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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不虚此行 讨厌上扬的 ...

  •   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许志贤正在场馆旁边的酒店大堂里做拉伸。

      刀疤陈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女子轻量级,坚持完今天决赛咱们去吃点好的。”

      许志贤收起拉伸的腿站起来,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首轮轮空后她上次直接进了半决赛。

      决赛名单上印着名字和国籍,她的名字排在最下面,旁边标着“R1 Bye”。对手已经确定了,是一个美国选手,身高一米七九,臂展比她长出一截,比赛记录栏里写着十二胜三负。

      祝姐靠在酒店前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身高比你高十五公分,臂展长得多。她半决赛的打法我看了录像,前手刺拳很重,喜欢压上来打内围。”

      刀疤陈和祝姐对视了一眼,双双转头看向许志贤,“你跟她硬拼体力划不来,得靠移动和节奏。她的弱点在下盘,重心转换慢,你只要让她把重心压出去就回不来。”

      许志贤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好。”

      比赛当天,场馆里坐了大半满。德国的观众不像国内那样闹腾,大多数是安安静静坐着看的,偶尔有精彩的组合拳才会鼓掌。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拳台照得白晃晃的,四角的立柱在台面上投出斜长的影子。

      许志贤站在红角,缠手带已经被裁判检查过了,拳套是组委会统一发的,红色的,十二盎司。头盔箍在头上勒得太阳穴有点发紧,她调整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对面。

      对面那个美国选手正从蓝角走出来,确实很高,肩膀宽厚,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她那个量级里显得有点超标。她走到拳台中央的时候停下来,朝许志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自己右眼眼角往上挑了一下,挑衅地歪嘴扯了一下。

      场馆里安静了一瞬。这个动作的意味太明显了,台下有人低低地“哦”了一声。许志贤隔着拳台中间的裁判看着那个动作,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垂下眼,重新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走回红角。

      锣声响了。

      第一回合许志贤没有急着进攻。她踩着前脚掌在拳台上移动,保持距离,让对手先出拳。美国选手的前手刺拳确实重,每一次戳过来都带着整个上半身的重量,许志贤侧身闪开,拳风擦着她的肩膀过去。

      “不能退,横移!”许志贤想起在训练场教练的叮嘱,往后撤只会让对手的臂展优势越拉越大,她开始往两侧移动,逼对手跟着她转。

      美国选手的重心果然出了问题。每次转身追她的时候,下半身都显得笨拙,像一艘大船在窄河道里掉头。

      第一回合还剩三十秒时许志贤出了一次反击。对手前手刺拳落空,身体前倾的瞬间许志贤左脚蹬地,后手直拳从下往上钻进去,打在对手下巴侧面。那个美国选手被这一拳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台下响起一阵吸气声。

      第一回合结束的锣声响了。许志贤回到红角坐下,陈教练递过水瓶:“打得好,继续磨她。她已经开始喘了。”

      第二回合许志贤换了节奏。她不再只是等对手出拳再反击,而是主动压上去打组合拳,打完就撤,不恋战。美国选手的臂展优势在近距离反而成了累赘,她的长胳膊收不回来,许志贤的短拳在里面钻来钻去。

      第三回合中段,许志贤抓住了一个机会。对手后手摆拳抡空,整个人旋转了半圈,重心全压在左脚上。许志贤侧身切入她的左侧,一记左手勾拳打在肋骨上,紧接着右手摆拳跟上,正中太阳穴。

      那个高个子选手像一堵被从底部抽掉砖的墙,直直地倒了下去。后背砸在拳台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裁判跨步上前,俯身开始数秒。

      “一、二、三……”

      全场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裁判数数的声音和头顶通风管道嗡嗡的低鸣。许志贤退到中立角,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地上那个正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对手。

      “……七、八……”

      就在裁判数到第八秒的时候,许志贤突然抬起右手,举过头顶。她转头看向台下的裁判长,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示意自己要求休息。

      全场哗然。台下陈教练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旁边的队友也愣住了。裁判长看了看许志贤,又看了看地上快要爬起来的美国选手,犹豫了一下,吹哨示意暂停。

      美国选手被助手扶回蓝角,往脸上泼水,擦汗,按摩肩膀。她喘着粗气看向对面红角的许志贤,眼神里的困惑正在一点一点被愤怒取代。

      一分半钟的暂停结束。锣声再响,美国选手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冲了上来。她的拳头比之前更重、更快,但节奏全乱了,全是单拳,没有组合,没有防守。许志贤侧身、摇闪、下潜,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蛇,每一拳都刚好擦着她的皮肤过去。

      还剩一分钟的时候,许志贤再次抓住了机会。对手抡空之后收拳太慢,腋下门户大开。许志贤一记左勾拳打进去,正中肝脏位置,美国选手的身体像被折了一下,弯下去,膝盖跪在台面上。

      裁判再次上前数秒。数到第七秒的时候,许志贤又抬起了手。

      全场这次发出了明显的声音。有人在嘘,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陈教练坐在台下,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师母,低声说了一句:“她在遛她。”

      师母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回了他一句:“我猜她应该想来七回”。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许志贤把对手放倒之后,都在裁判数到七八秒的时候举手示意暂停。美国选手一次又一次地被扶回蓝角,喝水、擦汗、被按摩师拼命揉肩膀和大腿,然后又被推回拳台中央。

      到最后全场的气氛已经变了。观众席上有人在喊“让她打”,有人在摇头。许志贤站在红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已经被折磨得几乎站不稳的对手。鼻血从她的鼻孔里淌出来,在下巴上拖了一道暗红色的线。

      是时候了。

      锣声响了。第六次。

      这一次许志贤没有等。她从锣声落下的那一刻就压了上去,前手刺拳开路,后手直拳跟进,左右摆拳交替。对手已经完全没有了防守的意识和力气,双臂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只能靠本能的闪躲来避让。

      一记右手摆拳正中对手的颧骨。那个高个子选手像一棵被拦腰砍断的树,整个人朝侧面倒下去,脑袋砸在拳台垫子上弹了一下。

      裁判上前数秒。回头时十分庆幸这一次许志贤没有举手。

      “一、二、三……”

      全场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许志贤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满脸是血、正在徒劳地试图撑起身体的对手。

      “……七、八、九……”

      裁判数到九的时候,美国选手的手指动了一下,但身体没能离开地面。

      “十!”

      裁判挥手,示意比赛结束。全场爆发出巨大的声响,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水。

      许志贤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走近地上那个还在喘息的人,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对方脸上淌下来的鼻血,沿着她有些发肿的右眼眼角往下划了一道笔直的线,像一滴倒流的眼泪,慢慢下坠。

      台下的医护人员已经冲了上来,把她抬上担架,从拳台边上护送下去。担架经过许志贤身边的时候,她侧过身让了一下,垂着眼没有看,她实际上不太忍心看,不过应该没人相信了。

      下了拳台,祝姐走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以为你会来个现代版七擒孟获”。

      许志贤摘下头盔,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她抬手拨开,低头慢慢解开拳套的魔术贴。“是啊,可惜流鼻血留早了。”

      一个举着麦克风的人拦住了她。胸牌上印着赛事媒体的标志,摄像机镜头正对着她的脸。

      “许,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记者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她,“在全场观众面前,五次暂停,让对手反复站起来又倒下——”

      许志贤抬起头看向镜头。汗水从她的鬓角滑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眼睛因为头发被箍得太紧而显得比平时更往上扬,露出一道清晰的下三白,像冷血动物在暗处盯着猎物,但认真的神态又稀释了些许锐利。

      “讨厌上扬的眼睛,”她字正腔圆,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一个字都送了出去,“那就请继续下坠吧。”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又问:“为什么只画一半?”

      许志贤转头看了他一眼:“中国有句古话——”

      记者打断了她,决定举手抢答,用怪异的腔调说起中文:“我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许志贤看了他两秒,似是被逗乐了,“也算是一句吧。不过我想说的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希望下次她带着更高的格局和更强的实力来找我。”

      她说完转身要走。记者追上来拦住她:“还有颁奖仪式呢许选手。”

      许志贤停住脚步。她回过头,目光从记者脸上移到旁边那个一直站在摄像机后面的赛事主办方代表身上。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作为主办方,选手不懂事,主办方也不懂事吗?放狠话环节可以侮辱对手吗?你们没有任何制止的表示。我对你们很失望,对你们这场比赛的含金量产生了质疑。我需要你们的道歉并拒绝上台领奖。”

      主办方代表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头看向正在现场直播的摄像头。

      许志贤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身朝教练的方向走去。

      祝姐递过一条毛巾,她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出了场馆的灯光范围。身后那些嘈杂的、议论的、鼓掌的、嘘她的声音,被她一步一步甩在了身后。

      夜色渐深。慕尼黑夏季的晚风凉丝丝的,吹在人身上带着一种从山那边过来的清冽感。

      他们一行人沿着场馆后面的街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底下支了几个烤架,炭火的热气裹着孜然和油脂的味道远远飘过来。

      刀疤陈走在最前面,闻着味儿步子都快了几步。他回头朝后面喊:“就这儿了,我看网上评价这家不错。”祝姐在后面翻了个白眼:“你从机场就开始念叨要吃正儿八经的德式烤猪肘,到了跟前又嫌人家价格贵,转了半天才找着个路边摊。”刀疤陈假装没听见,已经在烤架前面跟老板比划上了。

      几个人找了张长桌坐下。桌子是木头的,台面被无数食客的杯底和手臂磨得油光发亮,边缘有些翘起来的漆皮。烤串和烤猪肘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油,配着德国特有的那种酸菜和土豆泥,看着粗糙,入口却意外地扎实。刀疤陈给每人面前放了一杯啤酒,送到许志贤面前的时候她摆了一下手。

      “我不喝酒。”

      “又不比赛了,喝一杯怕什么。”旁边一个队友推了推她的胳膊。

      许志贤把啤酒杯推到桌子中间:“我以可乐代酒。”

      刀疤陈没勉强,自己端起来灌了一大口,泡沫沾了一嘴。祝姐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之后眼睛亮了:“这真比国内的好喝。”几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到后面话都多了起来。刀疤陈拍着桌子开始讲他年轻时打比赛的事,讲得唾沫横飞,队友们笑得前仰后合。祝姐在旁边时不时拆他的台,两个人一来一回地斗嘴,像在说相声。

      许志贤坐在桌子一端,手里端着一杯加了柠檬片的可乐,看着他们在昏黄的灯光底下闹成一团。看着看着,笑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可乐。

      可乐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头绳好像不见了。那根黑白斑点的花边头绳,赛前在休息区走廊的时候还在手上,后来可能随手放在什么地方了。

      她伸手摸了摸圆溜溜的后脑勺,头发散着,确实没有。正想开口问旁边人借一个,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姐,你在找头绳吗?”

      那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带着一种瓷器般的质地轻笑。许志贤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桌子旁边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那根黑白斑点的头绳。

      他身着深灰色的薄款上衣,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中间,身高大概一米八出头,肩线平直。巷子里的暖灯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五官被阴影和光线切成几块明暗分明的区域。鼻梁高挺,眉骨深而干净,下颌线收得利落,一双瑞凤眼如沐春风,整张脸宛如神作。

      许志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的手上。那根头绳被两根手指捏着,悬在半空中,像一只等着被接走的蝴蝶。

      “谢谢。”她站起身,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头绳的时候,那个好听声音又响起来了:“你的选择和行为倒是十分般配。”

      许志贤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抬起头正好和他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那一小簇烤架的火光。她停下接头绳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等他继续说下去。

      男生没有继续开口。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观察她对这个评价的反应。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紧接着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于蔚阑,找你好久了。你在这儿啊。昨晚教授点名了没?”

      许志贤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于蔚阑。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目光从男生的脸上滑到他的肩膀上。那只手正搭在那里,主人是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同龄男生,正朝于蔚阑笑。

      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不是她让自己来德国的目的吗?

      于蔚阑被朋友搂着肩,目光还落在许志贤身上,似乎没料到她突然亮起来是什么意思。那眼神变化得太快了,前一秒还是冷漠疏离,后一秒就像看到一块被埋了很久突然挖出来的金子。

      许志贤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就差握住于蔚阑的手了,表情诚恳得过分,但于蔚阑愣是觉得眼前的人满是坏水儿:“不知兄弟选的哪个呀?异国他乡,我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于蔚阑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许志贤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醉醺醺的队友,似乎在试图判断她是真的激动还是装出来的。他琢磨了半天没琢磨透,最终磕磕巴巴地回了一句:“……Dormancy。”

      许志贤立刻赞同道:“蛰伏好啊蛰伏好,我也选的蛰伏。”

      于蔚阑反应了一秒,忍不住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不是选的反抗吗?你猜我从哪里捡到的头绳啊小姐。”

      许志贤这才想起自己当时随手把头绳放进 Resistance 充当投票,不禁干笑了两声。在巷子里的嘈杂人声中,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间,同时笑了。

      旁边的兄弟认出了许志贤,十分激动:“欸你不是今天赛场的冠军吗,天呐一连串操作太爽了。”他停不下赞叹,脑袋快晃成了拨浪鼓,“夯爆了姐们,听说赛制对放狠话环节严格限制侮辱动作了,你以后就是我偶像!!”

      “现场直播完估计粉丝你都已经排不上号了。”于蔚阑调侃道。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巷子入口处不远的地方,一个红棕色头发的少年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手里拿着一卷比赛海报,和一支签名用的马克笔。海报已经被攥出了几道深深的压痕。

      他就那样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看着巷子深处那张长桌旁边并肩站着说话的人。灯光照着他一半的五官,柔和的侧脸轮廓露在光里,另一半融进阴影,看不清表情。

      他看着涂鸦墙上的互动问答 Life is ( ),停在“Guardianship”的箱子前面停留了很久,明明只是游戏而已,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和做题一样选自己觉得最正确的。走在他前面的一男一女前后分别投了蛰伏与反抗,他没细看,只觉得身影有点熟悉,另一个似乎是准备上台的选手。

      没错,生命就是一场“守护”。如果你开心,那么我的退让就值得。凌星衍有些想哥哥了。

      远传长桌旁的两个人还在说话,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巷子里的晚风剪成一片一片的,听不太真切。

      少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那张皱巴巴的海报慢慢展平,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的红色拳击手,然后把它卷起来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在看谁,又像是两人都看了一遍又一遍。

      哥哥正侧着头和女孩说着什么,他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很柔和,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柔和,也可能是因为好多年没见过了,他变化很大,但并不陌生,人群中还是一眼能认出。

      见到哥哥他自然是高兴的,不过如果能换个场景就更好了,他现在只想单独过去要张签名而已。虽然自己完全不懂拳击,但还是被她的一系列出乎意料的行为震撼到了,甚至主办方都为此都调整了不少赛制,不许再出现临时暂停遛对手的情况……还发声明道了歉,严格规范放狠话环节,简直大快人心。现场应该没有人不佩服她的。只是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哥哥。

      凌星衍收回目光,往巷子外面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面上,随着步伐一高一低地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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