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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行酒令 沈令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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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婉今日果然穿得花团锦簇。一件杏红色的绣牡丹纹衫裙,外罩一件浅金色的薄纱披帛,头上戴着金累丝的蝴蝶簪和一对红宝石耳坠,脸上还施了淡淡的脂粉。整个人光彩照人,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芍药。
沈令婉看见沈令仪的打扮,微微皱了皱眉:“三妹妹,你怎么穿得这么素?”
“素净些,不抢姐姐的风头。”沈令仪笑着说。
沈令婉嗔了她一眼:“你就会说这种话。走吧,别让人等着。”
姐妹俩跟着引路的婆子进了永宁伯府。穿过前院、中庭,到了后面的花园。
花园果然名不虚传。一进门就是一片开阔的花圃,种满了各色花卉,红的牡丹、粉的芍药、白的玉兰、紫的丁香、黄的迎春,争奇斗艳,美不胜收。花圃中间修了一条碎石小路,路两侧立着几盏宫灯,灯上画着花鸟鱼虫,做工精致。远处是一座假山,山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摆着茶案。假山下面是一池碧水,水中有几尾锦鲤在游来游去。
花圃四周搭着几个凉棚,棚下摆着圆桌和椅子,铺着锦垫。已经有不少女眷到了,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说话品茶,丫鬟婆子们在一旁伺候。
沈令仪打量着在场的众人。
来的人大多是洛京世家大族的女眷,有侯爵家的夫人小姐,有官员家的太太千金,也有几个勋贵家的老太太。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各色华服在阳光下交相辉映,比花园里的花还要热闹。
沈令婉一进门就被几个姑娘围住了。那些姑娘大多是洛京世家嫡女圈子里的人,和沈令婉素有来往。她们拉着沈令婉看她的衣裳首饰,夸她的簪子好看、耳坠精致,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沈令仪跟在沈令婉身后,安静地走着。她没有主动跟人搭话,在这个圈子里,她是个生面孔。庶女的身份让她天然地比嫡女们低了一等,没有人会主动来跟一个不认识的庶女套近乎。
但她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淡淡的探究。大约就是那些听说了“宣平侯府那个庶出的三姑娘才学很好”传言的人。
沈令仪不动声色地承受着那些目光。
永宁伯夫人坐在花园中央的一座凉亭里,身边围着几个身份尊贵的夫人。她五十来岁,身材丰腴,面色红润,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缎衫子,头上戴着赤金的头面,看起来富态而和气。
沈令婉上前给永宁伯夫人请安。永宁伯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笑着说:“好孩子,长得真水灵。你母亲好福气。”
沈令婉红着脸行了礼,说了几句得体的话。
永宁伯夫人的目光又移到沈令仪身上:“这位是……”
“是我妹妹,侯府的三姑娘。”沈令婉说。
永宁伯夫人点了点头,笑容没变:“哦,三姑娘。也来坐吧。”
沈令仪行了礼,在下首找了个位子坐下。
宴席很快就开始了。永宁伯夫人招呼众人在花圃旁的几张桌子上落座。菜分外精致,各色点心、果品、小菜,摆盘讲究,器皿精美。酒是桃花酿,淡粉色的。
席间,姑娘们开始聊天。聊的大多是些闺阁中的话题,谁家的花开得好、谁新得了一匹好料子、谁学会了什么新花样。偶尔也聊到诗词,某个姑娘最近写了一首好诗,或者某个女先生教了什么新的格律。
沈令仪安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桃花酿。酒味很淡,带着一丝桃花的清甜。
正吃着,一个穿鹅黄色衫裙的姑娘走了过来。她大约十三四岁,面容清秀,气质温和,走到沈令仪面前笑着说:“请问,你是沈令仪吗?”
“是。”沈令仪放下杯子。
“我叫顾明华。”那姑娘笑着说,“上次在你家花园里见过你,你还记得吗?”
今日顾明华穿得也不张扬,鹅黄色的衫子配一条草绿色的裙子,头上只簪了一朵绢花,素雅得很。
“顾姐姐。”沈令仪站起身,“当然记得。”
“快坐快坐。”顾明华在她旁边坐下来,“我听说你要来,特意找过来的。上次聊得太匆忙,好多话没说完呢。”
两个人很快聊了起来。顾明华说最近在读《庄子》,问沈令仪读没读过。沈令仪说读过,两人便聊起了《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从鲲之大聊到鹏之远,从庄子的逍遥聊到屈原的执着。
聊了没一会儿,又有两个姑娘凑了过来。一个穿浅粉色衫子的姑娘叫赵若兰,是太常寺少卿的女儿;一个穿竹青色衫子的姑娘叫钱思柔,是翰林院编修的女儿。两个都是爱读书的姑娘,听沈令仪和顾明华聊得有趣,便加入进来。
四个人聊得投入,不知不觉把旁边几个姑娘也吸引了过来。有人问沈令仪:“你平时读什么书?”沈令仪说了几本,《论语》《诗经》《左传》,都是老夫人让她读的,不算出格。但有个姑娘惊讶地说:“你读《左传》?我爹都不让我读,说女孩子看那些打打杀杀的不好。”
沈令仪笑了笑:“我家祖母说,读《左传》不能只盯着那些打打杀杀,《左传》里写的虽然是几百年前的事,但人心古今相通。”
这话说得几个姑娘都点头。顾明华更是笑着说:“侯府的老夫人是个明白人。”
沈令仪借着聊天,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在座的其他人。
宴席上的姑娘们大致分成了三个圈子。最大的圈子是以几个高门嫡女为核心的“嫡女圈”,她们的父亲不是公侯就是三品以上的大员,聊的话题也离不开谁家新得了御赐之物、谁家姑娘被哪位娘娘夸过。第二个圈子是中等门户的姑娘们,父亲是四五品官员,虽然比不上高门显赫,但家世清白、教养得体。第三个圈子是像沈令仪这样,庶出的、家世一般的、在社交场合属于“陪衬”的姑娘们。
她看到一个穿宝蓝色衫子的姑娘,大约是某位将军的女儿,一直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每次有人跟她说什么,她就笑笑,也不怎么接话。
还有一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姑娘,看起来和谁都聊得来,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的每一个交谈对象都是精心选择的,先跟高门嫡女搭话、再跟中等门户的姑娘寒暄、最后才“顺路”走到沈令仪她们这边来。这种交际手法很熟练,算是广撒网。
另外,沈令仪发现永宁伯府的厨子确实不错。那道用荷叶包裹的清蒸鲈鱼鲜嫩至极,入口即化;点心更是一绝,杏仁酥薄如蝉翼,轻轻一碰就碎在舌尖上,甜而不腻。甚至他们用的餐具,白瓷的碗碟,釉色温润,边缘描着一圈淡金色的缠枝花纹。这一桌宴席的花费,够侯府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真不愧是永宁伯府,足够地财大气粗。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从《庄子》聊到《诗经》,从《诗经》聊到乐府诗,从乐府诗聊到当朝的诗词风气。
赵若兰说:“我觉得《古诗十九首》里最好的是‘迢迢牵牛星’,写得多好啊——‘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钱思柔摇头:“我觉得‘行行重行行’更好——‘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那才叫真切。”
顾明华看向沈令仪:“你觉得呢?”
沈令仪想了想:“我觉得‘生年不满百’最好。”
“为什么?”三个人一起问。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沈令仪念了一遍,然后说,“这首诗写的不是相思、不是离别,是人面对时间流逝的态度。‘常怀千岁忧’——人活着不过百年,却总为千年后的事发愁。‘何不秉烛游’——既然愁不过来,不如点着蜡烛继续玩。听起来像及时行乐,其实是看透世事之后的豁达。”
三个姑娘都沉默了一会儿。
赵若兰先开口:“你说得有意思。我从前只觉得这首诗太洒脱了些,不像正经诗。你这么一说,倒觉得它比那些写愁的诗更有味道。”
顾明华也点头:“令仪,你读诗的角度总是跟别人不一样。”
沈令仪笑了笑:“大约是我想得太多的缘故。”
几个人正聊着,沈令婉和几个姑娘一起走了过来。沈令婉看见沈令仪身边围着几个人在聊天,微微一愣,她没想到妹妹能交到朋友。
“三妹妹,在聊什么呢?”沈令婉笑着问。
“在聊诗。”顾明华说。
“那我也来听听。”沈令婉在桌旁坐了下来。
宴席进行到一半,永宁伯夫人提议“飞花令”,规则就按最简单的来:由主人出一个字,在座的人轮流用这个字作诗,接不上的罚酒。
永宁伯夫人出的字是“花”。
第一轮很顺利——大家都背了几句带“花”字的诗:“花间一壶酒”“感时花溅泪”“花落知多少”“人面桃花相映红”——大多是常见的句子,不难。
第二轮难度增加了。永宁伯夫人说:“这次要用‘花’字作第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