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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皇子 她写得 ...

  •   她写得专注,没有注意到花园入口那边来了人。直到一个身影挡住了光线,她才抬起头。

      来的是翠屏姑姑。她今天穿了一件靛蓝色的夹袄,头上的银簪是新换的,脸色却有些异样。

      “翠屏姑姑。”沈令仪放下笔,“怎么了?”

      翠屏姑姑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在沈令仪对面坐下来,压低了声音说:“姑娘,前头来了客人。”

      “什么客人?”

      “三皇子府的人。”

      沈令仪的手停了一下。

      “三皇子府?”

      “嗯。”翠屏姑姑的声音更低了,“来的是三殿下身边的管事太监,带了礼单和名帖。听说是……来议亲的。”

      议亲。

      沈令仪愣了一瞬,她从十二三岁起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在这个时代,女子到了十五六岁就要议亲出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只是一个庶女,婚事全由父亲和嫡母做主,自己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她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来求娶哪位姑娘的?”沈令仪问。

      翠屏姑姑看了她一眼,“还没明说。不过看那排场和礼数,像是来求正妃的。”

      三皇子的正妃。

      这可不是小事。宣平侯府虽然是个侯爵门第,但在洛京的勋贵圈子里只算中等,不高不低,不上不下。三皇子萧景珣是皇室嫡脉,他的正妃人选理论上可以从更高门第中挑选。他来向宣平侯府提亲,要么是侯府有什么他看重的东西,要么是他自己的筹码不够、够不到更好的选择。

      无论哪种原因,这桩婚事的背后都不简单。

      “柳夫人知道了?”沈令仪问。

      “柳夫人一早就知道了,客人就是她迎进去的。”翠屏姑姑说,“侯爷也被请回来了,正在正堂和客人说话。柳夫人还让人去请了老夫人。”

      沈令仪点了点头。柳氏提前知道,说明这桩婚事柳氏已经参与谋划了。而柳氏参与的事情,十有八九有自己的算盘。

      她把手炉放在桌上,把抄了一半的经文小心地收好,“走吧,回去等消息。”

      从花园回小院的路上,沈令仪走得很慢。翠微跟在后面不敢催,只在经过回廊的时候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二月的风还是凉的,从穿堂里灌进来,吹得人脸颊发紧。

      路过正院的时候,沈令仪看到院门口多了一顶四人抬的青缎小轿,轿旁站着两个穿簇新衣裳的仆从。那小轿的样式她不认识,但轿杆上挂的铜牌她看清了——上面刻着一个“萧”字。

      皇子府的人。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回了小院。

      周嬷嬷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今年五十多了,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但手脚还利索。被子搭在竹竿上,被阳光晒得蓬松,散发出一股干燥的暖香。

      “嬷嬷。”沈令仪在廊下站住了。

      周嬷嬷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手上的棉絮,走过来,“姑娘回来了?外头冷不冷?”

      “还好。”沈令仪在廊下的条凳上坐下来,“嬷嬷,前头来了客人,您听说了吗?”

      周嬷嬷看了看院门的方向,然后也在条凳上坐下来,坐在沈令仪的对面,像是要正经说话的样子。

      “听说了。”周嬷嬷压低声音,“厨房的张妈刚来说的。说是三皇子府的人来提亲。”

      “嗯。”

      “姑娘……”周嬷嬷犹豫了一下,“您怕不怕?”

      沈令仪看着周嬷嬷,此刻她的眼中有掩不住的担忧。眉头皱着,嘴角向下撇,手指不自觉地搓着围裙的边缘。

      沈令仪说,“怕也没有用。”

      “可是……”周嬷嬷欲言又止。她想说的话很多,但不知从哪里说起。她伺候了沈令仪十二年,从三岁到十五岁,看着她从一个瘦弱的小女婴长成一个沉稳的少女。她比任何人都心疼她。

      “嬷嬷放心。”沈令仪伸手握了握周嬷嬷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应付得来。”

      周嬷嬷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姑娘,老奴没什么见识,帮不了您什么大忙。但老奴有一句话想说,嫁人不是小事,您要多为自己想想。”

      沈令仪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消息是在晚饭时分传来的。

      沈令仪在正院陪老夫人用饭。老夫人今天的精神不太好,午歇的时候咳嗽了几声,晚饭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她身边的刘嬷嬷端上一盅冰糖雪梨汤,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撤下去。

      “祖母,喝几口汤润润嗓子。”沈令仪接过汤盅,亲自递到老夫人手边。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接过来抿了一口,“你今天的经抄完了?”

      “抄了两卷,还剩一卷明天抄。”

      “不急。”老夫人靠在引枕上,“你那手字越写越好了,比你父亲年轻时候强得多。”

      沈令仪笑了笑,没有接话。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翠屏姑姑掀帘子进来,在老夫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让她们都下去。”老夫人说。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带着屋里的丫鬟们退了出去。房门关上,只剩下老夫人和沈令仪两个人。

      “你都听到了?”老夫人问。

      “只听到‘三皇子府’几个字。”沈令仪说。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她今年六十四了,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深褐色缎子衣裳领口袖口滚着暗纹绦子。却盖不住她日渐虚弱,疲惫的状态。

      “三皇子萧景珣,今年二十一。”老夫人缓缓说,“先皇后嫡子。面容端正,才学不差,在朝中有些声望。去年秋猎的时候,他在御前奏对得体,皇帝夸了他两句。从那以后,提亲的人就没断过。”

      沈令仪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他遣了身边的管事太监上门提亲,带了一份厚礼。六十四抬聘礼的清单,外加一对御赐的玉如意。”老夫人说,“这个规格,是正经来求正妃的。”
      “父亲怎么说?”

      “你父亲……”老夫人的语气淡了几分,“他说,三皇子前途未定。立储之争暗流涌动,如果轻率地和他绑定过深,万一三皇子将来出了事,侯府就被动了。你嫁过去探探路,成了是侯府的福气,不成也不伤根本。”

      沈令仪的心沉了一下,“所以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嫁?”她问。

      “你父亲没有明说,但话里是这个意思。”老夫人说。

      “祖母,”沈令仪说,“我能问一件事吗?”

      “问。”

      “三皇子萧景珣这个人,祖母觉得怎么样?”

      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汤盅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萧景珣……”老夫人说,“面子上是个好的。温润、知礼、进退有度。但他的做派太好看了,一个人做事滴水不漏、面面俱到,说明他心思深。心思深的人,你永远看不清他真正想要什么。“

      “那祖母觉得,他想要的是什么?”

      老夫人放下汤盅。“他想要的,和他来求亲的原因,可能不是一回事。”

      那天夜里,沈令仪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缠枝花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嫁给三皇子萧景珣。

      如果抛开一切利弊分析,单从“嫁人”这个概念来说,沈令仪对婚姻没有任何浪漫期待,十几年过去了,她在感情方面还是没有任何长进。
      三皇子府对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环境,全新的人际网络。优势是身份提升、活动范围扩大、可以接触到更高层的人脉和信息。劣势是风险更高,皇子府不是普通人家,皇家的妃子不是那么好做的,一旦卷入夺嫡之争,生死不由自己。

      并且三皇子萧景珣的真实意图,她还不能确定。婚后她与侯府的关系也会发生变化。如果能在三皇子府站稳脚跟,她将获得足够的资源和权力来完成对柳氏的清算。但是出嫁的女儿,也分外需要娘家的支持。

      沈令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一早,沈令仪照常去请安。

      老夫人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早饭喝了大半碗粥,还吃了一个小花卷。沈令仪在下首坐着吃自己的,一碟腌萝卜、一碗粳米粥、一个蒸鸡蛋羹。

      “今天的鸡蛋羹蒸得好,嫩。”老夫人说。

      “是厨房新来的张嫂做的。”刘嬷嬷在一旁答话,“原先那个王嫂家里有事告了假,换了这个张嫂顶上。手艺倒不差。”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饭后,沈令仪帮老夫人整理针线筐。老夫人的眼睛不好,很多精细的针线活不做了,但针线筐还是每天要整理一遍,这是几十年的习惯。

      “昨天的事,”老夫人忽然开口,“你怎么想?”

      沈令仪手里叠着一块蓝色的绸布,动作没有停,“祖母问我的想法?”

      “嗯。”

      “我昨晚想了一夜。”沈令仪把绸布叠好放进筐里,“总觉得嫁了有嫁了的好处,不嫁有不嫁的好处,主动权不在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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