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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小丫鬟 “赵妈 ...

  •   “赵妈妈说是小桃做事不认真才罚的,老太太让她拿出考核的记录来。赵妈妈拿不出来,哪有正经的考核记录?都是她随口说的。老太太当场训了她几句,说‘管下人要有章法,不能凭自己的好恶随意克扣’。月钱补回来了,额外的活也分给别人了。”

      “赵妈妈什么反应?”沈令仪问。

      “脸上不好看。“周嬷嬷说,“当着老太太的面不敢说什么,出来之后脸都青了。不过老太太做事周全,不光训了赵妈妈,还让管事把近三个月粗使丫头的月钱发放记录都调了出来,逐一核对。赵妈妈扣的不止小桃一个人,还有两个丫头也被扣了一些,只是没小桃扣得多。老太太让全部补回来,又立了一条规矩:往后扣月钱须有管事嬷嬷和当事丫头双方画押的记录,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不过……”周嬷嬷话锋一转,“老太太也说了,赵妈妈毕竟是管事的,面子要给她留一些。所以训完人之后又赏了她两匹布,说是‘念她多年辛苦,一时疏忽在所难免’。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赵妈妈虽然丢了面子,倒也不至于记恨太深。”

      “祖母想得周全。”沈令仪说,“小桃呢?”

      “在外头候着呢。翠微带她来的,说要谢姑娘。”

      “让她进来。”

      小桃进来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

      “三姑娘,谢谢姑娘。”小桃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月钱补回来了,赵妈妈也说以后不罚奴婢了。”

      “嗯。”沈令仪看着她,“坐。”

      小桃不敢坐。翠微搬了个小板凳给她,她才犹犹豫豫地坐了半边屁股。

      “小桃,我问你一句话。”沈令仪说。

      “姑娘问。”

      “以后赵妈妈再欺负你,你怎么办?”

      小桃愣了愣:“那……那就再来找姑娘。”

      沈令仪摇了摇头:“不能每次都来找我。我不可能每次都帮你。”

      小桃茫然地看着她。

      “你要自己争气。”沈令仪说,“你想想,赵妈妈为什么只欺负你?因为你年纪小、没靠山、不敢吱声,好欺负。你得像别的丫头一样,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让她挑不出毛病。再跟旁边的人处好关系,出了事有人帮你说话。还得学点本事,认几个字也好、会算账也好、针线好也好。有了本事,将来调到好去处,离她远远的。”

      “姑娘说的是。”小桃低着头,声音很小很小,“可……可奴婢是签了卖身契的,一辈子都是侯府的人。谁管奴婢、谁罚奴婢、给奴婢多少月钱,都不是奴婢说了算的。奴婢想学些东西也没人教?“

      小桃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又流了下来,一颗一颗地掉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姑娘?”小桃看沈令仪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紧张地抬起头,“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令仪回过神来。她看着小桃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神里带着惶恐和小心翼翼的关切。

      “小桃。”沈令仪说。

      “嗯。”

      “我教你认字吧。”

      小桃愣住了:“认……认字?”

      “每天下午酉时来我这里,我教你认十个字。不耽误你干活,每天就半个时辰。”

      “好。”小桃小声说,“奴婢一定好好学。”

      小桃走的时候,翠微送她到院门口。翠微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姑娘,小桃这孩子挺可怜的。”

      “嗯。”

      沈令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上新长出来的叶子嫩绿嫩绿的,被阳光照得发亮。一只麻雀站在枝头,歪着头看了看她,又扑棱棱飞走了。

      第二天下午酉时,小桃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用一根红绳扎着,显得精神了些。她站在院门口,怯生生地往里看。

      翠微迎出来,把她带进书房。沈令仪已经在书案上铺好了纸,摆好了笔墨。

      “来,坐这里。”沈令仪指了指书案前的小杌子。

      小桃坐下了。她的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很紧张。

      “放松。”沈令仪说,“不用紧张。”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

      “这个字认识吗?”

      “认……认识。”小桃说,“人。”

      “对。”沈令仪又写了一个“大”字,“这个呢?”

      “大。”

      “很好。”沈令仪说,“今天我们学十个字。从最简单的开始。你跟我念——人、大、天、上、下、左、右、前、后、中。”

      小桃跟着她念了一遍。

      “大声一点。”沈令仪说。

      小桃又念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再大声一点。”

      小桃念了第三遍,声音终于像正常说话了。

      “好。”沈令仪说,“现在你看着我写,每一个字写三遍。一边写一边念。”

      小桃接过笔。她的手很粗糙,八九岁的孩子,手上已经有了茧子,那是长年干粗活磨出来的。她握笔的姿势不对,沈令仪帮她纠正了。

      “握笔不要太紧。对,手指放松。笔杆要直。”

      小桃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很慢,很笨拙,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几乎占了半张纸。

      “没关系,写大一点也好。”沈令仪说,“先把笔画写顺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小桃学了十个字,每个字写了十几遍。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歪歪扭扭的。

      “你看这个‘人’字。”沈令仪指着纸上一个写得特别大的字说,“你写得太胖了。撇和捺要收一些,像这样——”她提笔在旁边示范了一个,“人字像一个人站着,两条腿稳稳地立在地上。你写的那个像一个人劈叉了。”

      小桃看了看自己写的,又看了看沈令仪写的,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特别稚气。

      沈令仪看着她,心里微微一酸,她本来就该是个孩子。

      “好了,今天到这里。”沈令仪说,“明天来之前,把这十个字复习一遍。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桃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她站起来,对沈令仪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三姑娘。”

      沈令仪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瘦瘦的、小小的,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翠微走进来收拾笔墨,又用清水洗了砚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哼着一支小曲,不知是哪里学来的,调子弯弯绕绕。

      “翠微。”沈令仪忽然说。

      “嗯?”

      “你学认字的时候,也跟小桃一样吗?”

      翠微噗嗤笑了:“比小桃还笨呢。嬷嬷叫我写‘花’字,我听岔了写成了‘化’字,嬷嬷说‘你写的是花还是化?是人化了还是花开了?’我当时臊得脸都红了。”

      沈令仪也笑了。

      永和十二年,二月。

      春寒料峭。洛京的二月还带着冬天的尾巴,早晚冷得厉害,中午日头出来才暖和一些。侯府花园里的迎春花开了,一丛丛金黄色的花朵沿着假山石壁垂下来。

      沈令仪今年十二岁了。

      两年时间,她从一个清瘦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身量修长的少女。面容还是清秀的那一路,有一种越看越耐看的沉静之美。

      小桃已经认了八百多个字了。从最简单的“人”“大”“天”到复杂的诗词句子,她的字也变得端正了一些,还能看懂简单的文书了。小桃现在被调到了库房做登记,这是沈令仪通过老夫人安排的,算是脱离了赵妈妈的管辖。赵妈妈自从那次被老夫人训斥之后,安分了不少,但沈令仪知道,她心里的那根刺还没拔掉。

      沈令婉今年十四岁,明年就要及笄了。

      及笄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之一,意味着成年,可以议亲了。在世家大族里,及笄礼不只是自家的事,更是一场展示家世和姑娘品貌的社交盛事。办得好,姑娘的名声就传出去了,好亲事自然来;办得不好,就只能关起门来过日子了。

      柳氏从半年前就开始张罗沈令婉的及笄礼了。

      先是请了一位从宫里退出来的老嬷嬷来教沈令婉宫廷礼仪,走路怎么走、坐姿怎么坐、行礼怎么行、说话怎么说。那位老嬷嬷姓孙,五十来岁,身板笔直,面容严肃。沈令婉每天上午要跟她学两个时辰的礼仪,走路的步幅、转身的角度、微笑的弧度,全都有规矩。

      然后是请了一位姓方的女先生来教诗词。方先生是洛京有名的才女,年轻时出过一本诗集,如今虽不写了,但学问还在。她教沈令婉的不仅有基础的诗词格律,还有如何在宴会上即兴赋诗、如何巧妙应对别人的出题,这些都是学问。

      再然后是衣裳首饰。柳氏请了城里最好的绣坊“锦绣阁”的绣娘来给沈令婉量身裁衣。光是及笄礼那天的衣裳就做了三套,一套正红色的礼服,配金线绣的凤凰纹;一套杏红色的宴客裙,配银丝绣的牡丹纹;一套鹅黄色的家常衫,配淡绿色的折枝花。首饰更不用说,金累丝的凤冠、红宝石的耳坠、白玉的镯子、珍珠的项链……柳氏恨不得把整个首饰铺子搬到女儿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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