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大爹最适合当皇后了》南金东箭

119、天命 黄昏时

　　黄昏时分，萧珩出了书房，独自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行人不少。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在巷口叫卖，几个孩子围在旁边流口水。一个卖布的妇人在铺子前头晾晒新染的蓝布，那蓝色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鲜亮。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他与沈令仪的初见很平淡，那时候他在宫里，出身卑微，不受父皇宠爱，没有人真正相信他，也没有人愿意接近他。他走在宫城里，到处都是冷眼和窃窃私语。

　　沈令仪在他面前却很放松和平静，甚至愿意在他心情低落的时候陪在他的身边。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沈令仪总是一次一次地让他刮目相看。

　　萧珩在前线打仗的时候，每隔几天就会收到沈令仪从洛京送来的回信。信里写的是政务军情，在末尾才会添上一两笔私话。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动了心思。感情这种东西不像打仗，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地点。它像春天的雨，落在土里的时候无声无息，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长出了芽。

　　他曾经以为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她是他的嫂嫂，虽然只是名义上的，虽然她和萧景珣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但在世人眼中，她就是“三皇子妃”。他如果对她有心思，那就是觊觎兄嫂，是大逆不道。

　　后来他明白了，那些所谓的“大逆不道”不过是世俗的枷锁。一段被迫的婚姻，凭什么要困住她一辈子？但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他可以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他不能不在乎她的处境。

　　他走到了城南的那座宅院，抬手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翠微，她看到萧珩，连忙行了礼，把他迎了进去。

　　“沈姑娘在后院呢。”翠微说，“承煦在放纸鸢，姑娘和九娘在旁边看着。”

　　萧珩穿过前院，经过堂屋，来到后院。后院新种了几棵石榴树和一架葡萄藤，还没到结果的季节。

　　沈令仪坐在葡萄架下面的一张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她总是手不释卷。承煦在院子中间跑来跑去，手里牵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鸢。纸鸢飞不高，承煦跑得满头大汗，却乐此不疲。

　　“娘亲你看！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承煦兴奋地叫着。

　　赵姨娘笑着点头：“好，好，飞起来了。你慢些跑，别绊着。”

　　萧珩站在后院的月亮门处，看着这一幕，一时竟有些恍惚。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沈令仪今天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薄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只插了一支木簪。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清晰，眉眼间带着一种从容的宁静。承煦在她身边跑过的时候，她伸手帮孩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而温柔。

　　这一幕太像一个家了。

　　萧珩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涌上一股酸涩。他想：如果我能一直留在这里，不进宫、不当皇帝、不管什么天下苍生……

　　沈令仪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他，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扬了扬眉毛，然后把书放在石凳上站了起来。

　　“殿下。”她说。

　　“承煦。”萧珩朝孩子招了招手。承煦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萧珩蹲下来，用自己的帕子帮他擦了擦汗，“纸鸢飞得好不好？”

　　“好！”承煦用力点头，“但是它总是往左边歪。”

　　“尾巴太短了。”萧珩说，“回头我让人给你做一个大尾巴的，保准飞得又高又直。”

　　承煦高兴得跳了起来，赵姨娘和翠微带他去洗手喝水，承煦欢欢喜喜地跑了。

　　后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令仪重新坐回石凳上，示意萧珩也坐。萧珩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今天朝会上，周延龄递了劝进表。”萧珩开口直接说正事，他知道沈令仪不喜欢绕弯子。

　　沈令仪点了点头，“我听说了。三十七位大臣一起联名。”

　　“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种事瞒不住人的。”

　　萧珩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令仪，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我想恢复你的身份，登基之后立你为后。这件事拖下去，会有朝臣拿这件事做文章，在背后议论说‘有损圣德’，会想尽办法让我立别人的女儿为后。我可以不理他们，但那些话……那些话会传到你耳朵里。我不想让你受这种委屈。“

　　他说完后，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殿下，你说的‘委屈’，是指什么？”

　　萧珩一怔，“什么？”

　　“旁人的议论我从来都不会放在心上，你也不必为我担心。”

　　萧珩以为自己要被婉拒了，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哪怕一丝勉强或伪装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她是真的不怕。

　　沈令仪狡黠地笑了一下，“但是，你在乎我的感受，让我很开心。”

　　萧珩终于放下了心里那块石头，上前一把抱住沈令仪，“那你是不是答应我了？”

　　“还有承煦的事呢，他是萧景珣的儿子。你登基之后，他的身份怎么办？”

　　“我会妥善安排的，他还是个孩子，上一代的恩怨不应该牵连到他。我会给他一个闲散宗室的身份，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

　　沈令仪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从城南宅院出来之后，萧珩在回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骑着一匹快马，从城北的方向疾驰而来，到了萧珩面前猛地勒住缰绳。马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尘土飞扬。“殿下！”来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萧珩认出了他，这是派往西北的信使刘七。

　　“起来说话。”萧珩说。

　　刘七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殿下，西北急报！西北三郡的驻军全部改变完成，四皇子本人请求入京朝见！”

　　萧珩接过信拆开看了看。信是陆长清安排在西北的探子写的，内容和刘七说的一致。“好，你辛苦了。先回去歇着，明天到营中领赏。”

　　刘七应了一声，牵马退下了。萧珩站在街边，看着刘七远去的背影，心里想着：天时、地利、人和，全都齐了。他没有理由再犹豫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也很忙碌。

　　七月二十，第二次劝进，这一次是一百零九位朝臣联名，外加各州郡太守、刺史、将军的贺表，摞起来有半尺高。

　　萧珩这一次没有推辞。他站在大殿之上，接受了群臣的劝进表，只说了八个字：

　　“天命所归，不敢推辞。”

　　大殿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吾皇万岁“的呼声。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们，有人真心欢喜，有人随大流，有人心有不甘，但无论如何，这个结果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陆长清跪在群臣之中，低着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十一年了，从北境到洛京，从蛰伏到登顶，他和萧珩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北境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天，他的师傅站在破旧的营帐前，望着南方的天空，对他说了一句：“长清，总有一天，我会回到那里。”

　　现在他替师傅完成了夙愿。

　　萧珩当即颁布了《废黜萧景珣嫡妃沈氏封号诏》，以萧景珣谋逆为由废黜其妻妾封号，同时以沈氏有功社稷为由特免连坐，恢复其宣平侯府本姓身份。

　　陆长清并不意外，他从萧珩的表情里就看出了端倪。陛下从城南回来之后，眉眼间的那股郁气消散了。能让萧珩在一夕之间放下纠结的人，只有一个。

　　朝堂上可能会有有异议的人，陆长清都能料想得到。一拨是礼部的老学究，他们会说‘废黜旧婚不合古制’之类的。另一拨是某些有野心的世家大族，他们想借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所以会阻挠沈姑娘的身份恢复。

　　果然，第一个出声的是御史中丞方岳年。方岳年是个刚直的老臣，向来以“直言敢谏”著称。他站出来反对说，“废黜嫡妃封号事涉宗室礼法，应由宗正寺和礼部共同审议，不宜以一道诏书草率行之。”

　　陆长清不慌不忙地站出来，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沈氏代管洛京政务期间，调度有方、军民安泰，此等功绩，诸位大人有目共睹。若因其旧日身份而埋没其功，恐非朝廷赏罚分明之道。”

　　方岳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陆长清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陛下又明显心意已决，他再纠缠就显得无理取闹了。

　　诏书最终以多数通过，当天下午就张贴了出去。

　　洛京城共有三十六坊，每坊的坊门口都设有一面告示栏，用于张贴朝廷的公文和告示。今天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

　　“废黜‘萧景珣嫡妃’之封号……恢复‘宣平侯府沈氏女’之本姓身份……”一个穿蓝布袍子的老秀才摇头晃脑地念着，念到“两度暗害、知情不救”的时候，旁边的人忍不住插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