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并肩 朱雀门 ...
-
朱雀门两侧搭建的观礼高台，插着旗帜，文武百官和勋贵家眷依次站定，衣冠锦绣，珠翠摇曳。朱雀门正中的御道是军队入城的通道，两侧用绳索拦开，禁军持戟而立。辰时三刻，号角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
人群开始骚动。
“来了来了！”
“是军队！我看到旗子了！”
远处，朱雀大街的尽头，出现的是一面玄色大旗，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萧”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后面是骑兵，步兵，前排的将士手持长槊，槊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的铠甲上带着刀痕和修补的痕迹，脸上是风吹日晒留下的深褐色，目光沉稳而坚毅。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七殿下万岁！”
“将士们辛苦了！”
有大娘把手里的花往马上扔，有小孩骑在父亲肩上拍手叫嚷，有年轻姑娘红了眼眶，也有老兵站在人群里默默流泪，他们曾经也是这些铁甲方阵中的一员，只是如今老了、伤了、退了。
军队一队一队地过去。骑兵、步兵、辎重车队、俘虏被押在队伍中段，衣衫褴褛，垂头丧气，和前面趾高气扬的将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人群中有人朝俘虏扔东西，被禁军拦住了。
然后，沈令仪看到了他。
萧珩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位于队伍的前三分之一处。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戎装，没有戴盔，头发束在脑后，被风吹得有些散。腰间佩着剑，马鞍旁挂着一顶银色面具，那是冲锋时戴的。
长途跋涉、日夜操劳之后，整个人的轮廓变得更加分明。脸上的皮肤被南方的太阳晒成了深一个色号的小麦色。
人群中的欢呼声更大了。
“七殿下！七殿下！”
有百姓跪了下来。萧珩微微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动作自然。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知道看到在人群中的沈令仪，才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在万千人海中相遇了。周围是震天的欢呼，是飞舞的旌旗，是铁甲与马蹄的轰响。
沈令仪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仰了仰头，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入城仪式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数万将士依次通过朱雀门，沿朱雀大街行至宫城前的承天广场。沿途百姓夹道欢呼，花瓣和彩带从两旁的楼上飘洒下来，几乎铺满了整条大街。
凯旋宴设在宫中的麟德殿。人人面带喜色，殿内灯火辉煌，数十张案几分列两侧。沈令仪被引到文官首席的位置坐下，正好能斜对面看到主位方向。
萧珩和太傅分坐在最靠近御座的位置上。萧珩已经换了衣裳，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比白天穿戎装时多了几分贵气，少了几分杀伐之气。
宴席开始之前，太傅先讲了一番话。大意是七皇子萧珩忠勇可嘉、平定叛逆、保境安民云云，又说天佑大梁、社稷之福云云。群臣附和，一片祥和。
接着本该是论功行赏的环节，但是萧珩说诸位将士行军劳顿，今日暂且不论国事，大家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明日早朝皆有重赏。
底下一片叫好。
宴席进行到一半，萧珩被群臣围着敬酒，道贺，说的都是“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之类的话。偶尔有人问起东南的战事细节，他便拣能说的说几句，不能说的便一笑带过。
沈令仪喝了两杯酒，然后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悄然离席。
出了麟德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八月夜晚特有的凉爽和花香。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殿里那股子脂粉和酒菜的混合气味终于散了。
“翠微，走吧。”
“姑娘不等宴席散了？”
“不等了，该看的都看了。“
翠微点点头，跟在她身后，沿着宫墙慢慢走。远处殿内的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和虫鸣混在一起，倒也和谐。
走了没多远，沈令仪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宫墙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玄色锦袍，白玉腰带。萧珩靠在墙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看着她。
沈令仪怔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溜出来的。”萧珩说。他的声音比白天在大殿上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里面太吵了。”
“那你是怎么摆脱那群像你贺喜的臣子，还能走到我前面的。”
“那自然是有些飞檐走壁的功夫。”萧珩把灯笼换了一只手提着，空出来的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你呢？怎么也出来了？”
“我也嫌吵。”
两人对视了一瞬。
“黑了。”沈令仪说。
“嗯。”
“瘦了。”
“嗯。”
“伤着没有？”
萧珩犹豫了一下：“有一点。不碍事。”
“哪儿？”沈令仪瞬间有些焦急。
“左肩。被流矢擦了一下，已经好了。”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知道“擦了一下”多半是轻描淡写了，但既然他说已经好了，那就不在宫墙根底下讨论这个问题。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令仪侧头看了他一眼：“谢什么？你既然信任我，把事情交给我来做，我自然要竭尽全力。况且我又有你撑腰，又有周大人，程大人，韩校尉，太傅等等帮忙，也不难对付。倒是你——”她顿了顿，“陆长清的信里说你天天只睡两个时辰。”
萧珩笑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学会告状了。”
“那里是告状，他是担心你。我也担心。”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沈令仪自己也微微一愣。但她没有收回，只是把目光移向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毕竟你是承煦的七叔。他要是不高兴了，我也哄不住。”
萧珩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承煦好不好？”
“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精力充沛，可能闹腾了。”
“有没有好好读书？”
“可聪明了，先生都快把他当成宝供着了。”
萧珩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人走到了宫门口。萧珩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灯笼递给沈令仪，“拿着，我刚在殿上瞥一眼这个灯笼就觉得好看。”
“你呢？”
“我原路回去。还得露个脸，不然太傅该找我了。”
沈令仪接过灯笼，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时，两人都微微一顿。
然后沈令仪收回了手，提着灯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萧珩。”
“嗯？”
“欢迎回来。”
回到城南宅院，赵姨娘正在做针线。看到沈令仪，立刻迎上来。
“姑娘回来了！七殿下，怎么样了？”
“挺好的。黑了些，瘦了些，人没事。”
赵姨娘松了口气：“那就好。“
沈令仪把灯笼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灯笼是普通的宫灯样式，竹骨糊着白纸，里面点着一截短短的蜡烛。
“翠微，把这个收起来。”
“收哪儿？”
“在门上挂起来吧。”
沈令仪洗了脸，换了家常的衣裳，午睡了一会儿，早上实在起太早，感觉一直迷迷糊糊的。
刚睁开眼，翠微就进来了，告诉她萧珩来了有一会儿，现在在外面陪承煦玩耍。
沈令仪头也没抬：“让他进来吧。”
萧珩走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月青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又谈起了正事，“二皇兄是被生擒的。”
“活着？”
“押送回京的途中，他在过江的时候投水了……没救回来，对外就说染病身故。”
沈令仪点了点头。二皇子萧景瑜举兵叛乱，如果活着押回来，处置起来反而麻烦，直接杀了显得萧珩不念骨肉亲情，不杀后患无穷。如今“病故”在路上，倒是大家都轻松。虽然这“病故”二字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大家心知肚明。
“东南几郡的善后，我已经交给了陆长清和地方上的几位能吏。吴郡张氏那边，我许了他们一些商贸上的便利，他们暂时安分了。丹阳的李牧我也做了安排，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把他调离了丹阳。会稽的刘安……”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
“刘安怎么？”
“刘安的女儿嫁给了我的一个副将，这桩婚事还是陆长清促成的，天天给人家牵线搭桥。”
沈令仪挑了挑眉：“那姑娘愿意吗？”
“陆长清说，是双方情愿的。那副将虽然出身不高，但人品和能力都不错。刘安的女儿也喜欢，就是听说刘安一直心气不太顺。”
“那就好。”沈令仪说，“联姻这种事，最怕的就是强人所难。”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特意让人去问过。”
两人又聊了几句东南的局势。萧珩说得简练而清楚，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沈令仪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也都是务实的，粮草如何安置、降兵如何处置、地方官如何调配。
聊完之后，两人一起去了后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