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我的蝴蝶》珍珠尚书

24、摊牌 既然要纹，

　　第二天上午，她坐在酒店床沿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切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点开昨晚加的微信对话框，指尖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附近有没有比较好点的刺青店？

　　回复来得比预想快。于蔚阑先是回了一个问号，然后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你考虑好了吗？以后就没法考公了。”

　　许志贤看着那行字，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后腰。隔着衣料，指尖能触到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轮廓。她打字：“考虑好了。麻烦推荐吧。”

　　那边安静了几分钟。然后一个定位弹出来，跟着一句：“这家店比较正规。”

　　许志贤按着导航找过去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店开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面不大，但玻璃擦得极干净，门口放着一小块黑色的金属招牌。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阵消毒水和植物精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前厅的墙壁刷成浅灰色，挂着几幅装裱好的手稿和成品照片。靠墙有一排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各种品牌的色料瓶和一次性针头包装，整整齐齐地码着，像药房的陈列架。角落有一台专业的消毒柜，指示灯亮着绿色。再往里走能看到两间隔开的操作室，门都半掩着，能听见里面低低的嗡鸣声。整体来说没有想象中那种地下的、昏暗的、烟雾缭绕的感觉，反而干净，敞亮，甚至有一点像诊所。

　　老板正从其中一间操作室里出来，送一位手臂上缠着透明保护膜的客人到门口。他应该三四十左右，顶着一脸络腮胡，右臂和脖子上都有纹身，图案精细，颜色沉稳。他和那位客人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大概是多久换膜、多久不能沾水、恢复期间忌口哪些东西。客人点着头走了，门在身后合拢。

　　老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许志贤身上，然后滑到她身后刚刚从里间走出来的于蔚阑身上，用德语问了一句什么。许志贤听不懂，不过看神情猜出了大概，估计是问“这就是你刚刚说推荐的朋友吗”，虽然有些吃惊于蔚阑在这里当员工，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于蔚阑点了点头，也用德语回了一句，声音不高，许志贤没全听清，只听到一个“Adonis”，应该是在叫于蔚阑。

　　阿多尼斯吗？那很美了。许志贤想起希腊的典故，记不清有一个蝴蝶好像以此为命名。

　　老板转向许志贤，换成了中文，虽然带着点口音但很流利：“你好，想了解什么？”

　　许志贤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扶到后腰上：“遮疤，我想纹……一只蝴蝶。”

　　“Adonis最擅长的就是蝴蝶。他设计过很多，我这里的客人有不少用的是他的手稿。”老板说完看向于蔚阑，努了努嘴，“你带她看看。”

　　于蔚阑明显没想到老板会把话头直接甩过来，耳根一下子红了。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厚皮活页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十张手稿，全是不同品种、不同配色、不同姿态的蝴蝶。有的是写实的、翅脉纹路纤毫毕现，有的是偏抽象的风格、用色大胆又克制。每一张右下角都用铅笔签着Adonis。

　　许志贤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她停在一页上。那是一只蓝闪蝶，翅膀展开的角度正好适合覆盖后腰的位置，翅脉的线条流畅自然，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渐变过渡。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活页夹转向于蔚阑：“这个我很喜欢。”

　　于蔚阑看了一眼，把活页夹合上：“喜欢这个风格的话。”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我给你重新设计一个。既然要纹，就要一只完完全全只属于你自己的。”

　　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的吗？

　　许志贤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她点了点头：“好。”

　　老板在旁边看着，带着笑意，转身去整理工作台上的东西，没有打扰他们。

　　“纹身之前要注意几件事。”老板从操作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递给许志贤，“24小时内不要喝酒，不要剧烈运动，保持伤口干燥。具体写在本子里了。设计稿出来以后我们再约时间，来了先看位置和大小合不合适，调整到满意再动针。”

　　许志贤接过小册子，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德英双语的注意事项写得清楚明白。

　　于蔚阑把画到一半的稿纸折好放进包里：“我送你出去。”

　　两人走出刺青店，午后的阳光白亮亮地铺在街道上。于蔚阑走在她旁边，步伐不快，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街边的咖啡馆门口坐着几个人，一只灰鸽子在人行道上迈着小碎步。

　　“你在这里半工半读吗？”许志贤没忍住，她原以为他在这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才能表现得这么不食人间烟火。

　　于蔚阑点点头解释道，“虽然相比其他国家留学压力小了不少，但到底得自己补贴点。”

　　是因为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吗？许志贤沉默着，有些心不在焉。

　　“你接下来这几天有什么安排？”于蔚阑转了话题。

　　许志贤想了想：“想去附近的学校逛逛。看看跟国内有什么不一样的。你呢，有什么安排吗？”

　　于蔚阑点点头：“慕尼黑应用技术大学就在这附近，那边的建筑系挺有名的。正好我下午在这里接了地陪，往前走大概十五分钟就到了。”

　　两人沿着街道往学校的方向走。经过一片小广场的时候，于蔚阑忽然开口：“你昨天那场比赛，为什么遛了对方六次？”他的语气里带着认真的好奇，“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是我，真想不到这么好的反击方式。”他想到对手的挑衅侮辱动作。

　　许志贤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过分吗？”

　　“一点都不过分。”他笑了一下，“她做出这个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要为此承担后果。”不知道这句话他是说对手还是其他人，眼神有些恍惚。

　　许志贤低下头，数着脚下地砖的缝隙：“没错，这是她自己造成的。我其实想凑满七次来着，但她鼻血流太早了，再打下去我怕她真出事。”

　　于蔚阑听完安静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怎么，想效仿七擒孟获吗，”他摇了摇头，“你真是……”

　　“是什么？”许志贤被猜中有些惊讶。

　　“没什么。”他把嘴角的笑意压了压，但没完全压住。

　　慕尼黑应用技术大学的校区不算大，几栋浅色的建筑围着一片草坪排开，路边的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午间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他们顺着主路走到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声嘈杂了。

　　食堂的布局像一个大仓库改造的，挑高很高，天花板上垂下来几排长条灯。取餐窗口排着几列队伍，台面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当日的菜单和价格。许志贤扫了一眼：一餐大概在四欧到八欧之间，学生价更便宜一些。一旁的于蔚阑在懊恼没去本校吃，自己好歹有员工半价。

　　许志贤对德国菜的口味没抱太大期望，但还是选了一份带辣酱的鸡肉配米饭，于蔚阑端着托盘在她旁边，盘子里是清淡的烤土豆。不知道是胃口不好还是在身材管理，许志贤只希望他不是单纯为了省钱。

　　两人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就有一个声音传过来：“你们好呀，请问介意拼桌吗？”

　　许志贤抬起头，看见一个背着双肩包、戴眼镜的男生正端着餐盘站在桌边，脸上挂着笑。她点了点头，于蔚阑也点了下头。男生道了声谢，把餐盘放下，然后回头朝着人群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凌星衍，这边有空位！”

　　许志贤注意到于蔚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一块土豆滑落到桌面上，在白色桌布上滚了一小截。

　　于蔚阑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土豆，轻声说：“不好意思，有点失态。”他把土豆夹起来放到餐盘边上，重新拿起筷子，动作恢复如常。

　　戴眼镜的男生坐下的时候，凌星衍已经从人群里走过来了，手里也端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放着和许志贤那盘差不多的辣酱鸡肉饭，只剩下许志贤旁边的空位了。他看了许志贤一眼，一双桃花眼柔情夺目，开口时声音清朗：“你好，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许志贤点头。凌星衍坐下来，托盘搁在桌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磕碰。他坐下来以后像是才发现斜对面坐着于蔚阑，目光在于蔚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赶紧收了回去，低头手忙脚乱地拆筷子。

　　戴眼镜的男生显然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那一瞬间的微妙停顿。他刚喝了一口汤就猛地抬头看向许志贤：“哎，你是不是昨天那个拳击赛的红方选手？”他放下勺子，语速快起来，“我们昨天去看了现场，你简直帅呆了！我哥们还拿了你的海报去找你签名来着——”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凌星衍，“欸星衍，你不是去找她要签名了吗？”

　　于蔚阑闻言抬了一下头，回想起昨晚不远处杵着的少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难吃的土豆。

　　凌星衍轻笑着，笑容干净自然得看不出任何破绽：“今天这么幸运，和偶像一桌吃饭了，我还想别的干嘛。”

　　戴眼镜的男生挠了挠后脑勺，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看了看许志贤和于蔚阑：“你们是情侣吧？不好意思拼桌打扰你们了。”

　　许志贤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都是朋友，人多热闹。”

　　男生很快把话题转到别处。他看到许志贤那盘辣酱鸡肉，眼睛亮了：“偶像我们仨点的一样欸！你也喜欢吃辣吗？以后可以来重庆啊，那边美食特别多，火锅小面都很好吃。”

　　许志贤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重庆。这不是未来自己的读研学校吗，她放下筷子，看向那个男生：“重庆大学怎么样？”

　　“不错啊，建筑系尤其好。”男生用下巴指了一下凌星衍，“你可以问他，他是重大建筑的，也是准备保研。”

　　许志贤转头看向凌星衍：“那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我之后可能想了解一下那边的专业。”

　　凌星衍犹豫了一瞬，打开二维码，递了过去。两个人扫完添加好友的时候，于蔚阑坐在对面低头喝了一口水，杯沿挡住了他的表情，但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凌星衍抿着嘴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抬头时正好对上斜对面于蔚阑审视的目光，凌星衍撇了一下嘴，垂下眼帘，继续吃他盘里的辣饭。戴眼镜的男生开始问于蔚阑的本科学校，于蔚阑答了几句，说本硕都是在慕尼黑工大读的。男生又聊起研学的见闻，德累斯顿的某个美术馆、柏林的某条街区，一桌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原来他在德国过得没有那么好，除了长相外，并没有过上豪门贵公子的生活。凌星衍有些沉默。

　　午饭快结束的时候，研学团队的人过来招呼戴眼镜的男生和凌星衍集合。男生站起来抹了抹嘴，跟许志贤挥了挥手：“偶像保重！”凌星衍也站起来，把餐盘端起来，然后他深深地看了于蔚阑一眼，转身跟着团队走了。

　　食堂里的人群渐渐散去，他们那一桌周围空了大半。许志贤和于蔚阑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面残余着几个没来得及被收走的餐盘和杯底留下的水渍。窗外树影晃动，把碎光投在他们的桌面上，又移开。

　　两个人同时开口。

　　“不和你弟弟说几句话吗。”

　　“你来德国的目的不只是比赛吧。”

　　他们同时停下来，又同时楞了一下。于蔚阑先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你调查我？”

　　许志贤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丝毫没有被拆穿的难堪：“你难道不是带着目的接近？想知道？看你诚意。”

　　于蔚阑看了她几秒，忽然无奈笑了，率先摊牌：“因为我经常梦到你。”他摇手表明自己不是变态也并非调戏，“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吃了很多顿饭，你的喜好还有说过什么话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哦对你还在拳击场揍过我呢，”他抬起眼看向许志贤，“所以我才偶尔来看拳击想着积累点经验……”

　　许志贤本来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被未来的自己穿越回来提示过的。她想了想：“所以昨晚你才过来很做作刻意地搭话。”

　　于蔚阑点点头，又猛地摇头：“不做作呀，我说的都是真话，你确实是一个勇于抗争的人，昨天的比赛我也很倾佩你的反应，换成我不会交出这么完美的答案，我晚上正好又碰到你们才想着过去说说话的，第一次搭讪是有点没经验……”于蔚阑理直气壮又一本正经解释道，“而且说起刻意，我才不如你刻意呢。你一听到我名字立刻想过来套话了。”

　　许志贤认真回忆了几秒当时的态度，确实更奇怪一些，于是点点头：“是啊是啊，看来咱俩半斤八两，不过言归正传，你做的梦没准是以前的时间线里发生过这些事呢，也可以说平行时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为了找你才报名比赛的。未来的我说，这个时候你没回国，偶尔会看拳击赛我才来碰运气的。”

　　于蔚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往前坐了一点：“比我说的还奇幻，看来我不是精神分裂！我一直以为自己脑子有臆想症了神志不清。”

　　“……”许志贤心里头脑风暴了一下，明明记得她跟自己说过这个人是个话不多的狠角色，莫非现在还是幼年体所以话痨？未免太灵动了点吧……

　　他喜气洋洋地继续追问：“那我按时毕业了吗？回国老了没啊？”

　　许志贤被他问得又一愣，嘴角抽搐了一下：“放心，按时毕业了，还挺顺利的，风华正茂。”她看着对方心满意足地嚼着土豆，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还成了钻石王老五，不，挥金如土。”

　　于蔚阑睁大了眼睛，十分慵懒地往后靠回椅背：“不错不错。回国后我要一顿点三个外卖，狠狠奢侈一下，”想美了一会儿，他终于舍得回到正题，“那你来找我……主要是什么事啊？”

　　“我来查你继母。我想排除一下你母亲的死亡和她有没有关系。”

　　于蔚阑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刚才的兴奋急切瞬间凝固：“我……已经快十年没听过我妈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