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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蛰伏 她无条件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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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6月底。
出分那天许志贤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570分,在他们省份,211能选的只有石河子,太偏了。
她关掉查分页面,又打开,又关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把电脑合上了。
那段时间家里气压很低,父母不知道因为什么生气。
警察梦碎以后她就没再认真想过别的方向,填志愿这件事像一座突然横在面前的山,她不知道从哪条路开始爬。妈妈四处找人,专门在网上找了个出名的规划专家,半小时电话四千五,咨询规划和就业方向。又另外找了机构,根据分数和意愿排了九十多个志愿,冲稳保三档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纸。
许志贤翻着那张长长的名单,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能从头开始想:家里是做什么的,有没有意向做同一行,父母这两条路她都不打算走。再想城市还是专业,她没概念。要不要读研读博,也没概念。要不要考公,更没概念。
最后她只能画了一张表,把绝对不想做的职业列出来。不想当老师,不想当律师,不想当会计。不想学的科目也列出来,不想学化学,不想学物理,不想纯数学,也不想纯设计。吃经济的打法也排除掉,从剩下的专业里再看城市、学校和分数。
后来结果出来,滑档去了第七个志愿,是武汉一所双非的建筑大类,专家电话说建议大二分流选城乡规划。
这段时间的研究,妈妈硬生生把自己钻研成了半个规划老师,后来邻居咨询填志愿也来找她。许志贤有时候半夜路过书房,看见台灯还亮着,桌上摊着各个学校的招生简章和专业排名,用荧光笔标得花花绿绿的。
她躺在宿舍床上回想这些的时候,想起出分那天下午有一件更奇怪的事。
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着,外面天已经暗了。她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床前忽然多了一个人,边缘微微发着光,像一层被阳光穿透的薄雾。
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影和她不太像,但让她莫名觉得熟悉和安稳,眉眼间有她还没拥有的沉静,特别有安全感。
“你是……十年后的我?”许志贤那时候还懵着,但不知道为什么并不害怕。那个人影点了点头,说话很快,像时间不够用。许志贤只记得自己当时问的全是无关紧要的事:原来十年后的自己比现在更好,那我就放心了。我后悔选这个学校和专业了吗?家里情况怎么样?妹妹呢……
对面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时声音放轻了些:“放心吧。十八岁没得的鲜花和掌声,二十岁以后会亲自给自己补齐。家里一切安好。妹妹……”她顿了一下,“初中别让她寄宿了,多跟她交流聊天。专业嘛也还行。学校……挺好。你不是路痴嘛,校区小不容易迷路。而且在那里可以培养你坚韧不拔的个性。”
许志贤后面还想再问什么,但一时没法全倒出来,真想畅聊一天一夜,但人影已经开始变淡了。她赶紧从床上连滚带爬到书桌,复盘刚刚的对话,写下她说的那句“去学拳击。”
“什么?”
“去学拳击。”
人影最终散了,像一捧被风吹走的发着光的沙。
许志贤坐在床上愣了很长时间。她无条件相信她说的所有话。既然未来的自己让她去学拳击,一定有她的用意,自己照做就好了。
开学之后她四处打听附近的拳击馆。学校后门出去两条街有一家叫“铁拳”的拳击俱乐部,门面不大,招牌被雨淋得有些褪色,但里面设备还算齐全。她走进去的时候前台没人,里间传来沙袋被击打的闷响,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教练姓陈,四十出头,短发,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说话嗓门大但没什么废话,江湖人称刀疤陈。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练过?”
“没有。”
“为什么想学?”
“想打架。”
“拳击和打架不完全一样。”刀疤陈看了她几秒,没再问,从架子上拿了一副缠手带扔给她:“先缠上。”
那是她第一次摸到拳击手套。皮革的味道很冲,内衬还带着前一个人留下的汗渍。
刀疤陈教她最基本的站架,前脚微曲,后脚蹬地,重心下沉,拳头收在下巴旁边。她站了不到五分钟大腿就开始发抖,陈教练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地说:“坚持不了就别练了。”
她没说话,他做生意的本质不是销售自己产品吗?这样哪个顾客还愿意买账?心里嘟囔着,咬着牙又站了五分钟。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哀愁、决断、分离、不堪,似乎欢乐的时光微不足道到可以忽略,痛苦与沉默席卷蔓延。
她应该都已经经历了吧,但并没有告诉自己要避开。或许她早已记不清了,或许时间太急来不及说,或许她觉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无论到哪个城市,许志贤都没有放弃拳击。刮风下雨去,期末周也去。刀疤陈一开始觉得她撑不过三个月,后来看她每次训练都到,哪怕状态差也从不请假,就没再说过什么。
训练的内容渐渐变得系统。每周三次基础课:跳绳热身二十分钟,空击三组,沙袋五组,手靶三组,最后是体能训练,俯卧撑、卷腹、深蹲,每组做到力竭。
刀疤陈站在旁边看,偶尔出声纠正她的动作:“肩膀别耸,拳头从下巴出去。”“重心别往前压,你是打拳不是撞人。”“收拳比出拳快,记住这个。”
她学得不算快,好在她干什么都是渐入佳境,所以并不担心。
刀疤陈也说她最大的优点是能沉下来,不急着打中别人,先把自己站稳。
她逐渐适应了那种被拳头击中的感觉,适应了疼痛之后肌肉的酸胀感,也适应了训练结束后整个人像被拆开又重组的疲惫。很多事她觉得记忆里好像发生过,但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不重要了,她记得与她的约定,她不想辜负她。
一年之后刀疤陈开始让她打实战。对手是一个练了两年多的男生,比她高大半个头,出拳重,不过节奏单一。许志贤第一回合被逼在角落挨了好几拳,肋骨和手臂上青了一片。第二回合她开始移动,不跟他硬碰硬,利用步伐拉开距离,等他出完拳再打反击。第三回合结束的时候那个男生喘得比她还厉害,刀疤陈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还行。”
后来她也没成为俱乐部最强的存在,不过刀疤陈偶尔会让她带新来的学员做基础动作,说她教得更耐心标准。
2022年秋天,刀疤陈训练结束之后把所有人叫到擂台边上。
“明年夏天德国有个比赛,慕尼黑那边的邀请赛,业余组,国际性的。”他手里拿着一沓纸,周边全是“刀疤陈有实力”的起哄声,他看了眼从人群里刚钻出来的脑袋,继续道:“想去的人可以在我这里报名。但名额有限,内部要先打选拔赛,赢了的才能去。”
底下立刻有人问:“什么级别的比赛啊?”
“业余拳击,按体重分级别。女子组18到35岁,轻量级到中量级都有。”陈教练翻开手里的文件,“报名需要提供体检证明和护照复印件,女子运动员要签未孕声明。比赛装备由组委会提供,拳套、头盔这些不用自己带。但是得自费去,来回机票和住宿自己解决。”
许志贤听完后又从前面钻了出来,但心跳快了半拍。德国。慕尼黑。她清楚记得她跟自己说的就是这场比赛,时间地点都对上了,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她暗暗想道,感觉心里沉甸甸的。
选拔赛在一个月之后举行。俱乐部里报名的人不算多,女子组只有四个。许志贤打了三场,赢了前两场,第三场输给了一个练了四年的师姐。她本来以为自己没戏了,但选拔结束之后刀疤陈让她多留了会儿。
“你签证材料准备一下。”
“我没赢。”
“我知道你没赢。”刀疤陈耐心说道,“但去比赛不光是看输赢。你状态稳定,心理素质好,适应陌生环境也比他们强。去了德国之后训练、倒时差、面对国外裁判和观众,这些比打赢一场选拔赛重要。”他顿了一下,“而且你英语比他们好。”
许志贤愣了一下,拳头还攥在腿侧没收回来。“这不公平。”她声音闷闷的。她输给师姐是明摆着的事,打赢了的去,打输了的留下,规则不该因为她破例。只是没能实现对她的承诺,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会不会影响她的计划。
陈教练靠在擂台柱上,双手抱臂,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训练馆的日光灯下绷出结实的阴影。
他低头看着她,那道眉骨上的旧疤在抬眉时折了一下,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俩都去。”
许志贤仰着头看他,反应了两秒。
“马上教练!!”她转身就跑,步子又快又急,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自己搁在长凳上的缠手带一把抄走,然后继续往更衣室方向冲。背影消失在门口之后还能听见她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内容,但那个调子一听就是高兴的。
刀疤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板,低头笑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收拾手靶。旁边正在卸拳套的另一个教练抬眼看了看:“你也太惯她了。”
“惯什么惯,”刀疤陈把手靶摞在一起,“我看中的苗子实力不会差,期待一下吧。”
那个教练笑着瘪了瘪嘴,“好好好,知道了你的关门大弟子。”
接下来几个月她开始准备签证材料。
去德国参加体育比赛需要申请申根签证,以文化体育活动为目的,停留不超过九十天。护照有效期要在申请停留期之后至少三个月,两张近期证件照,旅行医疗保险保额不低于三万欧元,银行账户最近三个月的流水。
最重要的是德国主办方的邀请函和国内俱乐部的派遣函。
刀疤陈帮她联系了德国那边的比赛主办方,那边发来一封正式的邀请函,用德文写的,上面有主办方的地址、电话、比赛时间和地点。她把所有材料整理好交到大使馆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翻了翻,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说回去等通知。
等待的那段时间她照常训练,每天早上去操场跑五公里,下午去俱乐部打沙袋和手靶,晚上通宵在画室过夜画图,不敢留宿舍打扰舍友,有时候画着画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签证下来那天刀疤陈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收拾东西,下周三出发。”底下一排人发各种表情包,许志贤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夏天的风热烘烘的,远处的天空是灰蓝色,有几朵云慢慢移动。她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十八岁没得的鲜花和掌声,二十岁以后会亲自给自己补齐”她当时没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站在阳台上被热风吹着,好像明白了一点。
现在的自己,已经在兑现这句承诺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在房间里打包行李。护照、签证、体检报告、比赛装备、两件换洗衣物、一本德语常用词手册。
第二天早上六点,刀疤陈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在俱乐部楼下等着。车上还有另外三个队员,加上刀疤陈和师娘祝长盈一共六个人。许志贤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膝盖上。面包车驶出市区的时候天刚亮,路灯还亮着,远处的天际线被晨光染成一条橙红色的线。
师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逗弄道:“紧张吗小贤贤?”
“有点。”许志贤正低头啃着祝姐自己做的点心,猛地抬头逗笑了祝长盈。
“正常。”刀疤陈接话道,手里的方向盘没松,“到了那边适应两天,别想太多。”
许志贤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物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城市,反反复复。
面包车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小时到机场,托运、安检、登机。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然后被云层遮住了。
她闭上眼。拳击手套的皮革味道、沙袋被击打时的闷响、刀疤陈纠正她动作时的吼声、训练结束后浑身酸痛躺在垫子上的那种疲惫感……这些片段在她脑子里轮流闪过,像一帧一帧的幻灯片。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遇到什么,但她记得她对自己说过的话。每一句都记得。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光线忽然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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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前最后一次年级大会上,辅导员抱着一沓打印出来的项目通知走进大教室,他推了推眼镜:“学校今年有几个暑期研学项目,涵盖好几个国家,学校报销一半费用,有意向的同学可以到我这里领申请表。现在可以上台了解一下。”
底下乌泱泱开始嘈杂讨论,有人上去问老师:“德国是什么项目老师?”
“慕尼黑应用技术大学,建筑方向为主,跟你们专业对口。”辅导员翻了翻第一页,“时间是七月初,大概三周左右。”
凌星衍坐在第一排听得还算清楚,本来正在笔记本上随手画房子,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慕尼黑。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在他脑子里慢慢荡开一圈波纹。
他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那沓纸。
晚上回家,他把那张项目说明铺在桌面上仔细看了一遍。慕尼黑应用技术大学,建筑与设计学院,三周课程,内容包括城市更新案例调研、德国现代建筑史讲座、以及几个历史城区的实地考察。学校报销一半费用,剩下的自己承担,签证和保险自理。报名截止日期是六月中旬,需要提交成绩单、英语水平证明、个人陈述和一封专业老师的推荐信。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印着项目日程的初步安排。七月初开始三周,中间有两个周末是自由活动时间。他把日程表上那几个自由活动日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那张纸,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他去办公室找了辅导员,领了申请表。辅导员没多说,把表递给他:“这个项目名额不多,学院这边要筛选一下,你成绩够,应该问题不大。”
凌星衍点了点头,又打开电脑搜索了慕尼黑应用技术大学的官网,翻了翻建筑学院的课程介绍和师资页面。又搜了一下从重庆到慕尼黑的航班,大概要转一次机,总时长十几个小时。
周末母亲在花店里忙,他帮着搬了几盆新到的绿植,蹲在地上把花盆底下的托盘一个个摆好。母亲在旁边修剪枝叶,随口问他最近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暑假有个去德国的项目,在考虑报名。母亲手上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德国啊……你哥是不是在那边待着?”
凌星衍把最后一个托盘放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嗯。他读研那个学校就在慕尼黑。”其实哥哥没跟她们说过,失联的九年里音讯全无,只是想打听总归还是有点消息,母亲是,自己也是,虽然并不多。
“妈,我走的这段时间店里的活儿记得交给员工,你别接触什么陌生人啊,熟人也尽量少说话,不要单独出行啊……”凌星衍边不停走动边断断续续嘱咐道。
“好好,星衍你每天都这么说,我早就记住了,三岁小孩都没看得这么紧……”凌涓似乎已经习惯了,自从星衍一九年重新考到本地以后,就和变了个人一样,到哪儿都守着自己,凌涓没多问,只觉得孩子应该有他的道理,好在终于决定出一趟远门,他倒是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
做母亲的,自然是世界上最心疼孩子的。
母亲继续低头剪花枝。凌星衍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后面洗手。水流冲在手上的时候他想,如果去了,也许可以在自由活动的那几天去他哥以前待过的地方看看,只是不知道哥哥在哪个学校。
确定入选之后他开始办签证。申根签证的材料清单列了整整一页:护照原件和复印件、两张白底照片、旅行医疗保险、学校派遣函、德国那边的邀请函、银行流水、住宿证明。去大使馆递签的那天排了挺久的队,前面好几个人似乎是一起的,在讨论什么拳击赛。
等签证的那段时间他偶尔会查一下慕尼黑相关的信息。晚上他坐在电脑前翻一个本地生活类的论坛,有人发了一篇去慕尼黑旅游的攻略,下面有人留言说“如果对体育感兴趣可以去看看那边的拳击比赛,经常有”。凌星衍看到那条留言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办签证时前面的那批人。
搜索跳出来几条结果,其中有一条是关于七月份在慕尼黑举行的一场拳击赛事的预告,有几个中国人的名字。他看着那个日期和场馆名,目光停了一会儿。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窗外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他想起五年前,哥哥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说了关于母亲的噩耗没多久就散了,像从未来过。他希望是假的,但他不敢赌。复读重考的原因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早上六点的飞机,他需要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