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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换药 当然还 ...

  •   当然还少不了秦婆子。

      秦婆子是传话的,在整个侯府里人面最广。她每天在府里跑来跑去,和谁都能搭上几句话。沈令仪对她的态度一直比较客气。

      秦婆子是个精明人,她收了好处,自然会回报一些信息。

      那天下午,秦婆子来东厢送老夫人传的话——说是明日请安推迟半个时辰,老夫人要去小佛堂上香。送完话之后,秦婆子没有马上走,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搓着手,眼睛往屋里瞟了瞟,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拿不定主意。

      沈令仪注意到了。她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门口。

      “秦嬷嬷还有事?”她问,语气平淡。

      秦婆子犹豫了一下,凑近了说:“三姑娘,老奴有件事不知道当不当讲。讲了吧,怕给姑娘添堵;不讲吧,又怕将来姑娘怪老奴瞒着。”

      沈令仪看着她。秦婆子的那双三角眼里有犹豫、有算计,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不吐不快。有些人就是这样,心里装不了太多事,总想找一个人说说。

      “秦嬷嬷请说。”

      “是关于陈姨娘的。”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站在门口,像平时听秦婆子闲聊一样,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事?”

      秦婆子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嬷嬷在屋里做针线、翠荷不在附近,院子里也没有其他人经过,才压低了声音说:

      “当年陈姨娘生病的时候,老奴还没调到正院来,还在后院当差。后院那边离药房近,老奴每天从药房门口经过,注意到一件事。柳夫人房里的一个婆子,叫王妈妈的,频繁出入药房。不是去领药,是去和药房的人说话。起初老奴没在意,后来发现每次王妈妈去过之后,药房就会给陈姨娘换一副新药。换了七八次,每次换药之后陈姨娘的身子就比之前差一些。”

      沈令仪的心跳加快了,她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王妈妈?她是谁?”

      “是柳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老人,跟了柳夫人二十多年了。后来陈姨娘没了之后,王妈妈也被柳夫人打发回了老家,说是年纪大了让她回去养老。”

      “那药房的人呢?”

      “药房原来是一个叫李贵的人管着,后来也被辞了。听说是犯了什么错,但具体什么错,没人说得清楚。”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秦嬷嬷,”她说,“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跟谁说过。”秦婆子摇头,“当年老奴只是一个跑腿的,这些事看在眼里也不敢多说。如今……”她看了看沈令仪,“如今老奴觉得,姑娘是个明白人,或许该知道。”

      沈令仪看着她,秦婆子今日主动提起她生母的事算是意外。沈令仪有些拿不准她的动机,也许是看她在老夫人院里留下了,借机讨好她,也许是对陈姨娘的同情,也许是对柳氏的不满,也许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件事不该被埋没。

      “多谢秦嬷嬷。”沈令仪说,“这件事我记下了。但请秦嬷嬷不要再和别人提起,少一事总好过多一事,包括翠屏姑姑。”

      秦婆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秦婆子远去的背影,脑子里飞速运转。

      柳氏房中的人频繁出入药房,如果陈姨娘的药真的被换掉了,她是怎么瞒住府里的众人做手脚的。是换了方子?减少了有效成分?还是加了一味相克的药材?

      秦婆子的话只是一个人证,而且是一个没有直接参与的人证。王妈妈已经被打发走了,药房的李贵也被辞了。想要查证,难度极大。

      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屋里。周嬷嬷说陈姨娘的本名叫秋棠,姓陈是被卖入陈家做丫鬟后才改的姓。入侯府后做了父亲的妾室,便只被称做‘陈姨娘’了。

      她生前最喜欢在院子里种茉莉花。她说“茉莉花虽不起眼,但到了夜里最香”。大概也是她对自己处境的一种隐喻吧。

      如果秋棠还活着,她会是什么样的人?会像柳氏那样精明算计,还是像周嬷嬷那样安分守己?会教沈令仪绣花做针线,还是教她读书识字?会给她说一门好亲事,还是由着沈崇山把她随便嫁了?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沈令仪的书桌上仍然放着那本《声律启蒙》,不过她在老夫人跟前已经快学完了。老夫人说等学完了要给她换一本,大概是《唐诗三百首》或者《古文观止》。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字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腊月的黄昏来得早,申时刚过,天边就泛起了一层灰紫色的暮光。院子里的灯笼还没点亮,一切都笼在半明半暗的朦胧中。

      周嬷嬷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灯光映在姑娘的脸上,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周嬷嬷知道,姑娘心里装着很多事。比她这个老婆子能想象到的多得多。

      “姑娘,”周嬷嬷忽然说,“你最近跟吴婆子和秦婆子走得近,是有什么打算吗?”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周嬷嬷。

      “嬷嬷,你觉得这个府里的下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周嬷嬷想了想:“忠心?”

      “也是,”沈令仪点了点头,“忠心和本分并无分别。”

      她放下书,认真地对周嬷嬷说:“嬷嬷,我要做一件事。我要把咱们能接触到的人,一个一个地理清楚。谁管什么、谁知道什么、跟谁关系好、跟谁有过节,都要弄清楚。”

      周嬷嬷听得有些发愣。

      “这……这是做什么?”

      “嬷嬷,”沈令仪说,“我在这个府里,没有银子,没有靠山,没有人手。老夫人能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我得自己立起来。”

      “老奴……老奴听姑娘的。”周嬷嬷最终说。

      “嬷嬷,从明天开始,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知道的陈姨娘生前的事,一件一件地告诉我。不管多小、多琐碎,尤其是跟柳氏可能有关系的,都告诉我。”

      周嬷嬷的手抖了一下,针扎在了手指上,渗出一滴血来。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眼眶泛红。

      “好。”她说。

      周嬷嬷不会写字,那天晚上,沈令仪就坐在炭盆边,听周嬷嬷一点一点地讲述陈姨娘的故事。

      陈姨娘是个安静的人,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她喜欢坐在窗前绣花,绣的花跟真的一样。她对下人好,从不摆主子的架子。她怀孕的时候很高兴,说生了孩子就有了依靠。她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了两天两夜,差点没挺过来。生了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吃了柳夫人安排的大夫开的药,时好时坏。最后那年冬天,一场风寒就把她带走了。

      “姨娘走的时候,”周嬷嬷的声音哑了,“拉着老奴的手说——‘嬷嬷,帮我看着孩子。’”

      沈令仪低着头,没有说话。陈姨娘临死前把女儿托付给了周嬷嬷。而命运把那个女儿换成了她。

      那她就要替那个孩子,替陈姨娘,活出一个样子来。

      夜深了。

      周嬷嬷说完了故事,擦了擦眼睛,去铺床了。沈令仪坐在炭盆边,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地矮下去。

      入冬之后的正院,比旁处暖了几分。老夫人房里的地龙烧得匀实,热气从脚下的青砖缝隙里渗出来,烘得整间屋子都暖洋洋的。沈令仪每日午后在老夫人跟前读书,读半个时辰便觉困倦,眼皮子沉得厉害。老夫人也不勉强她,摆手叫人端一盏热牛乳来,看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目光里有一种笑意。

      这日读的是《女则》。沈令仪对这类书兴趣不大,但面上做得认真。老夫人靠在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手串,听她一段段念过去,偶尔纠正一两个字的读音。

      “读到‘妇人之事,存于祭祀’,停一停。”老夫人忽然道。

      沈令仪抬头。

      老夫人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像是想起了什么,半晌才道:“这句你懂不懂?”

      “大约是……妇人最重要的事,在于操持祭祀。”沈令仪斟酌着答。

      老夫人哼了一声,说不清是认可还是不以为然。“字面上是这个意思。可你只当它是一句规矩。写这话的人,心里未必是这般想的。”

      沈令仪没有追问。她知道老夫人说话的习惯,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果然,老夫人顿了一顿,又道:“写书的人坐在书房里,天下事都归他一张嘴。他说妇人该做什么,妇人便该做什么。”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沈令仪低下头,不敢接。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还小。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去吧,今日就到这里。”

      沈令仪行礼告退,由丫鬟翠屏领着回自己住的东厢房。路上经过回廊,冷风从廊柱间灌进来,她不由缩了缩脖子。翠屏替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道:“三姑娘走快些,房里炭盆已经燃上了。”

      她点了点头,跟着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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