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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穷图匕见   陈愠住 ...

  •   陈愠住的娱乐会所很大,还很时髦。
      大堂里有两条栩栩如生的金龙盘旋在沉木柱上,正中央的喷泉里屹立着一个石膏雕成的丘比特,丘比特背后是财神爷喜气洋洋的脸,那是一副巨大的十字绣,名字叫“财运亨通”。
      严斟行一走进会所,面对的就是一个不穿衣服的外国小孩儿雄赳赳气昂昂对着他尿尿,后头还有个满面红光的老头嬉皮笑脸地盯着瞧。
      “……”
      流水声潺潺,他木着脸面无表情与丘比特对望。
      陈愠似有所感,回头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
      严斟行收回视线,其实已经气的恨不得脱裤子跟丘比特对喷了,他有教养才没这样做的,“就是挺好奇,装修成这样,陈曳生为什么还没破产。”
      陈愠四下打量一圈,不解,“不是挺好的,中西合璧,雅俗共赏。”
      严斟行嗤笑一声,不与奇葩争辩。
      他只说正事:“你在审讯室里没法直接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陈愠反问:“我有什么想跟你的话吗?我怎么不知道?”
      “别装了,你在审讯室里表现的很矛盾,一边理智地认为你们没有任何杀人动机,一边又在有意引导何旷去调查你在绿茵之家里的其他朋友。”
      “有吗?我还以为我只是在配合警方调查呢,没有装什么吧,太敏感了警官。”陈愠走在前头装疯卖傻。
      严斟行不咸不淡哼了声,“我不认为一个刚出狱没多久又被警方怀疑,非但不紧张还能很快察觉警方意图并做出反应,一个这样的嫌疑人会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
      他十分笃定:“一看就是故弄玄虚,你其实就是希望我们去调查维尔薇和你那个姐姐。”
      “是么。”
      陈愠不置可否,只是把人领进电梯,按了八楼,这座娱乐会所的顶层。
      对方再瘦削也是个背过人命的嫌疑犯。
      严斟行盯着那个鲜红的数字,善意提醒:“我警校格斗一直是第一名。”
      陈愠疑惑地偏头瞥了他一眼,没听明白。
      好吧,严斟行闭上嘴,反正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白了,瘦的跟个小鸡仔似的嫌疑人肯定不会以卵击石。
      他继续分析:“你一开始只是想洗清嫌疑,还有引导何旷去注意维尔薇,结合你引导的方向,你知道维尔薇的动机是什么,因为那也是你的动机……它可能确实和纵火案没什么关系,但和你们这群人有关,对吧?”
      电梯间狭小又隐秘,曳引机低沉的嗡鸣声随着他的话落变得嘈杂刺耳,两扇门间明暗交错,陈愠的回答与电梯抵达八楼的提示音一起响起。
      “对。”
      电梯外,天台寂静,夜风簌簌,北区低矮密集的楼房环绕,再往外看只有无数巍峨大厦。
      这家会所立于北区聚集地的正中央,是日月升至最高点时,偶尔也能照一照的地方。
      陈愠仰视着其中最高的那座,严斟行知道那是P国监察局总部的办公大楼,他父亲如果今晚也加班的话,此刻应该就坐在陈愠看的角度办公。
      漂亮的眼睛专注盯着什么看时总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他不像在注视高楼,更像诗人在注视高悬的月亮。
      严斟行的声音不自觉放轻,只是他这人说话总是没什么温度的:“为什么不在审讯室里直说?”
      “你不也没在审讯室里直说?”
      严斟行没有回答,继续自己的推测:“你不信任警方,又需要警方,你的引导和破绽是为了达成被调查的目的,其实你并不觉得维尔薇是杀害霍源的凶手,如果我们真的顺着你给出的线索查,只会浪费更多时间。”
      因为真的去问维尔薇应该是问不出什么真相的,不然她也不会在第一次接受询问时什么信息也没给。
      这俩人肯定藏了事。
      陈愠转头,深情款款的假象不复存在,“可是你敢不查吗?”
      他向前一步,直直对严斟行对视,与审讯室里浮于表象的顽劣相比,现在的他近乎尖锐。
      陈愠问:“北区和警署天然对立,更何况,我又是陈曳生的亲弟弟,不信任警方,很奇怪吗?”
      陈曳生——也是这间娱乐会所的老板,最大帮派的唯一掌权人,还是北区近三分之一的地皮产权人。
      “亲弟弟?”严斟行微微愕然,“你有亲人,陈曳生完全可以作为你的监护人,为什么你的档案里会写你是孤儿?”
      陈愠耸耸肩,“因为我们出生时都没有户口。”
      “这在北区很常见,我出生后没多久爸爸就死了,我和我姐应该是他嫖出来的,我姐比我大二十岁,上小学前一直是她在打黑工养我,北区没有学校,她就把我当成孤儿送进了绿茵之家,方便送去主城上学,我是在那时候才有了合法公民身份。”
      北区几乎三分之二的居民都是上世纪战争流过来的外来人口,其中不乏一些身份不方便的暴民或是逃兵,黑户在这里确实不算一个多稀罕的事儿。
      说起这些,陈愠脸上没什么表情,“至于她是什么时候办的户口和身份证,我也不知道,她不怎么会跟我透露自己在做的事情,就像寻常父母那样。”
      听起来真是个丰富又坎坷的人生。
      警方目前能掌握的档案信息多半都是陈曳生“功成名就”以后的,至于她是怎么长大的,又是怎么一步步从北区聚集地的一个黑户成为今天风光无限的蛇头,这些一概不知。
      严斟行问:“陈曳生也和你隐瞒的目的有关系?”
      “没有。”
      尽管清楚他的目的不纯,尽管猜到他隐藏的信息未必真的与霍源的死有关,严斟行还是私下来找他了——因为年轻警官是个很有自信的大人物。
      陈愠想。
      他觉得自己和维尔薇没有串通一气的机会,因为就算陈愠认为维尔薇是安全的,维尔薇却不一定真的无辜,而且他凭什么觉得维尔薇一定安全呢,所以陈愠也不完全干净,他们之间完全有囚徒困境的可能。
      况且,这个会带着昂贵红宝石来上班的公务员一定是有他自己的目的。
      否则为什么要在那个节点推门而入呢?
      还有在审讯室的时候,他说了很多次,霍源和纵火案没有任何关系,可他却一直在指挥第一位中年警官把话题往这上面引。
      他是想背着警署其他人,查绿茵之家纵火案。
      直接找上来问,确实省时省力,可惜陈愠没来得及在审讯室里透露出的话,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我姐姐很厉害的,警官”,他听见了自己逐渐清晰鼓动的心跳声,桃花眼眨也不眨凝视着严斟行的脸。
      大人物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平静的心声因此开始激烈扭曲,藏在背后的手青筋暴起,顶到了缠在小臂上的长针——就算下错了棋也没关系,区区警校格斗第一而已。
      陈愠不敢让波涛的情绪阻挡他要做的事,冷静,他必须冷静。
      垂下的手背在身后偷偷掐住脉搏。
      “十月三日,霍源死前刚好两个月,小北街主干道旁的幸福小区,深夜,迷晕,抛尸,刀杀,赤身裸体。”
      “她叫许一欢,也是绿茵之家的孩子,是我的好朋友,也是维尔薇的……同性恋人。”
      奖池累积过于丰厚,要素重合多的无法忽视,加上强龙难压地头蛇,他们现在是在陈曳生的地盘上——明明压了一天的包袱终于卸下大半,陈愠却愈发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掐着手腕的指尖愈发用力,长针的针尖滑过皮肤,犹如被毒蛇舔舐过般冰冷。
      只要严斟行敢露出一丝一毫失望或者不在意的表情……
      还好,年轻警官只是微愣了片刻,很淡漠地问:“这个案子跟霍源有什么直接联系吗?”
      “不知道。”
      他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会不知道?”
      “因为根本没有人会去调查一个在北区生活的普通女孩是怎么死的。”
      两只眼睛不受控地涌上酸涨感,陈愠用力咬了口下唇,才迫使自己的语气勉强平静:“他们说她是因为太晚回家,所以被一个流浪汉杀死了,随便抓了一个乞丐,这个案子就破了。”
      “你们不是想查霍源是怎么死的吗?去查吧,维尔薇和许一欢的关系,她现在就是最大嫌疑人,还有我,或许这就是我的杀人动机呢,你敢完全信任我吗?说不定你想知道的绿茵之家纵火案也跟这件事有关系呢?”
      他竟然感到一阵快意,真实的,恶劣的情绪不可抑制,“想查清楚霍源的死,你就必须先查清楚许一欢的死。”
      说完,主城的大人物突然伸手碰了下他岌岌可危的眼眶。
      廉价的眼泪滴在他的指尖上,警官的面庞沉静到可恨。
      他居然伸手挤出自己脆弱的罪证,陈愠只觉得屈辱和恼怒,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可笑。
      “知道了,我会去查的。”
      严斟行若无其事收回手,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养尊处优的成长环境让他总是很难与苦主完全共情,除去对同行黑化的愤怒,陈愠大概也不需要他的同情和怜悯。
      至于为什么要为嫌疑人擦掉那一滴眼泪,极有可能只是因为强迫症不合时宜地发作了,或者是出于一些人道主义的关心。
      “按照你的说法,维尔薇的动机是因为许一欢,那不是正好说明维尔薇应该已经查清楚真相并付出了行动?”
      “我不知道。”
      陈愠移开视线,他皱着眉,心里活动很丰富的样子,看上去很像一头倔驴,“维尔薇查到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她在查,然后霍源就死了,是不是她干的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给你们一种可能。”
      “那为什么陈曳生没去为许一欢伸张正义?”
      “因为许一欢是她前女友。”
      严斟行觉得有点荒谬:“真的?”
      “当然是假的。”
      “……”
      “我坐牢坐了十五年,大家都变了很多,明明以前关系很好的,就像家人一样。”他声音很低,迷茫轻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在意许一欢被害真相的人只有我和维尔薇,大家现在都有秘密,只有我还是十六年前的样子。“
      “你……”
      严斟行本欲说些安慰的话,只是从旁观者的角度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同情的——身上背着两条人命的人不应该过的很好,所幸对方也没想听。
      陈愠笑了笑:“所以,我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这是双赢,警官。”
      重新注视严斟行的那双眼中氤氲未散,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和决绝,像一条离群洄游的鱼,孤独地奔赴,只为回到满目疮痍的巢穴。
      ……
      目的达成,陈愠心满意足。
      送走了严斟行,他回到自己的小套间,拿起茶几上的合照一下躺倒在沙发上。
      手腕上的指印深可见血,但陈愠一点不在乎,他只是怔怔盯着八个人的合照出神。
      那是维尔薇来到绿茵之家的第二年拍的,除了六个孩子,还有陈曳生和绿茵之家的院长尹小梅。
      陈曳生是个干练强势的女人,三十年前也是个干练强势的少女。
      她总是很忙,对待孩子完全说不上温柔,弟弟的到来如蝗虫过境,将陈曳生最好的年华啃的寸草不留,她只能竭尽全力的,粗鲁的给予陈愠生命,安全和温饱。
      而许一欢呢,毋庸置疑是最普通的那一个,皮肤黄,长相平平无奇,性格又很内向,不同于阮聆内向的温柔细腻,许一欢更多是怯懦沉闷,是合影时永远站在最边上的孩子。
      她那时候大概是有点颜控的,很多女孩小时候都会喜欢洋娃娃,许一欢也不例外,她对精致漂亮的东西总是格外偏爱。
      绿茵之家里,像洋娃娃的有两个,第一是维尔薇,第二就是陈愠生。
      她的偏爱持续了短暂的一生,也包括初二那年的夏天。
      北区大部分家长是不会让孩子读初中的,所以升上初中后,在外界不断的提醒下,陈愠生终于对贫困孤儿这一身份有了更具象的认知。
      除此之外,他的另一个特点也凸显了出来——长得好看。
      桃花眼,高鼻梁,皮肤白还不长痘,在最丑的年纪里,陈愠生的存在感一度赶超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学神,长得漂漂亮亮又很会说话的小男生谁不喜欢?
      初二八班的军二代霍知南就很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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