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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亲事 沈令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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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照常读她的书、看她的账、教小桃认字。每日请安的时候见到沈令婉,姐妹俩客客气气地说几句话。沈令婉比以前更忙了,除了学礼仪、学诗词,还要学弹琴、学下棋、学画画,柳氏恨不得把所有才艺都塞进女儿的脑子里,好让她在及笄礼上一鸣惊人。
沈令仪的名声传出去,其实不是她有意为之。
起因是去年秋天的一件事。沈崇山的一个同僚家的夫人来侯府做客,带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儿。那女儿叫顾明华,是个爱读书的姑娘,随身带了一本《楚辞》。在花园里碰见了沈令仪,两人聊了起来。顾明华问了她几个关于《楚辞》的问题,没想到沈令仪对答如流,从屈原的身世讲到《离骚》的意象,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顾明华回去之后跟她母亲说了。她母亲又跟别人说了。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两个月,洛京的世家圈子里就传开了,“宣平侯府有个庶出的三姑娘,学问比好些读过书的公子都好。”
这传言到了柳氏耳朵里,就像一根刺扎进了肉里。
柳氏没有当面发作,她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但从去年冬天开始,沈令仪能出门的机会明显少了。
以前每月还能随老夫人出去一两次,去寺庙上香、去亲戚家走动、去参加一些小型的女眷聚会。可从去年冬天起,柳氏经常在老夫人那边磨,找各种借口,不让老夫人带她出门。老夫人烦不胜烦,再加上近来身子一直不大好,也不爱走动了,沈令仪就空了下来。
不止如此,柳氏还在日常细节上收紧了对沈令仪的管控。以前沈令仪可以自己去库房查账,现在必须有柳氏身边的丫鬟“陪同”;以前她可以见府外的来访者(比如顾明华),现在一律以“姑娘在读书不便见客”为由推脱;以前她的月钱可以自己支配,现在柳氏说“姑娘年纪大了,钱财之事由母亲代为打理”,实际上就是扣了一部分。
沈令仪心里清清楚楚,柳氏是要让她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不要出来碍沈令婉的眼。
“三妹妹,你好清闲啊。”有一天沈令婉在请安的时候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倒带着几分真心的羡慕。
“姐姐忙的事多,妹妹帮不上忙。”沈令仪笑着说。
沈令婉叹了口气:“忙得头晕眼花。孙嬷嬷说我走路不够端庄,方先生说我诗的对仗不工整,绣娘说我长胖了衣裳要重新量……我恨不得有三头六臂。”
“姐姐辛苦了。”沈令仪说。
沈令婉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三妹妹,你要是不忙的话,跟我一起学诗词好不好?方先生教得好,你听了肯定有长进。”
沈令仪心里一动。沈令婉这话没有恶意,她确实是觉得方先生教得好,想跟妹妹分享。但她不知道的是,如果沈令仪去听方先生的课,以沈令仪的水平,很可能会比沈令婉学得好。到时候方先生一夸、旁人一传,柳氏的面子就不好看了。
“谢谢姐姐好意。”沈令仪婉拒了,“妹妹自己读的书还没读完呢,不敢贪多。”
沈令婉没有多想,笑了笑就过去了。
沈令仪看着嫡姐远去的背影,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柳氏的焦虑,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但被关在侯府里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沈崇山回府吃饭。这不多见,沈崇山平日在衙门里忙,晚饭常常在外面应酬。今日不知怎的回来得早,还让厨房加了两个菜,说是要“一家人聚聚”。
柳氏当然高兴。她亲自下厨做了一道沈崇山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又让丫鬟摆了一桌子好菜。沈令婉穿了件新做的鹅黄色衫裙,头上戴着新打的银蝶簪,明艳照人地坐在父亲身边。沈修正和沈修平也在,沈修正近年来更加沉稳了,也要准备科考,沈崇山应酬时常常带着他,也算是为他的仕途铺路。沈修平今年也十四岁了,坐在沈崇山另一侧,兴高采烈地讲着今天在校场上学了什么新招式。沈令汐今年十六,应当是议亲的年纪了,这件事自然也要柳氏来张罗,还没有个准信。
沈令仪坐在末席,安安静静地吃饭。
沈崇山看了看沈令婉,满意地点点头:“婉儿气色好,及笄礼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柳氏笑着接过话:“都安排妥当了。孙嬷嬷说婉儿的礼仪已经学得很像样了,方先生也夸她的诗有进步。及笄礼定在明年三月,到时候请侯爷的同僚和几位世交来观礼。”
“好,好。”沈崇山连说两个“好”字,转头又对沈令婉说,“婉儿好好学,到时候给爹争脸。”
沈令婉抿嘴笑了:“女儿一定努力。”
沈崇山又看了看沈修平:“平儿的武艺也有长进?”
“有!”沈修平拍着胸脯说,“赵师傅说我臂力比去年大了一倍呢!”
沈崇山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沈令仪,停了一下:“令仪呢?最近在读什么书?”
“在读《左传》。”沈令仪说。
“《左传》?”沈崇山有些意外,“你一个姑娘家,读《左传》做什么?”
柳氏在一旁笑了笑,温声说道:“令仪这孩子从小就爱读书,什么都读。我说过她几回,让她多把心思放在女红上,她嘴上答应得好,背地里还是读。”
沈崇山果然皱了皱眉:“读书是好事,但也别读偏了。姑娘家还是以女红针黹为本。”
“是,父亲。”沈令仪低头应了。
饭桌上又恢复了热闹。沈修平继续讲他的武艺,沈令婉讲方先生教的一首新诗,柳氏不时地给沈崇山夹菜、给沈修平擦嘴。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饭后沈崇山去了柳氏的院子喝茶。沈令婉回了自己的院子继续练琴。沈令仪一个人沿着游廊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
夜风微凉,带着早春泥土湿润的气息。
她想起刚才饭桌上柳氏的那番话。无非就是给沈崇山上眼药,让沈崇山觉得沈令仪“不务正业”。将来,就算沈令仪表现再好,沈崇山心里也会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这孩子不踏实。”
沈令仪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二月的一个下午,沈令仪坐在自己小院的书房里读书。窗外传来沈令婉那边练琴的声音,是一首《梅花三弄》,旋律清冷高洁,但弹到中间一段的时候明显卡了一下,又重新来过。
傍晚时分,周嬷嬷来了。周嬷嬷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她眼不花、耳不聋,脑子也还清楚得很。
她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冷风。二月的傍晚还冷得厉害,周嬷嬷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上戴着黑色的棉帽,缩着脖子走进来,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翠微赶紧端了个火盆过来让她暖暖手。
“嬷嬷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沈令仪问。
“有事要跟姑娘说。”周嬷嬷在火盆旁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很郑重。
“姑娘。”周嬷嬷端着一碗炖燕窝过来,这是老夫人特意赏的,“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边喝边说。“
沈令仪接过燕窝。燕窝炖得浓稠,加了冰糖和红枣,甜而不腻。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听周嬷嬷说话。
“柳家那边来人了。”周嬷嬷说。
“柳家?”
“柳氏的娘家。来了一个堂嫂,带了两个侄女。说是来给婉姑娘的及笄礼道贺,实际上是来相看亲事的。”
沈令仪挑了挑眉:“相看?给谁相看?”
“柳家有个侄子,今年十七,刚中了秀才。柳家的意思是想和侯府结亲,婉姑娘嫁到柳家去。亲上加亲。”
“父亲怎么说?”
“老爷还没表态。不过柳家这几年在朝中走得不错,柳氏的堂兄去年升了五品。老爷重利,应该会考虑。”
沈令仪喝了一口燕窝,没有说话。沈令婉嫁给柳家的表哥,对柳氏来说是亲上加亲、巩固势力的好事。对沈崇山来说,柳家在朝中有势力,结亲有利。对沈令婉本人来说……大约也没什么不好的——表哥年轻、中了秀才、前途可期。
“还有别的事吗?”沈令仪问。
“第二件事——”周嬷嬷压低了声音,“柳氏最近在跟永宁伯府的人走动。”
沈令仪放下碗,眼神微凝:“永宁伯府?”
“嗯。永宁伯夫人上个月请柳氏去吃了两回茶。永宁伯府有个嫡次子,今年十六,还没定亲。”
永宁伯府是洛京的老牌勋贵,虽然爵位不如宣平侯府,但家中田产丰厚,经济实力远胜侯府。嫡次子虽然不是继承人,但在分家时能拿到不少产业。
“柳氏是想把婉姑娘嫁到永宁伯府?”
“不好说。”周嬷嬷说,“也有可能是给别家牵线。但柳氏跟永宁伯夫人走得这样近,应该是有议亲的苗头。”
沈令仪沉吟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