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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过往 入夜, ...

  •   入夜,沈令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嬷嬷已经在外间歇下了,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鼾声。屋里只留了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从纱罩里透出来,在墙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

      她想起一件事。

      前几日,她经过正房的时候隐约听见老夫人在和人说话。声音很低,隔着门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庶出”“不容易”“那些年”。当时她困得很,没多想就回去睡了。

      现在回想起来,老夫人是庶出?

      这个念头让她一下子清醒了。

      侯府上下都知道老夫人周氏出身将门,父亲是前朝的游击将军,战功赫赫。可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老夫人的生母是谁。在这个时代,嫡庶之间的差别如同天堑,如果老夫人当真是庶女出身,那她后来能嫁入侯府、执掌中馈,这中间的经历恐怕比任何话本子都要曲折。

      沈令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决定找一个机会,弄清楚这件事。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隔了两日,老夫人晚间留她在正房里用了饭。饭桌上只有祖孙二人,菜色简单,一碟炖得烂熟的肘子、一碗豆腐羹、一盘清炒时蔬、一盅鸡汤。老夫人吃得不算多,喝了两盅鸡汤,神色舒展。

      饭后沈令仪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老夫人今日兴致不错,讲了几件沈崇山小时候的事,“你父亲七岁的时候,头一回骑马,摔下来哭得鼻子都歪了,还不许旁人扶。”

      沈令仪听着,嘴角弯了弯。“父亲如今骑马可威风了。”

      “那是后来练出来的。”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人嘛,哪有天生就会的?不过是被逼到那份上了,不会也得会。”

      说到此处,老夫人的目光微微一沉。

      沈令仪没有出声打扰。老夫人很快收起了那一瞬的恍惚,重新端起茶盏。

      窗外忽然起了风,树枝刮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

      又坐了一刻钟,老夫人打了个哈欠。“去吧,你也早些歇着。明日还要早起练字。”

      沈令仪起身告退。

      她没有立刻回东厢房,而是借口更衣,绕到了正房后面的夹道里。这条夹道连着正房后窗和后面的小花园,平日少有人走,但正房的窗户对着这条夹道。如果屋里的人说话声音稍大,夹道里便能听见。

      她承认这个行为不太光彩。但获取信息的最佳时机往往稍纵即逝。

      夹道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角门上挂的一盏灯笼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照出脚下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墙根处生着一丛枯了的野草,被霜打得伏在地上,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冬夜的风从夹道两头灌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牙关都咯咯作响。她把披风裹紧了,又用两只小手捂住了嘴。既是为了挡寒气,也是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然后贴着墙壁站定。

      正房里果然还有说话声。

      老夫人的声音低而沉稳,另一个声音略尖些,沈令仪辨认出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孙嬷嬷。孙嬷嬷跟了老夫人三十多年,从侯府搬到这正院里来,是老夫人的心腹中的心腹。

      “……老太太今日精神不好,可是又想起从前的事了?”孙嬷嬷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什么。看见那孩子,就想起自己小时候。”

      沈令仪心头一跳。

      “三姑娘是个好的。”孙嬷嬷说,“聪明,又知道分寸。不像……”

      “不像婉姐儿?”老夫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婉姐儿也不差。只是被她娘教得太紧了,浑身都是刺。”

      “老太太说的是。”孙嬷嬷顿了顿,又道,“不过三姑娘确实像您。老奴有时候看着,都觉得恍惚。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跟您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老夫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复杂的味道。

      “像我又怎样?我当年是什么处境,她如今又是什么处境?”

      “老太太当年……确实不易。”

      “何止不易。”老夫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娘是父亲的妾,进门三年才有了我。嫡母面上和气,暗地里连月钱都克扣。我五岁之前穿的都是姐姐们剩下的衣裳,颜色褪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沈令仪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她虽然猜测过老夫人可能是庶出,但亲耳听到这些细节,仍然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老夫人的声音继续传来,不急不缓。

      “七岁那年,嫡母要把我送去庄子上养。说是‘庶女不必读太多书,识几个字就是了’。我父亲不肯,他虽是粗人,但疼爱子女。他拍着桌子说:‘我的女儿,就算是庶出,也得像模像样地养大。’嫡母这才罢了。”

      “老侯爷是个好的。”孙嬷嬷轻声道。

      “他是好的。可他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一世。”老夫人道,“他常年在外打仗,家里的事终究是嫡母做主。我在家里如履薄冰地过了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

      “后来嫁到侯府来——”

      “后来嫁到侯府来,”老夫人接过话头,“你以为就是享福了?侯府那时候的家底,比现在还不如。你老侯爷,我说的是崇山他爹,是个纨绔,娶了我不过是因为我父亲有兵权,能帮衬他。进门头三年,婆婆不待见我,嫌我出身低,规矩不好,针线不好,说话也不好听。”

      孙嬷嬷叹了口气。“那些年的事,老奴都记得。老太太受了多少委屈,旁人不知道,老奴心里清楚。”

      “不提了。”老夫人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庶女嫁到这种门第里来,不过是凑数的。活得好是运气,活得不好是本分。”

      夹道里的沈令仪,感到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可您抗下来了。”孙嬷嬷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感慨。

      “是啊。”老夫人语气很淡,“十五年,从十七岁进门,到三十二岁你老侯爷去世。我一步步把这个家攥在手里,中间死了两个孩子。”

      孙嬷嬷似乎红了眼圈,吸了吸鼻子才道:“老太太是铁打的人。”

      老夫人又笑了,这次笑声里有一种沈令仪从未听过的苦涩,“谁都不是天生铁打的,我只是没有退路。我娘家早没了——父亲战死沙场,嫡母改嫁,生母在我十岁那年就病死了。我嫁到侯府来的时候,身后一个帮我说话的人都没有。我除了自己小心一些,还能靠谁呢?”

      沈令仪的眼眶一热,她忽然明白了。

      “那孩子——”老夫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令仪那孩子,比你以为的还要难。”

      “老太太的意思是?”

      “她三岁就没了娘,被扔在那个破院子里。”老夫人道,“周嬷嬷是个忠心的不假,可一个老嬷嬷能顶什么用?那孩子是自己把自己从鬼门关拽回来的。烧了三天,差点就没命了,突然就醒了——醒了之后像换了个人似的。”

      沈令仪后背一凉。

      “我头一次见她来请安,就觉得不对。”老夫人继续道。

      孙嬷嬷犹豫道:“老太太是说……”

      “我不管她是什么。”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决然,“我只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她聪明,知道分寸,懂得进退。最重要的是,她骨子里有一股硬气,像是天生带的。”

      “老太太对她寄予厚望。”

      “寄予厚望倒也谈不上?”老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沉思,“我只是不想让她走我的老路。我这一辈子,是硬生生从泥里爬出来的。回头一看,满身都是伤。”

      “老太太……”

      “她不必像我这样。”老夫人道,“她可以走一条更稳当的路。前提是她得有足够的本事。”

      孙嬷嬷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所以老太太才亲自教她。”

      “我也老了,”老夫人道,“还能护她几年?等我走了,她还是得靠自己。这个府里,崇山指望不上,他对庶女从来不上心。柳氏更不用说了,面上笑眯眯的,心里那把刀子比谁都利。”

      “老太太看得分明。”

      “看得分明又怎样?”老夫人叹了口气,“崇山不信我。他信他媳妇。儿子信媳妇不信娘,天经地义的事。我能做的,就是在还能动弹的时候,把那孩子教出来。”

      正房里安静了很久。

      沈令仪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那里。老夫人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心里慢慢割。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夹道里的风越来越冷了,她悄悄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周嬷嬷还在外间打盹。她脱了鞋,钻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令仪在黑暗中睁着眼,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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