边已经抬进去六口箱子了,周嬷嬷在那边看着呢。”

      “嗯。”沈令仪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泡得略浓了些,入口微苦,但回甘来得快。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石榴树上。三月末的天,石榴花还没开,枝桠上密密匝匝全是嫩绿的小芽。

      “嫁妆单子送过来了吗?”

      “一早便送来了。”翠微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红纸,双手递上,“柳夫人身边的高妈妈亲自送来的,说是请姑娘过目。”

      沈令仪展开红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嫁妆单子上的条目写得密密麻麻,看着倒是体面。紫檀雕花拔步床一架,黄花梨嵌螺钿顶箱柜一对,红酸枝圆桌配六凳一副,乌木嵌百宝屏风一架,这是家具类的头面货。沈令仪的目光在“紫檀”和“黄花梨”两个词上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好大的手笔。

      她放下红纸,起身道:“走,去西厢房看看。”

      西厢房已被布置成了一间临时的库房。六口红漆箱子沿墙排开,另有两只衣箱摞在角落,窗下还放着几匹绸缎,用油纸包着,系了红绳。周嬷嬷蹲在一只箱子前,正拿帕子擦拭箱角的铜扣,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来。

      “姑娘来了。”

      沈令仪点点头,走到那排箱子前。她没有急着开箱,而是先弯下腰,用指节叩了叩最近一只箱子的侧板。

      她又叩了叩箱盖,声音稍有不同,但仍不是实心木料该有的质感。

      “周嬷嬷,”她直起身来,语气平淡,“这箱子是哪里的木料?”

      周嬷嬷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帕子,也弯腰叩了叩,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这……不像是正经的紫檀。”

      “嗯。”沈令仪打开箱盖,低头端详箱内的纹理。箱面漆色倒是光鲜,红得深沉,乍一看确有几分紫檀的庄重。但她伸手摸了一下箱壁内侧,光滑,但没有紫檀该有的那种细腻如脂的手感,更像是一般的杂木上了厚漆,再用颜料描出木纹的样子。

      “这是南边来的杉木芯子,外头贴了层红木皮子,再上大漆。”她说,“做工倒不算差,寻常人家看了也过得去。只是搬动时经不起磕碰,年头久了漆面一裂,里头的芯子就露出来了。”

      周嬷嬷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这……柳夫人说是特意从南边定做的……”

      “柳夫人操持中馈已是不易,嫁妆的事千头万绪,底下的人蒙混一两处也是有的。”沈令仪将箱盖合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不怪她。”

      她接着看了黄花梨顶箱柜。柜子倒是比箱子做得用心些,外观几乎可以乱真,但她注意到柜门上的螺钿镶嵌用的是碎贝拼花,而非整贝雕刻。真正的黄花梨嵌螺钿家具,贝片该是整片的,纹路连贯如流水。而这只柜子上的螺钿,仔细看,每一片的纹理都是断裂的,像是用边角料拼凑而成。

      红酸枝圆桌她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桌面的木纹重复率太高,明显是同一块木料旋切出来的薄皮贴在普通木胎上。真正的红酸枝切面,年轮纹路如山水画般层叠错落,绝不会这般千篇一律。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翠微跟在后头,越看越气,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都红了。周嬷嬷则沉默地替她打着灯笼,偶尔叹一口气。

      看完了家具,再看首饰。

      金银头面共八套,赤金累丝凤冠一顶,鎏金点翠步摇六对,嵌宝石金镯四只,银丝缠花簪子若干,单子上的名目写得花团锦簇。沈令仪拿起一只金镯,放在掌中掂了掂。

      轻了。

      “翠微,去拿架小秤来。”

      翠微很快取来了她平日称药材用的小铜秤。沈令仪将金镯放上去,拨了拨秤砣。

      六两二钱。

      她又看了看镯子上刻的戳记——“足”。按侯府的规制,嫡女出嫁的金镯,每只该是八两足金。差了将近二两。

      她把镯子放回去,又依次称了其余几件。步摇轻了一到三成不等,凤冠上的金丝细得过分,大约是用了鎏金而非纯金拉丝。最离谱的是那对所谓的“嵌宝石金镯”,宝石倒是真的,成色极差的碎碧玺,金镯本身却连六两都不到。

      “姑娘……”翠微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发颤,“这也太欺负人了。二姑娘出嫁时,光是一顶凤冠就用了十二两赤金,奴婢记得清清楚楚——”

      “翠微。”沈令仪打断她,“二姐姐是柳夫人嫡亲的女儿,自然更亲近一些,没什么好比的。”

      翠微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但眼眶更红了。

      沈令仪继续看嫁妆单子上的田产部分。

      良田二百亩,陪嫁庄子一处,水田五十亩,这是写在单子上的。她目光微凝,视线落在田产的地名上:清水县南坡田二百亩,青石桥庄子一处。

      清水县。

      她对这个地名并不陌生。过去三年里,她借着看《农桑辑要》和各种地方志的名义,将永宁侯府名下田产的分布摸得七七八八。清水县在洛京西南方向,距城约一百六十里,地处丘陵,土质贫瘠,水源不稳,是侯府田产中最不上等的地块。那些田亩的出息,大约只有良田的三成。

      至于那个“青石桥庄子”,她翻了翻记忆中的资料。与其说是庄子,不如说是一个废弃的旧宅院加几十亩薄田。上一任管事年前刚因贪墨被革了,庄子如今怕是连个像样的佃户都没有。

      而陪嫁的铺面,单子上写的是“城南绸缎铺一间”。洛京城南是贫民聚居之地,那里开绸缎铺,一年的流水怕是连铺面租金都赚不回来。

      沈令仪将红纸折好,收进袖中。

      “都看过了?”周嬷嬷低声问。

      “看过了。”

      “姑娘打算……”

      “不打算。”沈令仪微微一笑,“就这样吧。”

      周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她伺候这个姑娘十二年了,深知这个孩子外表柔弱,内里却有一副旁人看不透的筋骨。她说不打算,便是一定有她的道理。

      沈令仪回到正屋,在窗前坐下,将嫁妆单子重新展开,铺在案上。她一条一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另一张白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批注。

      经过计算,总计约值明面价格三成上下。柳氏用三成的银子,做了一桩看起来体体面面的嫁妆。

      沈令仪搁下笔,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她并不觉得愤怒,甚至谈不上失望。从她弄清这具身体的身世起,从她决定留在这个时代活下去起,她就已经将侯府中每一个人都看透了。柳氏在嫁妆上做些手脚,简直是意料之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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