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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赏花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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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周嬷嬷说,“老夫人的身子,最近不太好。”
沈令仪的心一紧:“不是看了医生了吗,身上还是不爽利?”
“老夫人的咳嗽,入冬以来一直没断过。今个大夫又来看,说是肺气虚寒,开了方子吃了些。老太太不让声张,怕府里人担心。”
“大夫还说别的了吗?”
“只说要注意保养,不要操劳太过。”
“嬷嬷。”沈令仪说。
“嗯?”
“从明天起,我每天给祖母炖一盏药膳。用我自己的月钱买。”
周嬷嬷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欣慰:“姑娘有心了。不过补料不用您买,老太太那边有份例的。”
“那不一样。”沈令仪说,“我亲手给祖母做的是我的心意。”
周嬷嬷笑了,她拍了拍沈令仪的手背,“好孩子。”
沈令仪握住周嬷嬷的手,没有说话。
关于生母的死因,她这些年也没有放下追查,现今只差一样证据了。她需要找到当年的药方,周嬷嬷打听过,当年负责采买药材的那个伙计姓马,叫马六,在生母去世后不久就被赶出了侯府,据说是“手脚不干净”。
马六如今在哪里,还没有查到。但沈令仪托了门房上的一个老仆帮忙打听,据说有人在城南的贫民窟里见过他。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侯府。
沈令仪送走了周嬷嬷,关上门,回到书案前。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嘎嘎响。翠微过来帮她把窗子关严实了,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炭火明灭,映在沈令仪的脸上。
她正在写一封送给顾明华的信。顾明华就是上次在花园里认识的那个姑娘。沈令仪后来托翠微打听过,顾家在洛京虽不是顶级世家,但顾明华的父亲顾大人是个清廉的读书人,在士林中人缘很好。顾明华本人也是个爱读书、有见识的姑娘,这样的人,值得结交。
虽然柳氏不让她出门见客,但写封信总不至于被拦,只要信的内容不涉及府中隐私。
她把纸折好夹进书里。
然后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入睡。
翠微把被子给她掖好了,又检查了一遍门窗。一切妥当之后,翠微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了外间的门。沈令仪听到翠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小院陷入了沉寂。
风声呜呜的,院墙外面偶尔传来巡夜婆子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又很快消失在夜的深处。
沈令仪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十二岁了。
在这个时代,十二岁的女孩已经算是“大姑娘”了。再过两三年,就该轮到她了——及笄、议亲、嫁人。
两三年。
她只有两三年的时间了。
沈令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侯府的高墙深院,照着花园里的迎春花,照着院里每一个人的睡梦和不眠。
永和十二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洛京的三月,春光正好。城中的桃花、杏花、梨花次第开放,红的粉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地挤在枝头。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细长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少女垂落的长发。
今日是永宁伯夫人设的赏花宴。
宴席设在永宁伯府的花园里,那座花园在洛京是出了名的,占地十余亩,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应有尽有。每年三月初三,永宁伯夫人都会在花园中设宴,邀请洛京各家女眷来赏花品茶。这是洛京女眷圈子里一年一度的盛事,能接到帖子的,非富即贵。
沈令仪今日能出门,是老夫人特意安排的。
事情还要说回三天前,这是二月的最后一天,侯府上下都在准备即将到来的花朝节。丫鬟婆子们忙进忙出,挂灯笼、扎花球、备点心,到处都是一片热闹的景象。沈令仪不用帮忙,老夫人说她“只管读书就好,这些粗活不用操心”,她便一个人走到了花园深处。
不知不觉,走到了旧院的方向。
那片竹林还在。比八年前更密了,新发的竹笋从土里钻出来,嫩绿色的尖芽上沾着露水。
沈令仪在竹林边上站住了。
旧院的矮墙比五年前更破了。墙头上的瓦片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泥坯。院门虚掩着,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自从上次她和周嬷嬷来过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
她没有推门进去。
只是站在门外,隔着虚掩的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荒草比五年前更深了,几乎齐腰高。原先的花坛已经完全被草淹没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石桌上的灰尘和落叶积了厚厚一层,上面还落着几根鸟毛。
正屋的门也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屋内灰蒙蒙的一角。那张窄床还在,床帐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从洞里看过去,能看到墙上斑驳的灰泥。
她最后看了一眼旧院虚掩的门。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花园拐角的时候,她碰到了翠屏。翠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跑得通红。“三姑娘!老夫人找您呢!”
“怎么了?”
“说是……说是永宁伯府的夫人要办赏花宴,请各府的姑娘们进去赴宴。老夫人说让三姑娘也去!”
“走吧。”沈令仪闻言,加快了脚步,“别让祖母等。”
她走过花园,走过回廊,走过那棵冒了新芽的老槐树。
沈令仪,走进了正院的月亮门。老夫人的笑声从正房里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原来半个月前,老夫人就让人去永宁伯府递了话,说宣平侯府的三姑娘想去赏花宴上见见世面,问方便不方便。永宁伯夫人爽快地又多送了一张帖子来。
柳氏当然不高兴。老夫人只说了一句:“令仪也大了,该出去走动走动了。总关在家里像什么话?”语柳氏笑着应了:“老太太说得是,是我疏忽了。”
出门前一天晚上,翠微替沈令仪准备衣裳。沈令仪的衣橱里没有什么华丽的行头。她素来穿得简素,加之柳氏近两年在衣裳上也没给她添置什么新的。翠微翻了半天,挑出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和一条淡青色的百褶裙。
“姑娘,这件行吗?”翠微有些犯愁,“沈姑娘明日肯定穿得花团锦簇的,您这身也太素了。”
“素有素的好。”沈令仪看了一眼那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去年做的,料子是上好的细棉,裁工也精细,只是颜色太淡了些。她在衣橱最底层翻出一条银灰色的绦带,系在腰间,又挑了一支白玉簪子。那是老夫人赏的,成色极好,玉质温润如水。
“就这样吧。”沈令仪说。
翠微看了看她,叹了口气:“姑娘要是好好打扮一下,肯定不比二姑娘差。”
“不必了。”沈令仪笑了笑,“今天是去看花的,本来就够热闹了。”
三月初三一早,沈令仪和沈令婉坐着侯府的马车出门了。
马车是两辆,沈令婉坐一辆,沈令仪坐一辆。沈令婉那辆大一些,车厢上雕着缠枝花纹,帘子是织锦的,四个角坠着金色的流苏。沈令仪这辆就朴素多了,普通的青帷小车,帘子是粗布的。
跟着沈令婉的是两个丫鬟、一个嬷嬷、一个婆子。跟着沈令仪的只有翠微和周嬷嬷。
马车从侯府后门出来,沿着洛京的主街往永宁伯府的方向走。沈令仪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
她上一次出门还是大半年前跟老夫人去寺庙上香。
洛京是大燕的都城,繁华自不必说。主街宽阔笔直,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绸缎庄、首饰铺、茶楼酒肆、书画坊……招牌上写着各色字号,伙计们在门口招呼客人,热闹非凡。街上行人如织,骑马的、坐轿的、推车的、挑担的,络绎不绝。
沈令仪看见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挑着一担子糖人,糖人做成各种形状,小兔子、小鸡、小猴子,栩栩如生。一群孩子围着老汉转,叽叽喳喳地要买。
她还看见一家书肆,门前的架子上摆满了书。一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正站在架子前翻看一本线装书,看得入了迷,连身后有人经过都没注意到。
转过街角有一家绣坊,门口挂着几件绣好的衣裳,绣工精细、配色艳丽。一个年轻的妇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包刚买的绣线,脸上的表情心满意足。
她还看见了一个卖花的老婆婆,坐在街角的一块石头上,面前的竹篮里摆满了各色鲜花,桃花、杏花、迎春花、紫色的二月兰。
沈令仪也被这股热闹劲感染了,她放下帘子,默默地在心里盘算日后多出来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永宁伯府。
永宁伯府的大门气派得很,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钉着金色的门环,门前蹲着两座石狮子。台阶上站着几个穿统一服饰的仆从,见有马车来,便迎上前去。
沈令仪下了车,看见沈令婉已经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