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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狗与狗 直直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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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直对上嫌疑人投来的目光,什么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严斟行决定从这一刻起开始对这句话持完全否定态度。
陈愠也在暗自打量着这个突兀闯进来的都市丽男。
来人有一张上可走秀下可入海的脸,五官精致立体,眼下还有一颗小痔,肌肉线条隔着衣服也能看出轮廓,肩宽腿长,穿着纯黑色的西装三件套。
陈愠见识少,穿这种衣服上班的只在两个地方见过——一个是娱乐会所,要么当保镖要么当模子,另一个是律师,他坐牢前在检查院里见到的。
一直在尽职尽责审问他的警官好像很生气,北区土著难得愿意同警官站在统一战线,“怎么现在律师也可以随意打断警官审讯了,就算是霍家的律师也太过分了吧。”
何旷没反驳,上级吃瘪是所有人都喜闻乐见的事情。
他的态度让陈愠暂时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当事人果然也没反驳:“所以你是对霍老先生有意见?”
“讨厌主城权贵是我们北区聚集地的风俗传统。”
“绿茵之家福利院的其他被资助者也会有这种风俗陋习吗?”
“或许?我不知道,也许北区风气在这些年里有进步呢?”嫌疑人的语气变得懒散,吐字都带上几分黏腻,“毕竟我缺席了十五年,是个思想跟不上进步发展的封建糟粕。”
严斟行冷笑一声,说话刻薄:“可你一年前就已经出狱了,一年时间都不够你进步?”
陈愠也笑的尤为讥诮,“我想可以理解吧,一个人想改变是件很困难的事呢……警官。”
他最后两个字咬的极重,称呼突然变了,严斟行却一点不惊讶,毕竟以自己的气质和谈吐被具备一定智力的嫌疑人看出身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他只是意味不明地扫视了一眼陈愠,抽出何旷身旁的椅子坐下。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非常刺耳,但跟严斟行的嘴比还是略逊一筹,“怎么不叫律师先生了?我看你脑子不是转得挺快吗,不配合警方破案也是你们北区聚集地的风俗陋习?思想跟不上进步的封建糟粕?”
陈愠并不恼,看向严斟行的眼神同样多了审视的意味。
他一开始的确猜测这人是霍家请的律师,但对方的反应却完全不符合他对律师这种拿钱办事的打工人预期——律师不会句句试探,试图套取更多线索。
这个男人想要的是真相,结合环境来看,这应该是警方的视角。
再结合他骚包的打扮和无人制止的闯入这点,兴许对方还是个很有身份的人物。
于是陈愠在须臾之间有了新的判断,“北区聚集地可没有这样的陋习,这位警官,我一直有在配合。”
年轻警官哼笑一声,他递给何旷一个眼神,无人在意,只能加重语气把进来时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才终于打发走了突发性耳聋的小何副队。
他自己留在这儿,与这个怪异又特别的嫌疑人两相对望。
严斟行问:“绿茵之家出事前一共有几个孩子?”
陈愠答:“十七个。”
何旷一走,衙内上级突然换了副嘴脸,没继续问维尔薇,又将话头重新对准了陈愠,气氛却莫名从剑拔弩张走向了某种意义不明的融洽。
“十七个?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吗?”
“不是,我只和五个孩子一起长大,维尔薇也是其中之一,另外十一个孩子是最后那几年才陆续收养进来的。”
“你们现在都还有联系吗?”
“大部分吧。”
陈愠有些心不在焉,定定地看着年轻警官身上唯一的亮色——是胸口处领带末尾别着的金苹果装饰,苹果梗下还有一枚红宝石,火彩闪耀,肉眼无暇,一看就价值不菲。
一直被人盯着胸口,严斟行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带,“看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在想您随身佩戴这么贵重的东西,在北区能坚持几个小时不被打劫。”
“……”
倒也没这么需要KPI。
严斟行:“所以,你刚才说你在案发当晚回家睡觉了,是一个人在北区租了房?你现在有收入吗?”
嫌疑人看上去还挺骄傲:“有收入,我住我姐姐那,两室一厅。”
姐姐?陈愠的资料上分明写的是孤儿,没有任何家人,严斟行猜测,大概是他在绿茵之家的那些个“家人们”。
“你和你姐姐住在一起,她不能给你做不在场证明?”
“她还在工作。”
看来还是个上夜班的,“她也认识维尔薇?”
“当然。”
“那你觉得,她有可能认识霍源吗?”
他说话真是一点不迂回,摆明了是在怀疑那个“姐姐”,陈愠却没表现出丝毫不满,反倒是认真思索了半晌,“应该不认识吧?不过还是有一点可能的。”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维尔薇,她比我大一岁。”
“……”
严斟行面无表情看着他,眉眼冷峻,看不出情绪,“她的住所在哪?”
“一家娱乐会所,叫风月。”
“风月”是北区最大的娱乐会所,也是目前最大的帮派老巢,没想到陈愠还能有这种人脉。
不过霍源是主动前往的北区,会牵涉那里的灰色势力也在警署预料之中,年轻警官垂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半晌,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霍源是死于复仇,还是利益?”
嫌疑人笑,“或许都有呢?警官。”
……
陈愠走出警署是在傍晚。
天边云如火烧,周边高楼万丈,铃兰花样的路灯一朵朵盛开,底下绿植郁郁葱葱,每一簇枝叶都被修剪成了整齐的模样。
明明是同一座城市,北区和主城却好像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一个崭新鲜艳,一个陈旧灰败。
他罩着不知大了几个号的麻布衬衫,陌生又自由的空气拂过他额前穗发,一条昂贵漂亮的小狗停在他的脚边,轻嗅沾满尘土的廉价帆布鞋,小狗的毛是白色的,帆布鞋也是白色的,凑在一起色号却差了这么多。
人比人气死人,狗比鞋也可以气死人。
陈愠想大声告诉小狗,他其实有很贵很贵的鞋,是姐姐上个月给他买的,只是他不喜欢穿而已,但穿着珍珠皮靴的妇人匆匆抱起小狗低声道歉,他听到自己笑着说没关系。
小狗没能听到他的炫耀,于是陈愠悄悄开始讨厌它,他坐上回北区聚集地的公交,去找愿意听他炫耀的狗。
那只狗叫喂,陈愠取的,因为叫起来很方便。
它也是只白色的狗,不过现在是灰色的,和他的帆布鞋一样,有大大的耳朵和细长的腿,经常到会所楼下捡剩饭,其实剩饭都是陈愠扔的,请流浪狗吃饭是他暴富后的报复性消费,流浪狗也很给面子,会一边吃一边摇着尾巴听他说话。
“喂,今早我去警局了,因为警察怀疑我,我可能又快坐牢了。”陈愠摸着狗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狗说话,“我坐牢了,就没人请你吃饭了。”
喂摇成螺旋桨的狗尾巴慢了半拍,看来它也觉得很难过。
陈愠笑眯了眼,抬了抬下巴:“骗你的,他们现在主要怀疑的是我姐和维尔薇。”
喂放心下来,顿住的小狗尾巴继续欢快有力地摇摆。
“等邢杨给我发了上个月的工资,我请你去主城洗个澡吧。”
人类不知又想到了哪一出,突然宣布噩耗,小灰狗抬起头,气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不想当小白狗吗?我可以穿新鞋请你去洗。”人不理狗的情绪,还在温声跟狗商量,“然后我们可以去看维尔薇,你不想吃几百块一斤的狗粮吗?”
贵太太买的进口狗粮,总是吃盒饭的小狗很难忍住这么大的诱惑,喂开心地原地转了一圈,“汪”了一声表示赞同。
“这么开心呀。”
幽暗狭窄的小巷里,墙角爬满了潮湿的青苔,霓虹灯代替月光打下一层迷幻黯淡的光晕。
陈愠半张脸发着诡异的紫光,另外半张脸完全藏进了黑暗里,他声音温和地问:“不过你说,那个上班还穿黑西装的闷骚小警察会来找我吗?”
“汪汪!”喂叫了两声,听上去是不会的意思。
“啊,可是我看他好像也有自己的目的,还挺聪明的样子。”人类和狗有了分歧就会恶毒的拉踩,“不像你,你是笨狗。”
恶语伤狗六月寒,喂气的想咬人,它都已经张大了嘴,快要碰到人类衣袖的时候,似乎是良心发现,只轻轻咬了一下,就叼走了装食物的袋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陈愠被独自抛弃在小巷里,看着狗决绝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会不会失去这个可以无话不谈的新朋友。
他是不能说的——不能告诉陈曳生他被带去了警署,邢杨和阮聆也不行,邢杨鬼主意太多,阮聆心思敏感,所有计划都不能让他们知道,不然可能会生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有维尔薇可以,陈愠的思绪又不自觉飘回到很远很远的从前,第一次见到维尔薇的时候。
女孩脸蛋上密密麻麻的浅褐色雀斑,亚麻色的卷发像疯长的藤蔓随风飘扬,树叶点缀在她眼中,她攥着陈旧的棕色裙摆,低着头怯生生说着大家听不懂的外文。
回忆如此鲜活。
可现实中她已自身难保。
陈愠站起身,阴冷潮湿的空气钻进骨子里刺出痛感,他动作迟缓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儿,熠熠生辉的眼底是陈腐不堪的死水。
直到身后有微弱的光照了过来。
“陈愠?你在这儿做什么?”
陈愠回头,是那个穿一身黑西装的闷骚小警察,正用手机屏幕打着灯,皱着眉看他。